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山東,常德勝來了!
7月13日,夜深了。
但是鎮南浦碼頭,卻是燈火通明。
四條輪船,正靠在棧橋邊上,蒸汽機隆隆作響。
最前面那條是「靖遠」號巡洋艦,緊挨著它的是「濟遠」號巡洋艦,再往後兩條就是常德勝摩下的「水師八」指揮的「李忠武公」號和「李忠烈公」號。
這四條船,包括「李忠武公」號和「李忠烈公」號,現在組成了北洋版的「旅順快車」。
就是利用它們的航速和夜色的掩護,在旅順和鎮南浦之間往來,輸送軍用物資和「要人」。
日本聯合艦隊現在雖然能在黃海上橫行霸道,但這年頭畢竟沒雷達、沒飛機的,北洋的快船要大晚上出港,還真不好抓。
至於白天,掛著英國旗或德國旗的商船,照樣可以進出大同江口,只是有時候會被日本人的軍艦登船臨檢。
這會兒碼頭上已經站了不少人了。
聶士成就站在棧橋口,背著手,臉色凝重。
袁世凱站在他旁邊,不住地在那兒嘆氣。
再往後一點,馮國璋和商德全站在一塊兒,正聊得津津有味。
四個人面前,是一千來號人在排隊登船。
那些兵都穿著藍灰色的軍服,頭上戴著暖帽。肩上扛著1888步槍,背著行軍背包。背上隊伍排得整整齊齊的,一個接一個,踩著踏板上了船。
袁世凱看著那些人,心裡頭說不出來是個什麼滋味。
他和常德勝......過去和現在,都算是互相扶持的盟友,一步步把「新北洋」給壯大起來的。
但是將來呢?
打完這場戰爭後呢?
李中堂都已經七十二了...
和日本人的這一仗,他可是元氣大傷啊!
等他老人家榮養了,這北洋大臣會輪到誰?
現在再看看常德勝練的兵......看著就是比他袁世凱練出來的強啊!
兩邊都是差不多的法子,怎麼就差口氣兒呢?
聶士成沒他那麼多心思。
他就是擔心。
老聶是李鴻章的死黨,他太知道李中堂現在的處境有多難了。
他是在朝鮮和日軍真刀真槍幹過的,很清楚日軍在對上老淮軍時有多大的優勢!
如果要一對一於,老淮軍完全不夠看的。
而淮軍的數量還遠遠比不上日軍...
就這麼點兒不太能打的淮軍,還跟胡椒麵似的到處撒,朝鮮這邊撒了二十個營,旅順□十五個營,大連有一個營,台灣有五個營,山海關和蘆台那邊一共有六個,天津小站還有七個......威海衛那邊有十個。
這麼個布防法,哪怕不懂軍事也知道問題很大啊!
威海衛和旅順口,只要有一個被日軍拿下,日軍「腿著」都能去北京了!
特別是威海衛......從那裡走陸路去北京,也就一千多里地。
看著挺遠的,可要是沒有北洋新軍第一師這樣的精銳去阻攔,日本人多花點時間,還真能走到!
常德勝這次去山東,能不能頂得住啊?
他不知道。
他就知道,對面是三萬日本人。
常德勝這邊,就一千人,加上威海衛的守軍,也就是六千人...
馮國璋和商德全可沒想那麼多。
兩個人站在後頭,腦袋湊在一塊兒,說得熱火朝天的。
馮國璋壓低聲音說:「要我說,振邦兄這一去山東,一準又能擴出兩個團來!」
「兩個團?」商德全撇了撇嘴,「我看不止......至少三個團,搞不好就是四個。」
「四個團?」馮國璋笑道,「那不就是一個師了嗎?」
「對啊!」商德全點點頭,「第三師這不就有了嘛!」
「嗯,」馮國璋道,「你這麼一說,我都想跟著去了。」
「你可拉倒吧,」商德全笑著說,「咱倆去不了,咱倆去了,軍校誰管?」
兩個人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袁世凱和聶士成聽見了,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有點感到奇怪。
這倆人怎麼就那麼有信心呢?一千人對三萬,他們就覺得常德勝肯定能贏?
南浦軍校的人,現在都這麼相信他們的常校長嗎?
這時候,常德勝常校長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羅靜柔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一塊兒從碼頭那邊走過來,一邊走一邊說說笑笑的。
「你什麼時候能回來?」羅靜柔問他。
「最多一個月。」常德勝說,「弄不好半個月就回來了。」
「那你可得說話算話。」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了?」
「上次你也說去去就回,結果去了那麼久。」
「那不一樣,上次是從洛東江一路打到大同江了。」
「這次不會那樣嗎?」
「這回不一樣,」常德勝笑著說,「這回打完威海衛的仗就回來。」
羅靜柔哼了一聲,然後又笑了:「行吧,信你一回。」
常德勝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肯定贏的。」
「那當然。」羅靜柔說,「小日本怎麼可能打得過我家振邦?」
兩個人說說笑笑地走了過來。
袁世凱和聶士成聽見了,心裡頭又是一陣無語。
六千人打三萬人。
真的不要緊嗎?
常德勝走到棧橋跟前,鬆開了羅靜柔的手。
這時候,曹錕和段芝貴正在那邊指揮部隊登船。看見常德勝來了,兩個人趕緊跑了過來,啪地敬了個禮。
「校長!」
常德勝回了一禮。
他看了看周圍,覺得氣氛有點兒壓抑。聶士成板著臉,袁世凱嘆著氣,就馮國璋和商德全在那兒傻樂。再看看那些登船的兵,一個個都繃著臉,不說話。
他皺了皺眉。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那些正在登船的士兵,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都唱起來!」
士兵們都愣了一下。
「《南浦軍歌》!」常德勝喊道,「唱!」
先是幾個人開了口,然後幾十個人,然後幾百個人。
歌聲在黑夜裡頭響了起來。
「大同江畔,臥牛山旁,南浦軍校,旗幟飄揚...
「」
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齊。那些登船的兵一邊唱著一邊往前走,步子都踏得比剛才響亮了。
「保種保道,富國強兵。
中華男兒,志在四方...
2
袁世凱聽著那歌聲,總覺得哪兒不對......不,是哪兒哪兒都不對!
聶士成聽著那歌聲,好像回到了三十多年前,想到了太平軍..
馮國璋和商德全也跟著唱了起來,兩個人唱得還挺大聲的。
「不畏強敵,不懼風霜,刻苦訓練,百鍊成鋼...
「」
常德勝站在那兒,聽著歌聲,臉上全是得意。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羅靜柔。
羅靜柔也跟著一起唱了起來,還是用客家話唱的。
「守我疆土,護我同胞,誓將夷狄,逐出我疆..
「」
7月14號,下午兩點。
劉公島,鐵碼頭。
「靖遠」號、「濟遠」號、「李忠武公」號、「李忠烈公」號,四條船都靠在碼頭邊上了。
南浦軍那一千號人,一個小時前就下了船,這會兒已經在碼頭上擺開架勢了,搞得一片肅殺!
常德勝就站在「靖遠」號的甲板上,抱著胳膊,正打量著眼前的劉公島。
他這次之所以肯來威海衛,就是因為有這個劉公島保底。
歷史上劉公島最後沒有守住......但那是常德勝沒去!
這回不一樣了,「保種保道」旗往這兒一插,小日本還來不來打都難說......本來就不是非威海衛不可嘛!
煙臺拿下也一樣的。
一樣可以當成進軍直隸平原的跳板!
他身後站著曹錕、段芝貴,還有曾經在威海衛擔任炮隊哨官的武備同學田中玉。
「振邦兄,」田中玉抬手指了指,「來了來了,都來了。」
常德勝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碼頭那頭,一大幫人正急急忙忙往這邊跑。打頭的幾個,都穿著官袍子,戴著頂戴花翎,一看就是當官的。後頭還跟著一堆人,都穿著淮軍那種號褂子。
常德勝問田中玉:「那些人都是誰啊?」
「打頭那個,」田中玉說,「是戴孝侯戴大人,他是綏鞏軍的統領,兼著威海道的道台,北洋的老人了。旁邊那個是劉俊卿劉軍門,綏鞏軍的總兵,也是北洋的老將了。再後頭那個是張德齋張鎮軍,管劉公島護軍的,他是歸北洋海軍節制的。後頭那些是那些是各營的營官,還有水雷學堂的總辦,炮兵學堂的總辦,大部分都來了。」
常德勝心道:又是個不知道誰是老大的人事安排!
李鴻章也不知道在鬧什麼?實力都那麼不濟了,還要搞這種互不統屬......他不打敗仗誰打敗仗?
威海道的戴宗騫走在最前頭,他一眼看到了「靖遠」號甲板上,穿著南浦軍校制服,讓一群人簇擁著的常德勝了。
他早就聽說過這群「武備同學、南浦師生」,知道他們的做派和老淮軍完全不一樣,雖然看不慣,但如今人家是爺了,而且......真能打日本啊!
他連忙拱了拱手,朗聲道:「常大人!卑職戴宗騫,率威海衛諸將,恭迎常大人!」
然後,後頭那幫人也跟著喊了起來。
「恭迎常大人!」
常德勝看了眼田中玉。
田中玉連忙扯開喉嚨喊了一聲:「湖北候補按察使,幫辦北洋軍務大臣,常大人到!」
聽見這一嗓子,戴宗騫帶頭,嘩啦啦跪了一片。
這就是庭參禮。
上回常德勝在仁川「蹲」榮祿,這回輪到別人跪他了。
這進步還是挺快的。
常德勝慢悠悠地從甲板上走下來。
他沒讓那些跪著的人起來,而是從段芝貴手裡接過了一個黃綾包袱。
他把包袱打開,裡面是一封電報。
「諸位,」常德勝拿著那封電報,說,「這是昨天從北京發來的電諭。」
他頓了頓:「光緒二十年六月十一日,奉上諭:湖北候補按察使常德勝,著即督辦威海衛軍務。所有綏軍、鞏軍、護軍各營,及水雷學堂、炮兵學堂,均歸該員節制調遣。遇有緊要軍情,准其便宜行事,毋庸事事稟候。欽此。」
聽見常德勝念「電諭」。底下跪著的北洋諸將都是心頭一震啊!
之前他們已經得到了李鴻章的電報,知道來了個在朝鮮大殺四方的爺!
大家都是帶兵的,自然知道什麼叫「慈不掌兵」,越是打仗厲害的,越是心黑手狠!
沒想到,這位爺還帶來了皇帝的電諭。還有「遇有緊要軍情,准其便宜行事」的字句..
底下跪著的,一個個都覺得後背有點發涼啊!
「諸位,都起來吧。」常德勝收好了「電諭」,然後揮揮手,招呼大家起身。
看到底下人都爬了起來,他接著又是:「諸位,我有幾句話要說。」
碼頭上馬上安靜下來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皇上讓我來督辦威海衛軍務,」常德勝放沉了聲音說,「李中堂也讓我來......那我就不客氣了。威海衛這個地方,是京師的海上門戶,如果被日本人占領了,他們就能從這兒走到北京去!」
「重要如此,那就必有苦戰!諸位都是跟著李中堂的老人了。打了多少年仗,吃了多少年軍糧,都是有功之臣...
「7
「但是..
「」
他加重了語氣。
「現在是打倭寇。倭寇不是捻軍,不是太平軍。倭寇有洋槍洋炮,還有軍艦......他們的兵力,還是咱們北洋的幾倍!」
「所以,我不想勉強任何人。」
他掃視了一圈。
「營官及以上的,有一個算一個。不願意跟日本人死戰的,或者覺得打不過日本人的,現在就可以站出來。」
那幫人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常德勝繼續說:「我不為難你們。你們可以把兵權交出來,帶著自己的財產、家眷,還有在軍中的子侄,坐上靖遠號,走人。」
「私產,你們可以全部帶走。」
這是要奪兵權啊!
底下的人都倒吸口涼氣兒!
這也太黑了吧?才第一天,就要奪了大家的兵權?這威海衛的兵,可都是中堂的兵.
碼頭上的淮軍營官們,都把目光投向了戴宗騫和劉超佩這二位。
綏鞏軍的老大劉超佩似乎感受到了眾人的期待,猛地站了出來:「常大人,您這是想我們這些老傢伙走啊!可我們走了,這威海衛誰來守?就憑您這一千娃娃兵?日本人來了,他們頂得住嗎?
威海道戴宗騫面色一動,似乎也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靖遠」號上那聲汽笛響了起來。
嗚的一聲,把碼頭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常德勝猛地轉過頭,看向靖遠號的桅杆。
桅杆上的瞭望哨,那個水兵正拿著望遠鏡,朝海面上看。然後他喊了一聲:「發現情況!疑似敵艦!數量一......
「」
常德勝轉回頭,看著劉超佩:「劉軍門......日本人的艦隊很快就會來封鎖威海衛.......你,真的不走?我可以給你手札,調你去天津李中堂處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