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目標,威海衛!目標,旅順口!
1894年7月10日,上午,日本東京,大本營。
山縣有朋站在會議室裡頭,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外冒。
他面前坐了一圈人。
正中間的是有栖川宮熾仁親王,陸軍參謀總長兼大本營幕僚長,一張臉拉得老長,一看就知道正因為那個倒霉的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的事兒在生山縣的悶氣兒。
北白川宮能久是王爺,有栖川宮熾仁也是王爺,這顯然是兔死狐悲了!
熾仁王爺旁邊坐著列席會議的伊藤博文,這位總理大臣臉色鐵青,也是一副責怪山縣的表情。
再旁邊是大山岩,第二軍司令官,他也是山縣的盟友,這會兒是一臉的無奈...
剛剛兼任了陸軍大臣的海軍大臣西鄉從道,更是在那兒嘆氣......好像已經忘記他們海軍的「望常而逃」了!
海軍軍令部長樺山資紀,則眉頭緊鎖......估計是想到那個「海常」了!
海軍那條「不知恥的白山」(這是陸軍的馬鹿給「白山」號起的綽號)已經從橫濱造船廠的船塢里出來了......馬上又可以去和「常遠」號對打了。
那可是10500噸(白山的標排)對抗8500噸(常遠的標排)......明明是優勢在我,可樺山怎麼就覺得心裡沒底呢?
陸軍參謀次長兼大本營幕僚次長川上操六,倒還是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北白川宮能久親王馬上要去北京吃牢飯的事兒。
至於海軍部主事山本權兵衛,則是抱著胳臂坐在角落裡,眉頭微微擰著,也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反正滿屋子的人......沒有一個面帶「贏色」。
山縣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自己的「贏學報告」
「諸位,雖然吧,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殿下他————他不小心被清軍給抓住了,可這個事兒吧,確實是一場意外————」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有栖川宮。
有栖川宮的臉色更難看了。
神的子孫啊......死了就算了,當俘虜那叫什麼事兒?能久這個傢伙,死就那麼可怕嗎?切腹就這麼難嗎?幕末亂世那會兒,哪天沒人切啊!
山縣只好繼續說:「雖然第四師團的第八聯隊在安城川中了清軍的埋伏,損失是慘重了一點————雖然第三師團在靈山隘口也遭到了清軍的頑強阻擊,傷亡也不小————雖然慶尚道、全羅道、忠清道那邊,還有大片的山區在東學黨那幫反日的亂黨手裡頭控制著————」
他越說聲音越小,但說到這兒,忽然又提高了嗓門。
「但是!皇軍在朝鮮,還是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漢城、釜山、大邱、仁川、公州、
揚州、開城、牙山、東萊————這些戰略要地和中心城市,都已經在皇軍的控制之下了!而且,清軍的主力部隊,在漢城、在北漢山,都遭到了皇軍的痛擊!被擊斃、被俘虜的,加起來超過兩萬人!這是一場大獲全勝啊!」
山縣說完了他的大本營戰報。
會議室里安靜了大概有半分鐘。
沒人說話。
有栖川宮熾仁親王還是那副表情,就跟臉上貼了張面具似的,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伊藤博文的臉色更差了,嘴唇抿成一條線,好像隨時要罵人。
大山岩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西鄉從道輕輕咳了一聲,似乎想說什麼,但是又閉嘴了。
川上操六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山本權兵衛則是一言不發。
山縣站在那兒,臉上的汗珠子越來越多。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別說別人了,他自己說著都覺得心虛。
超過兩萬?
哪有那麼多啊!
清軍在朝鮮攏共就兩三萬人,他上哪兒殺兩萬去?
可這話他必須得說啊!
不說,他怎麼抵消北白川宮被俘的事兒?怎麼抵消第八聯隊被打殘的事兒?怎麼抵消漢城「得而復失、失而復得」的破事兒?
他只能往大了吹啊!
可吹完了,人家怎麼就不配合一下呢?
山縣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
「咚」的一聲,把旁邊幾個參謀都嚇了一跳。
「諸位!」山縣咬著牙,一臉的怒容,「我請求增兵!立刻增兵!派出第九、第十、
第十一混成旅團,再加上第四師團、第五師團!在今年八月,發起平壤討伐作戰!一舉殲滅常德勝部!這個人是皇國最大的敵人!不除掉他,我們就永遠無法擊敗清國,征服朝鮮!」
他說完了,然後大山岩就站起來了。
「我支持山縣閣下的意見。」
大山岩的聲音中多少帶著點無奈。
「常德勝這個人,確實是我們皇國在朝鮮最大的障礙。他在朝鮮南部的時候就很難對付了,現在又縮回了大同江沿岸......那個地方他經營了兩年,是他的老巢了,肯定更難啃。但是,正因為難啃,我們才更應該集中全力去消滅他!皇國,不能允許常德勝變得更加強大!」
他說完,看了山縣一眼。
山縣沖他感激地點了點頭。
大山岩心裡頭其實是不贊成這個方案的。
他覺得山縣在朝鮮死磕常德勝,根本就是鑽牛角尖。常德勝那個人滑得跟泥鰍似的,你越是想抓他,他越是跑得快。你壓過去,他就撤;你停下來,他就回來騷擾你。你一個不留神,又給被他咬一口,跟這種人打仗,你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但是,他不能不支持山縣有朋。
山縣是長州的首領,他也是陸軍薩摩的首領。
他如果公開和山縣唱反調,那麼薩長兩派之間搞不好就咬起來了..
所以他只能硬著頭皮說支持。
有栖川宮熾仁親王拉著一張長臉,轉向了薩摩出身的川上操六:「川上君,你怎麼看?」
川上操六站了起來。
「我反對!」
就三個字,乾脆利落。
山縣的老臉一下子就漲紅了:「川上君!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是懼怕常德勝?」
川上操六看了他一眼,語氣恭敬地說:「大將閣下,我不是懼怕常德勝。我只是覺得,咱們不應該盯著最難打的敵人去打。」
「你說什麼?」山縣瞪著他。
川上操六不慌不忙地說:「大將閣下,朝鮮,是這場戰爭的戰利品。但它不是決定性的戰場。」
山縣有朋皺著眉頭問:「那麼......哪裡才是決定性的戰場?」
「當然是威海衛,」川上操六說,「還有旅順口了。」
他頓了頓,接著說:「威海衛和旅順口,是北洋艦隊的老巢,也是清國京城所在的直隸平原的門戶。我們在朝鮮取得再多的勝利,只要清國的北洋艦隊沒有被徹底打敗,清國的京師也沒有受到什麼威脅,戰爭就不會結束,清國就不會屈服。」
他看著山縣:「而且,大將閣下,常德勝和他的南浦軍,毫無疑問是清國最難對付的將領和軍隊。我們為什麼要盯著最難打的敵人去打呢?我們可以先打容易對付的敵人啊!」
山縣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時又想不出什麼話來。
這時候,身兼陸海軍兩個大臣的西鄉從道開口了:「應該聽聽海軍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山本權兵衛。
山本權兵衛這個大佐站了起來。
他只說了一件事。
「根據可靠情報,清國常遠」號戰列艦的維修工作,馬上就要完成了。」
這個話一出來,會議室中的氣溫都好像降了一些。
「如果皇軍不能在常遠」號修復之前,拿下威海衛,然後以威海衛為據點,對旅順口實行封鎖作戰,那麼黃海的制海權,就有可能易主。」
他頓了頓,又說:「另外,英國目前並沒有因為皇軍占領漢城,而叫停白朗古·恩卡拉達」號防護巡洋艦的轉讓。只是貸款出現了一點問題。
現在,清廷只要能拿出三十五萬英鎊,這筆交易多半就成了。等這條防護巡洋艦到了清國手裡,再和常遠」號、致遠」號、靖遠」號三艦合流————」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川上操六接過了話頭:「諸位,只要第二軍可以攻占威海衛,聯合艦隊可以封鎖旅順口。然後,第二軍再登陸遼東半島————」
他看了山縣一眼:「到時候,還怕常德勝不回援遼東嗎?他一走,朝鮮北部,自然就是日本的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川上的建議是對的。
他們都看向了有栖川宮熾仁親王。
有栖川宮親王開口了:「山縣君。」
山縣有朋馬上立正。
山縣有朋知道,自己的方案,還是被否了。
他並沒有流露出絲毫憤怒,反而鬆了口氣,朝代表天皇的親王鞠了一躬,說了一聲:「哈伊!」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一個大本營的少佐,手裡頭舉著一份密封的信函,快步走了進來,到了棲川宮熾仁親王跟前,一個立正。
「親王殿下!緊急公文!英國公使遞交的調停照會!」
有栖川宮皺了皺眉,接過信函,拆開看起來。
然後,他臉上的表情就複雜了起來:「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在英國公使的協助下,向清國方面提出了一個和平方案。」
「殿下,是什麼方案?」伊藤博文急忙問。
有栖川宮抬起頭,看著在座的所有人:「日清兩國一起瓜分朝鮮。清國拿下朝鮮北部,我國拿下朝鮮南部...
「」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下來。
山縣有朋皺著眉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山岩也是一臉的茫然。
川上操六倒是沒什麼表情,好像在琢磨什麼。
這時候,伊藤博文開口了。
「諸位,」他說,「我覺得,這是個機會。」
所有人都看向他。
伊藤博文說:「英國人的調停,北白川宮親王的方案,咱們可以接受。」
山縣愣住了:「總理大臣,你什麼意思?咱們剛定下來要打威海衛,你就說要接受調停?」
伊藤博文擺了擺手:「接受調停,不代表不打威海衛。恰恰相反,接受了調停,才能更好地打威海衛。」
他解釋道:「咱們跟清國說,願意談,願意瓜分朝鮮。清國那邊,李鴻章肯定想談,光緒皇帝說不定也想談。只要談判一開始,清國上下就會把心思放到談判桌上。到時候,誰還會想著買船?誰還會想著給常德勝增兵?」
他頓了頓,接著說:「咱們一邊跟他們談,一邊準備打。等第二軍準備好了,聯合艦隊也準備好了,隨便找個藉口說談判破裂,然後開打。到那個時候,清國還蒙在鼓裡呢.
「」
當天傍晚,天津,直隸總督衙門。
李鴻章坐在書房裡,手裡頭攥著一份電報。
是英國公使歐格訥發來的。
電報上說,日本政府已經表示,願意在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提出的「瓜分朝鮮」方案基礎上,與清國進行和平談判。
李鴻章把電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然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啊,」他自言自語,「總算是願意談了。」
李鴻章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來覆去看英國公使從北京發來的電報時,日本第二軍的先遣部隊,已經開始在佐世保軍港集結了..
當天夜裡,鎮南浦碼頭。
常德勝站在棧橋上頭,身後頭跟著袁世凱和聶士成。
海面上黑漆漆的一片,遠遠的能看到一盞燈,晃晃悠悠的往這邊漂過來。
那是靖遠號的槍桿燈。
「來了。」袁世凱說了一句。
常德勝沒吭聲,就盯著那盞燈看。
靖遠號慢慢靠了過來,靠上了棧橋..
過了一會兒,段祺瑞從跳板上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灰藍軍裝,風塵僕僕的樣子,一看就是從東北那裡一路趕過來的。
「振邦兄,袁大人,聶大人。」段祺瑞走到常德勝等人跟前,朝他們一一行軍禮。
袁世凱、聶士成都習慣「武備同學、南浦師生」之間的禮儀了(凡是常德勝在,南浦系就是這套禮儀),都朝段祺瑞點點頭。
常德勝則還了一個軍禮:「芝泉兄,路上還順利?」
「還順利,」段瑞琪說,「海上風平浪靜的,就是心裡頭不踏實。」
「怎麼了?」常德勝問。
段祺瑞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我在旅順口那邊得到了張幼樵大人的密電:英國人出面調停了,說是要把朝鮮給瓜分了,北邊歸咱們,南邊歸日本...
」
常德勝沒等他說完,就冷哼一聲:「日本人不會答應的......就算答應談判了,也是在麻痹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