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年十月十五,天都大黑了,頤和園樂壽堂里。
西太后正吃著呢。
吃晚晌,也就是宵夜。
一盞杏仁茶,一小盅冰糖銀耳蓮子羹,一碟細豌豆黃,一碟芸豆卷,一碟白糖油糕,旁邊還有個果盒,裡頭是糖蓮子、瓜子、核桃仁兒。
都是甜口的,西太后就好這個。
老太太今兒心情不錯,心情好,胃口就好。
就看見她拿個小銀匙舀了一勺豌豆黃送進嘴裡. .....味道不錯!又端起杏仁茶呷了一口。緊接著,又拈了塊芸豆卷.
下午的時候,李鴻章來報告了,小日本那邊,明治天皇已經在《馬關條約》上用完印了!
兩邊約好了在西曆十二月一號,也就是光緒二十年十一月初五那天,在煙換約。
這約一換完,仗就算正式打完了。
雖然是大清戰敗,簽了喪權辱國的條約,但是李鴻章說了,只要換約完成,大沽口、北塘、塘沽的日軍,當天下午就能撤乾淨,一個不留!
還有啊,威海衛那邊的57門大炮,早就已經開始裝船了,十天之內,全都能運到大沽口,再有十天,就能布置妥當了。而袁世凱麾下的一萬五千新軍,到時候也能布防完畢! 李鴻章說了:一準讓太后、皇上過個安生年。
安生年。這話她愛聽!
想到這裡,她又咬了一口芸豆卷。正嚼著呢,李蓮英捧著個黃綾托盤進來了,躬身道:「老佛爺,軍機處送來的。說是兩江張之洞的密奏。」
西太后放下芸豆卷。
密奏?張之洞的?那可得看看!
「眼鏡。」老太太說了聲。
馬上有太監送了老花鏡過來。她接過來架在鼻樑上,又從李蓮英手裡接過電報紙,看了起來:署理兩江總督、南洋大臣張之洞跪奏,為密陳籌議澎事機、恭請聖裁事:
竊臣於十月十四日接北洋幫辦大臣常德勝電稱,將率通濟、通遠等艦直抵上海,與臣面商拒割澎事宜。臣查常德勝自遼東旋施以來,所部南浦軍士氣尚銳,北洋水師亦多聽其調度。臣此次東來兩江,沿途紳民遮道請願,滬上商賈亦紛紛募捐,願助軍餉。閩浙一帶,士紳上書督撫,請拒割者日以數十計。民心可用,似非虛言。
又據密報,俄人似對日本占據澎亦持異議。俄國覬覦南港,非一日矣,然此時若能借其力以牽制日本,亦未嘗不可為我所用。惟俄人反覆無常,臣不敢深信,謹據實奏聞,伏乞聖鑒。
臣已與常德勝約定,不日即在滬上密會,詳商機宜。惟此事關係重大,非臣一人所能決斷。所有籌議情形,容臣會商後另行馳奏。
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訓示。謹奏。
光緒二十年十月十五日。 看完了。
西太后把電報紙往桌上一擱。摘了老花鏡,拿手指頭揉了揉眉心。
常德勝居然離開了他的老巢,還坐船南下去了上海!
機不可失啊!
她忽然道:「快叫恭王來。」
李蓮英一愣:「老佛爺,是明兒要召見恭王?」
西太后橫了他一眼:「現在,馬上。讓恭王馬上過來,片刻不能耽誤。」
李蓮英不敢再問了,趕緊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西太后重新端起杏仁茶,呷了一口,若有所思。
光緒二十年十月十五,大半夜。
頤和園樂壽堂。
恭親王來得很快,一路上轎子顛得他屁股生疼啊! 沒辦法啊,太后讓「片刻不能耽誤」!
他不得馬上趕過去?
上回那麼著急還是..還是同治爺要死的時候啊!
這,這回不會又是. . ..…
一想到這事兒,恭親王一下子就睡意全無了,只感覺眼前一陣金星直冒!當今皇上身體挺好的呀,也不逛八大胡同,根本不可能得那種髒病..……
當他走進樂壽堂的時候,心裡就更沒底了。
屋裡就西太后一個人啊!
李蓮英呢?平時那太監不都跟個影子似的杵在西太后旁邊嗎?今兒去哪兒了?
再看,連個端茶倒水的宮女都沒有。
恭親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別是皇上真出什麼事了吧?皇上要沒了,誰來即位?不可能是我孫子溥偉吧. .. ..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就跪下去磕頭:「臣奕新,叩見皇太后。」
西太后擺了擺手:「免了免了,起來吧,地上涼,這裡也沒外人。」 恭親王趕緊爬起來,還沒站穩,西太后就把桌上那份電報紙往他這邊一推。
「你看看。」
恭親王接過來,湊著燈看了一遍. . 原來不是大清要換皇上啊!
那還好. ..,
恭親王鬆了口氣,擡起頭,有點遲疑地看著西太后。
「太后……您是擔心澎拒割壞了和局?」
西太后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誰管那個?我說的是常德勝!」
她頓了頓,咬著牙道:「老六,別裝糊塗了!」
恭親王心說:我裝糊塗?合著您老人家一直口口聲聲說常德勝是您最信任的漢臣,這話說了才幾天啊?怎麼著?現在要動人家了?
他心裡這麼想,嘴上可不敢說。他太了解這個嫂子了,翻臉比翻書還快。
而且常德勝. ...的確是個禍患!! 「保種保道」,還領著手底下人看《黃書》!
就差明牌喊: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了.....
「太后……」恭親王把電報紙擱回桌上,小心翼翼地試探,「要怎麼動?」
他一邊說,一邊做了個手勢。右手在脖子前面橫著一划。
做完他自己先嚇了一跳,趕緊把手縮回來。
西太后白了他一眼。
「不能殺。」
三個字,說得那叫一個斬釘截鐵。
「殺了,會天下大亂的!」
她端起杏仁茶,發現已經涼了,又放了下來。
「請他到北京來,給個宅子,養起來就是了。咱不差他一家的榮華富貴.. . .」
恭親王長出了一口氣。 「太后聖,………」
他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真要殺了常德勝,大清朝搞不好就跟著陪葬了!
他手下的一萬八千南浦軍,那是真的能打啊!連日本人打遼東都慘敗了,五萬人拿不下他的一萬多人,還搭進去一大堆!
另外,南浦軍的軍官都是「武備同學、南浦師生」!
朝廷要殺了他們的校長,他們不得拚了命殺進北京,為他們的校長報仇?
至於袁世凱、聶士成.. . ..今天朝廷可以殺常德勝,明天就不能殺他們?
到時候他們肯定不會幫朝廷,只會整件黃袍,不由分說就給李鴻章套上,然後和南浦軍一起殺進北京城。
那大清 ..就真的亡了,誰來都救不了!
西太后忽然又問:「如果常德勝被軟禁了,誰能去控制住他的兵?」
恭親王想都沒想。
「只有李鴻章!別人都不行……」 他說完這話,又補了一句:「不過太后,李鴻章要拿到常德勝的軍隊,那他的實力,可就比原來強大太多了。到時候,他這個北洋大臣,就真的尾大不掉了!」
真是太難了!
按下葫蘆起了瓢!
甲午年這一戰打成這德行,還不是防李鴻章防的?現在為了「圈常德勝」,還得把李鴻章狠狠地扶起來。西太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就咬牙道:「我寧願讓李鴻章繼續當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也不想讓這個「保種保道』的常德勝當遼東巡撫、幫辦北洋大臣!」
恭親王趕緊一拱手:「太后……聖明!常德勝此子,居心回測……」
西太后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不要說這些沒用的。」
她頓了頓:「趕緊的。用皇上的名義擬一道密旨,用密電碼發給張之洞。讓他妥善處置,一定要活捉常德勝。捉到之後,要以禮相待,就說皇上要召常德勝入京陛見。」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另外,不管有沒有抓到,都讓張之洞立即密電回報!」
恭親王躬身道:「嘛!」
「快去辦吧!」
恭親王轉身就走。剛到門口,帘子都掀了一半了,西太后忽然又把他叫住。 「老六。」
恭親王趕緊回頭。
「事以密成。」
西太后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道:「你親自擬旨,親自翻成密電碼。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李鴻章!」「嘛!」
恭親王應了一聲,掀帘子出去了。
腳步聲遠去,樂壽堂里又只剩下西太后一個人。
她坐在炕上,半晌沒動,忽然喃喃自語了一句:
「祖宗保佑……一舉將這禍害捉來北京!」
上海,城南高昌廟,江南製造局行館。
張之洞剛吃完早飯,放下筷子,拿熱毛巾擦了擦嘴,就往書房走去。
今兒個事兒多,「拒割澎英雄會」就要開了。
這名字不知道是誰起的,反正不少人私下都這麼叫。 張之洞也挺喜歡的。
他覺得自己就是英雄啊,一準是要青史留名的!
來的人不少。
兩江、閩浙兩地,不少鼎鼎大名的人物都會來的。澎那邊也會有人過來,連俄國駐上海的領事,這段時間也沒少跟他的人接觸。
俄國人說了,願意給一批伯丹步槍和子彈。
不要錢,是白給的!
當然,後頭肯定是有要求的。
但是張之洞無所謂,反正只要有洋人肯幫忙,那就是好事兒!
張之洞一邊走一邊盤算。這拒割澎的事兒要是辦好了……就算直督加北洋大臣輪不到他,兩江總督加南洋大臣總能輪到他了吧?
想到這裡,他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正美著呢,梁鼎芬跌跌沖沖跑進了書房。
張之洞一愣。 這人平時挺穩當的,今天這是怎麼了?
而梁鼎芬一進門,反手就把門關上了。
張之洞更愣了:「星海,你這是……」
梁鼎芬哆哆嗦嗦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擺到張之洞跟前。
「香、香帥師……軍機處傳來皇、皇上的密電!」
張之洞一愣:「皇上的密電?什麼事兒?」
梁鼎芬嘴唇哆嗦了兩下。
「抓、抓、抓常德勝!」
張之洞猛地跳了起來。
「什麼?抓誰?」
「常德勝!」
張之洞一把把那張紙搶過來,湊到眼前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沒錯,白紙黑字,皇上的密旨。活捉常德勝,以禮相待,召入京城陛見。 「這……」
這好好的,怎麼就要抓常德勝了呢?對了,這個常德勝總喜歡嚷嚷什麼保種保道,還帶著底下人看《黃書》,還有點擁兵自重. ...…
可問題是抓了他,他的南浦軍能答應?不會真就反了吧?南浦軍要反了,那可就天下大亂了。可不抓?皇上的密旨都來了 . ..不抓就是抗旨,他張之洞是忠臣啊!
張之洞站在那兒,半天沒動彈。
梁鼎芬小聲問:「香帥……怎麼辦?」
張之洞沒理他。
他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這活兒,接還是不接?
接了,得罪南浦軍。不接,得罪皇上和太后。
接了,萬一抓不著. ...…
合著怎麼著都是他倒霉?
張之洞心說:常振邦啊常振邦,你還是太年輕了,大概做夢都不會想到,太后一邊說你是她最信任的漢臣,一邊要抓你吧?
想到這裡,他慢慢坐了下來。 「星海,」他聲音有點啞,「先……先不要聲張。」
吳淞囗。
四條軍艦,一條接著一條,開進黃浦江。
打頭的是常遠號,後面跟著「致遠」號、「通濟」號、「通遠」號。船上都掛著北洋艦隊的龍旗和紅底黑字的「保種保道」旗。
常德勝站在「常遠」號的甲板上。左邊是羅靜柔,右邊是晴子。三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常德勝心裡高興啊!
這次上海之行,要見的人可多了去了。
張之洞. . .,都只是添頭!
除了人,還有貨!
那批貨,是本溪湖煤鐵聯營總公司從德國訂購的,由卡爾·馮·施耐德和郭世貴親自押送到上海。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一批德國技師.. ...等他們到了本溪湖,本溪的鐵礦、煤礦、鋼鐵廠、煉焦廠,就都起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心裡充滿了期待
「上海………」他嘟囔了一句,「我常德勝來了。」 他哪兒知道,這會兒張之洞的書房裡,一份皇上的密電正擱在桌上。
抓他的人,已經在那兒琢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