第244章 議和?瓜分朝鮮?
這事兒他從被扔上「靖遠」號後就開始想了。
他可不能和那個什麼準噶爾的汗王一樣,當個降王。人準噶爾是亡了,準噶爾的汗王自然躺平了。他的日本又沒亡,他要當了降王,不得被幾千萬日本人當成眼中釘?
如果打到最後,兩邊再議和了,把他送回日本,他這個「降王」不得判死刑?
北白川宮王爺可不想這樣馬馬虎虎的去死。
當然了,他也不像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切腹......現在切,就算切碎了,也不體面了!
既然如此,還是好好想想怎麼忍辱偷生,不,是怎麼活著為日本國做貢獻吧。
如果他能一邊當俘虜,一邊為日本做貢獻,那他不就有理由好好活下去了嗎?
就算以後放回了日本,也沒人能說他什麼。你看,我被俘了沒錯,但我一邊當俘虜,還一邊給國家做了貢獻......那就不算丟人!
這個想法在他剛剛被俘的時候就有了,當時他還和常德勝說了這事兒,還想通過自己隨身攜帶的密碼本(可以直接聯絡天皇的密碼本)和牙山灣的電報站,和東京的天皇取得聯繫。
可惜常德勝根本不鳥他,那個瘋子只想打仗..
現在到了李鴻章這兒;他決定再試試。
直隸總督衙門的花廳很大。
北白川宮一進門就看見了端坐在主位上的李鴻章,老頭兒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袍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就跟廟裡供的泥菩薩似的。李鴻章身邊站著三個人,一個瘦高個兒,一個矮胖子,還有一個穿著官服的瘦子,看著像是武將。
羅豐祿小聲用德語跟他說:「中堂大人跟前,鞠個躬就行。」
北白川宮彎了彎腰。他在日本好歹是個親王,給別人鞠躬這事兒他這輩子都沒幹過幾回,但現在人在屋檐下,不低頭不行啊。
李鴻章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看座。」
兩個僕人搬了把椅子過來,放在花廳中間。又有人端了杯茶上來,擱在手邊的茶几上。
北白川宮心裡更慌了。這待遇也太好了,好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腦子裡又開始浮現那個可怕的畫面....
他穿上了清朝的朝服,腦門剃得鋥亮,後腦勺還拖著一根辮子,在北京城裡當個什麼「正白旗日本都統」之類的閒差。
那還不如早點切腹了呢!
這時候羅豐祿說話了:「中堂大人,這位就是日本國的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按日本皇室的輩分論,他是當今日本天皇的叔叔。不過呢,上一代天皇收養了他當兒子,所以他又算是天皇的兄弟。」
李鴻章愣了一下:「這什麼輩分啊?」
羅豐祿說:「論輩分他是天皇的叔叔,論收養關係他是天皇的兄弟。」
李鴻章又問:「還能收養弟弟當兒子?」
羅豐祿說:「在日本國,這事兒挺多的。」
李鴻章心裡哼哼了一聲:蠻夷就是蠻夷,連輩分都搞不清楚。
這時候羅豐祿從懷裡掏出一疊照片,遞給李鴻章。第一張上面是好幾個人站在一起的合影,北白川宮認得那張照片那是常德勝逼著他拍的!
李鴻章接過照片,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副老花眼鏡戴上。他把照片湊近了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羅豐祿指著照片說:「中堂請看,這位是德國駐漢城的總領事比洛先生,他跟北白川宮親王是老相識了。這張合影就是他認出來的。中堂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天津的德國領事館問問。
李鴻章「嗯」了一聲,把照片放在桌上。
其實他已經派人去問過了。幾天前,周馥就讓人去了趟德國領事館,那邊的答覆很乾脆—一是的,日本皇室的北白川宮親王的確被常德勝將軍逮住了!比洛總領事還在漢城城內和他一起合影留念了。
所以李鴻章心裡早就有了數。
他轉頭看向北白川宮,換上了一副和氣的面孔,說道:「王爺不必緊張。我大清是禮儀之邦,向來善待遠人。王爺既然到了天津,那就是我李鴻章的客人。吃穿用度,一應俱全,絕不會怠慢了王爺。」
北白川宮聽了羅豐祿的翻譯(翻譯成德語),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太客氣了。
他在日本聽說過不少清國的故事,知道這幫人最喜歡幹的事兒就是把俘虜的蒙古韃子的首領養起來,塞進八旗,封個什麼王的......這事兒,眼看要攤他頭上了。
這要是躲不掉,以後......他就得在光緒跟前,自稱「奴才能久」了!
想到這兒,北白川宮趕緊開口:「李中堂,我跟天皇陛下的關係很好的,非常要好!
我知道天皇陛下其實也不想跟大清一直打下去。日本畢竟是個小國,國力有限,再打下去對我們兩邊都不好!」
羅豐祿一字一句地翻譯過去。
李鴻章眉毛微微一動,問道:「哦?那依王爺的意思,日本天皇願意退出朝鮮,承認我大清是朝鮮的宗主國嗎?」
這話又翻譯成了德語。
北白珎宮噎了一下:「那當然是不行的。」
那還談個屁!
李鴻章端起茶杯,作勢要送客。
北白川宮急了。他知道這是「端茶送客」,這要給送走了,那就什麼都完了!
他趕緊嚷嚷道:「中堂且慢!我在靖遠號上的時候,想了一個法子,也許對兩邊都好!」
李鴻章端著茶杯沒放,看著他。
羅豐祿則趕緊把他的話翻譯成了漢語。
北白川宮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在海上顛簸了好幾天的主意說了出來:「日本和大清,可以瓜分朝鮮!」
羅豐祿接著翻譯,而李鴻章則慢慢放下了茶杯。
「北部歸大清,南部歸日本!」北白川宮越說越快,「大清可以把朝鮮北部變成一個行省,設巡撫、設提督、設布政使,就跟你們的新疆和台灣一樣!日本呢,就把南部變成自己的領土。以後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朝鮮國了!中堂覺得如何?」
李鴻章這下有點兒動心了。
朝鮮北部設行省,這事兒要是真能辦成,那北洋的面子上可就太好看了。
雖說朝鮮之前就是大清的外藩,但是外藩和行省那可差太多了......如果北洋能把朝鮮半島北部給行省化了,那勉強都能算開疆擴土了!
更何況,行省下面的官員可有一大堆呢!
巡撫、提督、布政使、按察使,一整套班子下來,北洋能安排多少人進去?這可是一塊全新的蛋糕。
另外,在之前幾年裡,提出這事兒的大清官員還挺多的。袁世凱、何如璋(駐日公使)、劉芬瑞(駐俄公使)、張蹇等等的都提出過,甚至連朝鮮的興宣大院君自己都提過(被袁世凱抓住後提的).....只是李鴻章擔心日本干涉,沒敢下手。
現在要是和日本一起瓜分......似乎沒什麼風險了。
李鴻章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這是你們日本政府的想法,還是王爺你自己的意思?
「」
北白川宮說:「我現在還不能代表日本政府。但是我可以寫信給東京,我可以跟天皇陛下說明情況。再說了,要是能全吃的話,日本當然想全吃。可現在不是吃不下來嘛!吃不下來,那分著吃也不錯啊!」
李鴻章一琢磨,這話還挺在理的...
北白川宮趁熱打鐵:「中堂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出面請英國公使從中斡旋。英國人也希望戰爭早點結束,他們肯定願意幫忙說話的。」
李鴻章點了點頭,對羅豐祿說:「你先帶王爺去歇著,好生招待。」
羅豐祿領著北白川宮出去了。
花廳里安靜下來。李鴻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然後看向旁邊站著的三個人:「你們都聽見了。說說吧,怎麼看?」
張佩倫先開了口:「中堂,我覺得可以談。常振邦的電報您也看到了,張嘴就要2300
萬兩......這還只是收復漢城的報價!想要靠他收復整個朝鮮,怕是一個億都打不住......朝廷根本不可能給這筆銀子!要是能談下來半個朝鮮,那至少咱們北洋面上好看,皇上那兒也好交代。」
周馥跟著點頭:「是啊中堂,皇上能給200萬就不錯了。戶部那邊翁師傅摳得要死,再想多要一分錢都難。要是能把朝鮮北部拿下來設個省,那也算是給朝廷立了一大功。」
丁汝昌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開口:「中堂,我怕小日本使詐。」
李鴻章看向他。
丁汝昌說:「最近這段時間,旅順口外面的海面上經常有身份不明的船隻晃悠。卑職派濟遠」號出去看過幾次,那些船都掛著英國旗,一看見濟遠」號就跑,根本追不上。我估摸著,小日本已經在籌劃偷襲旅順了!」
「而且,旅順那個口子太窄,要是被小日本用水雷或沉船封了航道,咱們的船可就很難出來了。」
張佩倫接過話頭:「那乾脆讓常遠」號和靖遠號先離開旅順得了。致遠」號不是還在上海改裝嘛,改完了也別回去了。」
李鴻章皺了下眉頭:「不回旅順?那它們能去哪兒?」
張佩倫說:「福建,三都澳。」
李鴻章愣了一下:「三都澳?」
張佩倫解釋道:「閩浙總督譚文卿譚大人是主戰的,前陣子還派了楊西園楊軍門帶兵去台灣布防。要是北洋的三艘主力艦開到福建去,他肯定歡迎。而且馬尾那邊有個八千噸的船塢,剛剛建好,可以用來維護和修理常遠」號。」
丁汝昌馬上來了興趣:「中堂,如果卑職要領著常遠」、致遠」、靖遠」三艦去偷襲日本,那就絕對不能從旅順出發。小日本對旅順的監視太嚴密了。」
李鴻章斟酌了好一會兒。
北白川宮的瓜分方案,朝廷給常德勝的撥款,丁汝昌的偷襲計劃,還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完成的「歸遠」號交易...
最後他點了下頭:「行吧......等常遠」號維修完畢就出發。先去福建,到了三都澳再說。」
丁汝昌抱拳:「是。」
李鴻章又說:「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幼樵,你去給譚文卿寫封信,就說北洋有幾艘船要到福建去檢修,請他行個方便。別說要去偷襲日本的事兒。
張佩倫點頭:「明白。」
李鴻章站起身,在花廳里渡了幾步:「咱們和日本人的仗打到現在這份上,也是可以談一談了,英國人應該也肯出面了。成不成的不好說..
」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對三個人笑了笑:「不過嘛,他那個瓜分朝鮮的方案,倒是可以拿來跟朝廷說說......至少太后是會高興的。」
7月8日。
海州,黃海道觀察使衙門。
常德勝正站在地圖前面,手裡拿著一根筷子,在地圖上戳來戳去。
馮國璋和段芝貴邊上,倆人都在看他拿筷子在那兒戳地圖。
「你們說,咱們要不要撤?」常德勝轉過頭,看了看馮國璋和段芝貴,「海州這地方,正好在鎮南浦和漢城中間,又靠著大海......周圍能登陸的地方可不少啊!日本人要打過來,一定是水陸並進,多半還會在海州北面登陸,不好守啊!」
馮國璋想了想,說:「振邦兄,還是撤吧......咱的兵力太少了,鎮南浦、平壤、鐵山、義州......甚至元山都得擺一些兵力,若是再拿著海州不放手,那可就是處處設防,處處薄弱。」
段芝貴點了點頭:「華甫兄說的對......咱們的當務之急,還是整軍擴軍!等朝廷的銀子撥下來,就先把咱新軍的一師三旅給建起來,有了這兩萬多人,咱手裡的本錢才足夠啊!」
常德勝點了點頭,剛想下達撤退的命令,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文鼎跑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氣喘吁吁地說:「大人,鎮南浦轉過來的,皇上的電諭!」
常德勝忙接過電報,飛快地掃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就冷笑了起來。
「除了榮中堂手裡的銀子,皇上還給我批了200萬兩!還說要調兵給我!限期三個月收復漢城!他這是把我當成會撒豆成兵的神仙了吧?」
馮國璋和段芝貴都是一副又驚又喜的表情,喜的是這下有銀子了!榮祿手頭怎麼都有一百多萬,如果光緒能再批二百萬,那就是三百多萬......南浦軍,就沒過過那麼富裕的日子!
而驚得是三個月收復漢城,這不是扯淡嘛!
三個月,能把那三百多萬拿到帳上,能把新兵募集起來,送到朝鮮,能拿到武裝這些新兵的武器彈藥,能把建好安置他們的營房,就已經燒高香了。
想要把這些新兵練出來......呵呵,今年就別想了!
「振邦,這可如何是好?」
「振邦,三個月也..
「」
馮國璋和段芝貴都看著常德勝。
常德勝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丟:「撤!明天就撤,先回鎮南浦!再給袁慰亭和段芝泉發電,讓他7月15日到鎮南浦參加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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