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常德勝的反向鴻門宴
「常遠」號甲板上。
辜鴻銘覺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常大人,您說什麼?」他盯著常德勝,「你想在租界裡面,等香帥來見你?」
常德勝點了點頭。
沒錯,他就是這麼說的!他就是想讓張之洞來租界裡會面......在眼下的上海,租界外面,張之洞還是可以說了算的!
但是租界裡面,他常德勝說了,至少能算一半吧?
辜鴻銘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心說:我沒聽錯吧?你常德勝雖然封了平東伯,張香帥加銜才是從一品,似乎是你官大。可你本職還是候補湖北按察使,香帥本職可是湖廣總督(他現在署理兩江,是來給劉坤一頂班的)。理論上,你常德勝還是張香帥的下屬!
哪有下屬讓上官來拜的?
而且還是在洋人的租界裡!
常德勝瞧見辜鴻銘這副少見多怪的模樣,笑了笑,朝他招招手。
「鴻銘兄,下了船,見了碼頭上的洋大人,你就知道香帥為什麼要來了。」
說完,他自己大步走下了舷梯。
辜鴻銘將信將疑,可還是跟下去了。
到了碼頭上,他馬上就明白了。
碼頭上站著一排洋人。
一個兩個的,都是有大來頭的。
領頭那個,辜鴻銘很熟的。
那是英國駐上海總領事哲美森!
這人辜鴻銘可沒少和他打交道。這個英國官僚,素來以古板和堅持原則著稱。跟人說話,一板一眼的,沒什麼廢話。想從他嘴裡討個「可以」,比登天還難。
而且這貨還特別歧視中國人....
可這會兒呢?
哲美森看見常德勝,那叫一個親熱,哪兒還有一點種族歧視的意思?
看見常德勝的兵在碼頭上列隊,非但不抗議,還豎起大拇指。用「中英文」誇獎道:「非常GOOD!非常GOOD!」
然後回頭就招呼記者。
「來來來,拍這裡!拍這裡!」
然後就是一陣陣鎂粉爆燃,把那些戴著紅袖章、排著整齊隊列,還扛著步槍的南浦軍官兵,全都拍進去了。
辜鴻銘看得目瞪口呆。
心說:這英國人,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常德勝到底給了他多少好處?
他哪兒知道,人洋大人是在「驗貨」呢一驗常德勝這個「遠東皇家警犬001」手裡的「貨」到底有多神氣。
至於拍照,那是「贏照」。
要給金伯利伯爵寄過去的,伯爵還得拿著照片給首相和議員老爺們看。
有圖有真相啊!
哲美森那邊招呼記者拍照,英國中國艦隊司令官弗里曼特爾又湊上來了。
這人辜鴻銘也認識。
皇家海軍的中將,中國艦隊的司令官。平時那叫一個傲慢,眼睛長在頭頂上,南洋艦隊、廣東艦隊在他眼裡就是垃圾...
可這會兒,他滿臉堆笑,湊到常德勝跟前。
辜鴻銘豎起耳朵,聽了一耳朵。
就聽見那英國佬說:「伯爵閣下,北洋艦隊的副司令官鄧將軍也來上海了嗎?我希望能和他談
談。最好是在「常遠」號戰列艦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它可真是一艘了不起的軍艦啊!」
常德勝笑著對英國人說:「司令官閣下,我當然非常願意讓您上常遠」號參觀。但這得先徵求一下德國朋友的意見。」
他停了停。
「不過您想見鄧將軍,那沒有問題。他參與並指揮了大同江口大海戰」和旅順外海大海戰」。您想問的,他都可以告訴您。」
這英國佬高興壞了。
「那可太感謝了!太感謝了!」
辜鴻銘心說:北洋艦隊的常遠號,那可是打得英國佬為日本建造的「白山」號(百夫長級)滿地找牙啊。八千五百噸的船,把一萬一的船打成了重傷。
搞得英國造船業都有點兒灰頭土臉了。
就這,英國人還得謝謝常德勝?
這什麼世道?
他還沒想明白呢,就看見常德勝和一個德國人抱上了。
那德國人,身高得有兩米,壯得跟頭大狗熊似的。
辜鴻銘仰著頭看,心說:這怕不是個巨人吧?
常德勝抱完了,轉過頭來對辜鴻銘說:「鴻銘兄,這是德國大總參的興登堡上校。他是作為德皇的特使,來中國考察陸軍的。」
辜鴻銘大吃一驚。
德皇特使!?
還是大總參的上校?
他腦子裡嗡的一下,馬上轉到了張之洞身上。
張香帥眼下正在籌辦新軍(當然是花兩江的銀子,幫湖廣總督練新軍了!),現在正缺德國教官呢,還想要從北洋借漢納根......李鴻章還不借!
可那漢納根和眼前這位「巨型上校」可比不了。
大總參的上校————哪怕請不動人家,人家隨便介紹個,也比漢納根要強啊。
何況,人還是德皇特使!
這樣的人物來了上海,張香帥能不見一見嗎?
能嗎?
不能啊!
辜鴻銘正那兒琢磨呢,又有一個他的「熟人」滿臉堆笑地到了常德勝跟前。
香港上海滙豐銀行總大班,托馬斯·傑克遜。
辜鴻銘都驚呆了。
滙豐銀行總行在香港。總大班啊!那是多大的人物?
他為了替張之洞的漢陽鐵廠跑貸款,去過好幾趟香港。好容易才見過一次托馬斯·傑克遜。就談了一刻鐘,最後一兩銀子也沒借到。還被這個托馬斯嘲諷了一頓!
那個英國佬說:「你們的漢陽鐵廠,既不在鐵礦附近,又不在煤礦附近,而且還得從開平煤礦買煉焦煤,開平那邊,北洋又搞了個官商合辦的灤州煤鐵總公司,那可是雙坑口的鋼鐵廠!你們怎麼競爭?我看你們還是早點關了鋼鐵廠,避免進一步的損失..
聽聽,這什麼話啊!
損到家了!
現在,那麼損的托馬斯·傑克遜居然從香港到上海來見常德勝?
還那麼低的姿態?
辜鴻銘趕緊豎著耳朵聽。
那托馬斯好像在和常德勝說:「給關東鐵路總公司、本溪湖煤鐵總公司貸款的事情,包在我身
上了。」
他頓了頓,又問:「聽說關東大鐵路的破壞有點兒嚴重?一千萬兩庫平銀的額度夠嗎?」
常德勝還沒回答呢,托馬斯又接上了。
「擔保?鐵路、煤礦、鐵礦、碼頭————都可以!最好是旅順、大連的碼頭!」
辜鴻銘心裡頭那個羨慕啊。
心說:滙豐銀行的銀根怎麼那麼松啊?一千萬啊,說借就借了?
他哪兒知道,那是英國人來給「皇家遠東警犬001號」放狗糧的。
還指著他抗俄呢,可不能餓死了。
至於旅順、大連的碼頭都抵押給滙豐銀行,是避免李鴻章把那裡租給俄國人。
這邊,托馬斯還在那兒放「狗糧」呢,那邊,又湊上來兩個人。
一個是常德勝的德國朋友,施奈德。
辜鴻銘見過這人,克虜伯公司的代表。
另一個,穿著北洋的官服,是個外交官,辜鴻銘也認識他,這人叫郭世貴,原是駐德國公使館的參贊。
這倆人一左一右,給常德勝介紹起了一群德國工程師和技工。
辜鴻銘還那兒豎著耳朵聽呢!
那是克虜伯公司派到本溪湖煤鐵總公司的全套團隊。包括一個總工,還有煤礦、鐵礦、煉焦、
煉鐵、煉鋼、軋鋼、機械、化驗、質檢等方面的工程師各一位。資深技工兩位。翻譯、文書一位。
他們將為本溪湖項目服務十年。
如果期間有人員離職,克虜伯公司負責補齊。
辜鴻銘聽得那叫一個仔細。
就聽見施奈德在給常德勝打包票。
「以本溪湖煤鐵總公司目前的項目進度,只要這個團隊和後續的設備都能按時到位,五年達產十萬噸鋼坯、鋼材,是沒有一點問題的。」
他頓了頓,又說:「克虜伯的收費,也非常公道。五年內,每噸合格的鋼壞、鋼材的產量,收取庫平銀一兩;五到十年內,每噸合格的鋼坯、鋼材,收半兩庫平銀。外加後續設備、關鍵材料的採購合同!如果本溪湖公司,需要引進特種鋼技術,需要另外再談....
9
聽到這個報價,辜鴻銘眼淚都快下來了。
心說:漢陽鐵廠雇的洋員,都是拿固定薪金的。不僅貴,而且不用負責。良莠不齊,出了事就拍屁股走人。
哪像本溪湖那邊,整個包給克虜伯,按噸抽成。
這等於讓克虜伯共擔風險啊。
不行,得和張香帥說說。
常大人的這個辦法好啊!
他正那兒抹眼淚呢,常德勝回頭看了他一眼。
「鴻銘兄,你怎麼了?」
辜鴻銘趕緊擺擺手。
「沒,沒什麼————風大,迷眼了。」
常德勝笑了笑,沒再問。
辜鴻銘則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頭默默地說了一句:「香帥啊香帥,這回您可真得來一趟了。」
江南製造局行館,書房。
辜鴻銘終於說完了。
他抹了抹嘴,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從怡和洋行碼頭回來,這一路他嘴就沒停過。哲美森、弗里曼特爾、興登堡、托馬斯·傑克遜、施奈德,一個接一個,跟說書似的。
說完了,他放下茶碗,看著張之洞。
張之洞坐在那兒,居然一言不發,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辜鴻銘心說:香帥這是聽愣了?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香帥,這個常振邦,雖然有點目中無人,但是他的洋務,的確沒的說。」
他頓了頓。
「您想要辦好新軍和漢陽鐵廠,還是得借重一下他的本事————」
張之洞還是不說話。
「香帥,您這是————」
辜鴻銘看出點不對了。
張之洞今兒怎麼了?怎麼拉長了臉?
他這是在嫉妒常德勝比他會辦洋務?
不至於吧?香帥沒那么小氣吧?
張之洞沒理他。扭頭看向梁鼎芬。
「星海,你怎麼看?」
梁鼎芬搖了搖頭。
「香帥,不能去啊。」
他聲音壓低了。
「常振邦是帶了五百精銳進租界的!您要是去,只怕————」
「啊?」
辜鴻銘聽見這話,人都傻了。
今兒什麼日子啊!
常德勝在租界裡成了爺,而梁鼎芬居然擔心常德勝在租界裡對張之洞下手————
現在還是大清朝嗎?
啊,難道他從金州回上海這段時間,天已經變了?
皇上沒了?亂世————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到底出了什麼事。可看張之洞和梁鼎芬那臉色,又不敢問。
張之洞也沒有告訴辜鴻銘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事以密成嘛!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拈著鬍鬚,對梁鼎芬道:「無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辜鴻銘心說:虎穴?虎子?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公共租界怎麼就成虎穴了?
張之洞又道:「老夫以署理兩江總督、南洋大臣的身份,去租界裡拜訪他這平東伯————」
他停了停。
「他,事後,是不是該來江南製造局行館回訪?」
梁鼎芬眼睛一亮。
「那是當然的!他要不回拜,就太不懂道理了。」
張之洞一拍桌子。
「好!明日,老夫就去公共租界會一會他!」
辜鴻銘看看張之洞,又看看梁鼎芬。
心說:合著你們倆在這兒打啞謎呢?
他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香帥,到底出什麼事了?」
張之洞看了他一眼。
「鴻銘啊,沒有什麼事兒,你先回去歇著吧。」
辜鴻銘張了張嘴,沒有再問。
他起身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張之洞坐在那兒,梁鼎芬則站在旁邊,兩人好像還要商量什麼?
辜鴻銘心說:這上海灘,不會鬧出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吧?
他搖搖頭,還是走了。
書房裡,張之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梁鼎芬小聲問:「香帥,明日————真的去?」
張之洞放下茶碗。
「去!」
他頓了頓。
「不去,朝廷那邊交代不了。去了,常振邦要真敢動手,那他就真反了。他反了,朝廷正好名正言順地收拾他。」
他又頓了頓。
「可他要不反呢?」
梁鼎芬沒接話。
張之洞自己接上了:「他要是不反,那老夫就是以署理兩江總督的身份,拜訪平東伯。禮數上,老夫先走一步。他要是識相,就該來回訪...
他笑了笑。
「到時候,皇上請他入朝,他還能不去?」
梁鼎芬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可心裡頭,他還是沒底。
租界裡有五百精銳!
黃浦江上有「常遠」號戰列艦!
這些可不是鬧著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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