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城南高昌廟,江南製造局行館,書房。
門關著,窗戶也關著。
屋裡就三個人:張之洞、梁鼎芬、張彪。
張彪是張之洞的督標標統,張之洞的小廝出身,對老張忠心耿耿,這會兒正在拍胸脯呢!
「大帥,您放心!只要常振邦敢來上海,卑職手底下五百標兵,一準把他給拿了!」
張之洞皺了皺眉。
「不可傷人。」
「嘛!」張彪自是沒二話的。
梁鼎芬在旁邊接了一句:「還有,不能在租界裡動手。」
張彪心說:事兒還真多啊!
他想了想,問:「若不能在租界中動手,常德勝要不出租界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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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鼎芬道:「辜鴻銘的電報上說,常振邦這次是乘坐通濟號、通遠號這兩艘運輸艦來上海的,艦上還帶著八門十五公分的克虜伯大炮。」 他頓了頓。
「現在上海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都是局外中立的。常振邦的軍艦不能在租界碼頭靠岸,大炮也沒法在租界碼頭卸載。」
「那他只能在十六鋪碼頭,或是製造局的高昌廟碼頭靠岸。」
張彪一聽,咧嘴笑了。
「那就好辦了!只要他一上岸,當場擒拿!」
張之洞看了他一眼。
「不是擒拿,是請!」
老張加重了語氣:「皇上想要見見常振邦。」
「可知道了?」
張彪趕緊收了笑:「香帥放心………」
正說著,門外傳來戈什哈的通報聲。
「稟大帥,遼東常大人的船,已經出現在黃浦江上了!」 張之洞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頭看向張彪。
「彪子,去準備吧。」
這張彪是張之洞從小看著長大的,所以張之洞也不稱他的職務,也不叫他的表字,而是稱他為「彪子」老張又交待了一句:「記住,不要傷人。」
「常振邦終究是抗倭的英雄……唉……」
張彪行了一禮。
「嘛。」
然後他轉身出了書房。
張之洞看著他的背影,又嘆了一口氣。
梁鼎芬知道他在嘆什麼。
張之洞那點兒好名聲算完了...今次奉旨捉常德勝後,可就要臭大街了。以後青史上,搞不好要和秦檜坐一桌了。
可張之洞又是大清的忠臣。朝廷要拿常德勝這個居心叵測的軍頭,他要是當成耳旁風……朝廷收拾不了常德勝,還收拾不了他張之洞? 張之洞悠悠道:「我張之洞,終究是愛新覺羅家的一條狗啊。比李中堂也強不了太多!」
梁鼎芬趕緊道:「香帥,您快別這麼說了……李中堂擁兵數萬,還有北洋艦隊,最後連天津都差一點守不住,還讓倭寇兵臨北京城下,以至於有《馬關條約》……他怎麼能和您比?」
張之洞捋著鬍鬚,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老夫一定得把湖廣的新軍給辦好了!」
「至少要辦一萬,不,兩萬!」
老張這是下了狠心了!
「有了兩萬湖廣新軍,將來誰要敢對朝廷不利,我湖廣健兒,必從武昌舉兵北伐!」
梁鼎芬一臉的佩服:「大帥真乃國家棟樑。」
張之洞來了勁頭。
「我湖廣新軍,可不能學北洋,盡用一些不知道什麼是忠君愛國的粗鄙武夫。得學曾文正公的路子,得多用一些讀過聖賢書的.……」
「只有讀過聖賢書的,才知道什麼是忠君愛國啊!」
一談起怎麼辦湖廣新軍,張之洞就滔滔不絕了。
他想辦這個新軍已經有兩年了。可惜湖廣富裕的銀子都被他拿去修那燒錢的漢陽鐵廠…… 不過現在好了,鐵廠今年已經投產了,就等著賺錢了。
只要漢陽鐵廠賺了錢,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張之洞正那兒大談特談用漢陽鐵廠賺的錢辦湖廣新軍,用讀過聖賢書的新軍保衛大清朝的時候……他的心腹張彪急急忙忙跑回來了。
「大,大帥……事情不對啊!」
張之洞看著自己這個心腹:「彪子,怎麼啦?」
張彪喘著氣:「大帥……常振邦不好抓啊!」
張之洞一皺眉:「怎麼個不好抓?」
張彪結結巴巴道:「他、他不止兩條運輸艦……他、他還帶了一條鐵甲艦和一條巡洋·………」「那鐵甲艦好像是「常遠』號!」
「那,那炮筒子老粗了……卑職的手下只有林明頓,怕、怕打不過啊!」
張彪一邊說還一邊用雙手在那兒比劃。
「常遠」號的主炮那可是240毫米口徑的半速射啊!別說林明頓了,就是加特林也白給啊!這要在碼頭上火併起來,人一炮轟過來,張彪和他的手下都得上天。
所以張彪到時候就是喊破喉嚨,他手下的標兵也不敢動手的.. ...一個月幾兩銀子,誰敢玩那命啊!張之洞猛地站了起來。 「什麼?他,他把「常遠』號戰列艦帶來了?」
「正是……」
張之洞心裡一沉:麻煩了,這大清的「岳飛」不是什麼好人,來朝廷的地盤一趟,他還帶戰列艦!他得多不信任朝廷啊!
岳飛要和他一樣,秦檜都得連夜繡龍袍給岳飛送去.. ..
張之洞長嘆一聲:「常遠」號既然來了,那就不能在碼頭動手了。
要不……改成鴻門宴?
他一邊想,一邊問:「常遠號到哪兒了?」
張彪:「好,好像正準備停公共租界的怡和洋行碼頭…」
張之洞:「什麼?停公共租界………」
一旁的梁鼎芬一臉詫異,道:「英國人不是說公共租界是中立的,不允許交戰雙方的軍艦停靠其碼頭,也不允許交戰雙方的軍人和武裝彈藥通過嗎?」
張彪兩手一攤:「這、這我也不知道啊. ..」
張之洞連忙揮手:「彪子,快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嘛!」
張彪打了個千,轉身去了。張之洞則喃喃道:「這個常振邦,可別觸怒了洋人啊. ..」「常遠」號戰列艦的甲板上。
常德勝和辜鴻銘並肩站著,看一艘怡和洋行的商船慢吞吞地離開碼頭。
那商船挪得那叫一個不情願。煙囪冒著黑煙,甲板上的水手跑來跑去,纜繩一根一根解,磨磨蹭蹭的,跟誰欠了他們錢似的。
可再怎麼磨蹭,它還是得走。
辜鴻銘看得目瞪口呆。
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這、這、這怎麼可能……」
他剛才還跟常德勝說呢,上海公共租界是中立的,不可能讓「常遠」號靠岸。這是英國人定的規矩,交戰雙方的軍艦,一律不准停靠租界碼頭。這話他說得斬釘截鐵,還引了《萬國公法》第幾條。結果呢?
常德勝讓鄧世昌一通旗語打過去,怡和洋行碼頭上的那艘商船,就乖乖給騰地方了。
辜鴻銘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錯,那商船,掛著米字旗,還有怡和洋行標記的商船,真的開動了再給常遠號挪地方!
他扭頭看常德勝。 常德勝背著手,臉上那叫一個雲淡風輕。
「鴻銘兄,」他慢悠悠地說,「英國人分得清誰才是這片土地上的主人。」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裝啊!
其實常德勝心裡門兒清。他之所以能讓「常遠」號靠岸,是因為他本就是英國人請來的。
他是來領「狗證」的。
大英遠東警犬001號。
那個「搬起石頭砸自己腳面」的金伯利伯爵,現在也需要「裝贏」啊!
對大英帝國的外交大臣而言,「贏」那是硬需求。這次小日本沒打好,還讓毛熊乘亂占了元山港,連朝鮮國王都依附毛熊了。
他要是不做點什麼,展示一下大英帝國正在「贏」,他的外交大臣還能當下去嗎?
所以大英帝國駐上海總領事哲美森,就得到了白廳的指示。
不僅要邀請常德勝來滬,還要隆重招待。最好把北洋艦隊那條打出威名的「常遠」號,拉到上海公共租界的碼頭來拍「贏照」。
總之,一定要讓下議院的老爺們相信,常德勝是大英帝國罩著的,是替大英帝國在遠東第一線頂著毛熊的頭號警犬。 這都要派「贏照」給下議院的老爺看,不讓靠上租界的碼頭怎麼能行?這「贏照片」上得有外灘的十里洋場當背景啊!
常德勝正那兒跟辜鴻銘解釋,說上海租界依舊是中國的土地,沒有人能阻擋中國的軍隊進入中國土地的時候……
炮聲響起來了。
辜鴻銘嚇得一哆嗦。
他一臉驚慌,順著炮聲看去。
就見一艘掛著英國旗的巡洋艦,正在那兒放空炮呢。
巡洋艦的甲板上,站滿了英國水兵,正那兒朝「常遠」號這邊揮手呢。
辜鴻銘心道:原來英國人在放禮炮……
等等。
他們連禮炮都準備好了?
那說明常德勝和「常遠」號本就是英國人請來的貴客啊……辜鴻銘到底是「半洋人」,是真懂洋務的,馬上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可英國人為什麼那麼禮遇常德勝? 對了……防俄!
常德勝占據遼東,手握旅順、大連兩個位置極佳的不凍港。還明言反對任何外國在東北的土地上修建鐵路。
擺明了,就是替英國佬頂著俄國佬。
合著你常德勝,已經暗中投靠大英帝國了!
辜鴻銘恍然大悟的時候,「常遠」號已經在怡和洋行的鐵碼頭上停穩了。
舷梯放下。
軍樂聲響起。
一大群洋人從外灘碼頭對面的一棟大樓里出來。一隊英兵也在軍官的帶領下,扛著步槍,一二一二地走來。
辜鴻銘心道:還有儀仗隊……
他的目光掃過那隊洋人,然後又是一驚。
因為他看到幾個戴著普魯士尖頂盔的傢伙。
其中還有個身高能有2米的「巨人」! 今天來迎接的,不僅有英國人,還有德國人啊!你個常德勝到底投靠了幾家洋大人?
這時候,一個戴著紅袖標的南浦軍官到了常德勝身邊,「啪」一個軍禮。
「校長,海軍步兵隊已經整備完畢!」
常德勝點了點頭。
「好,讓步兵隊先下船列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英國人看看咱們南浦軍的威風!」
然後,辜鴻銘就看見八十名穿著南浦軍軍服、胳膊上戴著紅袖標的官兵,扛著1888步槍,下了「常遠」一個接一個,腳步踩得甲板「咚咚」直響。
辜鴻銘問:「常大人,那些不是您的親兵嗎?」
常德勝搖搖頭。
「不是,他們是「常遠』號上的海軍步兵。」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常遠號上有八十人,致遠號上還有四十人,通濟、通遠號上各有二十人。」「另外,本官的親兵隊和兩個援的炮兵連,都搭乘在通濟、通遠號上……」
辜鴻銘心說:等等…… 四條船上,光是什麼海軍步兵就一百二,還倆炮兵連?那就三百多了吧。再加上你的親兵隊……他問:「大人您帶了多少南浦軍來上海?」
常德勝想都沒想:「不算北洋艦隊的水兵,一共五百二十人!」
辜鴻銘愣了一下。
「那麼多人?他們都住船上?」
常德勝搖搖頭。
「不,他們駐紮公共租界!」
辜鴻銘又是一愣:「那可是洋人的地盤……」
常德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鴻銘兄,我再跟你說一遍。」
他擡起手,指了指腳下這片碼頭,又指了指遠處外灘那片洋樓。
「這是中國的土地。中國的軍隊,駐紮在中國的土地上,不需要任何洋人的同意!」
辜鴻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心說:這話說得有點假……可聽著就是那麼提氣呢?
可他又一想,常德勝帶著五百多號兵,大搖大擺住進公共租界,英國人還放禮炮迎接……
英國人可真是給足了他面子啊!
這下,在上海灘混的買辦、華商、洋商,可就都知道常德勝在大英帝國那裡是什麼地位了!他的人往後在上海灘的十里洋場上辦事兒,恐怕比兩江總督的人都好使。
另外,英國人的支持,在上海的金融界,就是信譽!就是能低成本的借到銀子!
這時候,常德勝已經大步往舷梯口走去了。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鴻銘兄,愣著幹什麼?下船啊。」
他咧嘴一笑。
「咱們就在租界裡等香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