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招工
冬月間的天風颳得臉生疼,可是許家這兩天熱鬧的很,來看熱鬧的,來問招工的。
堂屋裡時常生著個火爐,用幾塊磚架著一個鏽爛的鐵鍋,裡頭放著些耐燒的木材。
火爐旁已經圍滿了人,只為一件事:許家廠子招人。
從酒廠修建開始,就有人不斷的打聽許春生他們招不招人,直到前幾天,許家放出話,要在村里招幾個人幫工。
「二姥爺,我想在村里招兩個人,幫忙守著豬場,餵豬拌飼料這些。另外再招個把人明年酒廠開工來幫忙的。」
許春生和父親兩人拎著酒和花生去了村長家,簡單的寒暄之後,許春生就表明了自己的來意。
村長聽了他們的話,咂巴著煙槍,連連點頭:「這是好事情,你們現在辦兩個大廠子,自家人肯定也忙不過來,你們想找什麼樣的?過兩天我給大隊通通氣兒。」
許父往前坐了坐,話裡帶著鄉里人的實在:「都是些苦力活,不要求識字,要人品過得去,手腳乾淨的。」
「豬場那邊要長期守著,偶爾晚上也要起來看看,不挑男女。」
這時的村里人都吃得下苦,許父說的這些要求,對他們來說再正常不過。
許春生補充著:「工錢一個月接一次,要是實在有難處,還可以提前預支。」
「二姥爺,豬場兩個人我打算長期固定招,日常餵豬、粉碎飼料、清掃豬欄、照看豬崽過冬,活不輕鬆,經常要去巡著。我按月結工錢,絕不拖欠,每日管兩賴熱飯,冬天冷,逢月還能給半斤燒酒暖身子。」
「至於酒廠的人手不用急,先物色一個就行。」許春生繼續說道,「明年開春窖池啟用、正式蒸酒才上工,這段時間可以先跟著打雜、看活學手藝,最好是力氣紮實、沉得住氣的漢子,能扛糧、守得住廠房規矩,懂點釀酒底子的更好,沒有也不礙事,勤快聽話就夠。」
村長煙槍往鞋底輕輕一磕,吐出一口白霧,臉上滿是讚許:「你倆父子做事穩妥,就是得先把規矩講明白,你家招工的待遇也實在,招人肯定是沒問題的。村里多少人盼著家門口的活計呢,不用背井離鄉跑外地打工。」
說完之後,村長又給兩人推薦了幾個人選,不過村長卻不敢直接替許春生拍板敲定人選。
這酒廠豬場全是許春生自家掏錢置辦的產業,招不招人?招什麼樣的人?都是他們自己說了算。
村長頂多憑著多年知根知底,挑幾戶踏實本分的人家舉薦,最終能不能用還是要許家父子看過人之後才算數。
畢竟廠里存著糧食酒水,半點馬虎不得,就怕手腳不乾淨的人,借著便利偷拿。
許春生父子本就是土生土長的本村人,鄉里鄉親孰好孰壞,哪些人爽利,哪些人計較,心裡自然有數。
可他們依然特意拎著東西上門找村長通氣,而不是自己私下找人,也是因為九十年代鄉下村落的人情世故。
大隊幹部在村裡的威信極大,但凡誰家僱工、辦廠、搞集體以外的招工,默認都要讓村長知曉報備。
就算許春生是本村的人,私自給廠子招工,繞過村幹部,在村里人眼裡就是「發財了就吆不了台、看不起大隊」。
而之前修廠修路不用專門通氣則是因為:修路建廠是許家自己出錢,不牽扯旁人好處,村里人只會說好。
可招人進廠子幹活就不一樣了,完全是兩碼事。
這時候鄉下掙錢的門路極少,許春生提出的按月結錢這種穩當的活路,就屬於是實打實的「鐵飯碗」,這樣的工作機會,自己私下選人,容易落得個偏心的名頭,村長出面既能省得村裡的口舌,也能避免一些親朋要來,之後若是出了問題,不好扯皮。
要是不這麼做,以後用水、占地、鄰里調解、上面領導下鄉檢查,處處都會被穿小鞋。
先登門商量,是給足大隊和村長面子,也是給自己的廠子鋪路。
這邊大隊通完氣之後,才由村幹部幫忙吆喝:一隊許紅軍家新建的酒廠、養豬場招工,長期活、按月結工錢,管兩頓伙食,不分男女,符合要求的都可以去報名。
要求如下:酒廠負責拌糧、蒸酒、洗窖池。豬場餵豬、掃圈、粉碎豬飼料,手腳勤快就能幹。
所以這幾天許家常常有人登門,還有人專門去到酒廠那邊看新建的酒廠的模樣,不過,酒廠的門被鎖住,只能看到些外面的模樣,卻也擋不住人們好奇的心。
相隔不遠的豬場,去看的人就少上很多,主要還是因為,豬場那裡養的兩條膘肥體壯的大狗,在那裡震懾著,沒有許家的人在場,旁人輕易不敢過去。
木頭被燒得僻啪作響,男女老少都擠在屋裡,目光全都黏在許家人身上,七嘴八舌的問個不停。
也有腦子靈光的婦人,悄悄尋摸到灶房那邊問著許母:「紅嫂子,你們家招工,招我男人唄,他最踏實了。」
「找誰幹活我說了不算呀,那都是他們兩個男人的事情,我插不上嘴。」
那婦人捂著嘴笑:「你怎麼插不上嘴了,晚上和你男人好好說道說道唄,許來春生不是你兒子嘛,當兒子的肯定聽媽的話呀!」
「呦,秀姑兒,也沒見你兒子聽你的話呀,我剛才來還看見他又往李柱子家去了,你再不去攔著,今天怕是又要打好久的牌哦。」
屋外走過來一個嬸娘,雙手插在衣服口袋裡,一搖一擺的走進來,邊走邊對那個秀姑兒說著。
秀姑兒聽見她的話,臉色不好看,聰聰和許母說了一聲就出去了:「紅嫂子,記得我給你說的事情哈,我去把我那不省心的娃兒喊回來。」
許母放下手裡的菜,笑著看向來人:「阿麗,你怎麼來了?」
阿麗從兜里掏出個花生在手裡剝著,拿了一顆遞到許母的嘴邊:「哼哼,我要是不來,你不被他們這些人煩死?」
她朝著屋外癟癟嘴:「別管她給你說了什麼,一家子手腳都不乾淨,偷奸耍滑的,這人可招不得。」
「嗯,曉得,我就是還沒想好怎麼拒絕,你就幫我解了圍,還是你好。」
堂屋裡。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站在人群後頭,粗聲粗氣的開口問著:「許二哥(許父),我問個實在的!酒廠扛糧蒸酒的重活,工錢咋算?是不是幹得多掙得多?我力氣大,村里沒人比我能扛!」
旁邊一個瘦高男人當即嗤了一聲,陰陽怪氣接話:「你力氣大有啥子用?幫別人蓋房子,還順兩塊木頭回去,手腳不乾淨,哪個敢用你?」
壯漢被人一激,當場面紅耳赤:「你少扯拐拐,批垮卵垮的,我撿的是人家不要的木頭,問過主家的!哪個像你,去幫人背苞谷,走兩個坎歇一個坎的,你看這後面有人找你幫忙?」
兩人當場就開吵,非要爭個孰對孰錯,引得旁邊的人也跟著討論起來。
許春生和父親兩人卻沒空管這些,他們被幾個婦人圍了起來,字字句句都在說著自己或者家裡人的好。
一個穿藍布棉襖的婦人湊過來,擠開旁邊的人:「春生娃,我什麼都能幹,不管豬場餵豬、掃圈、拌飼料,還是廠里洗壇打雜的輕活,我都能幹,利索的很!」
她剛說完話,起先被她擠到一旁的婦人立刻笑起來:「哎喲,你利索?那年子隊裡曬穀,你曬一半躲回家哄娃,穀子淋了雨,你忘了?豬場天天要守,晚上還要巡圈,你不怕你的孫孫沒人哄啊!」
被接了短的婦人臉上僵住了,急忙辯解著:「我那是娃娃生病了,離不得人,其他時候我什麼時候偷過懶?總好過有些人天天說人閒話,要是進廠子了,怕不是鍋蓋甑子都要遭說兩句。」
人群越湊越近,圍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一個漢子醞釀了一會兒之後才開口:「春生,我就問一句,當真做工你們要管兩頓熱飯,還有工錢是按月結的?」
這個問題,也是在場人最關心的問題,問出來之後,堂屋裡有片刻的安靜。
漢子看得出來,雖然許父在場,但是從他時不時看向許春生的眼,卻能看出來許父是一個「吉祥物」一樣的存在,所以他直接問了更年輕的許春生:「只要不跟外頭工地一樣,拖著不結工錢,我家兩口子都可以干,你給我們管一頓熱飯就行,剩下那頓我們自己帶餅子!」
許春生借著這個空檔,再次將自家的招工條件,和怎麼開工錢又說了一番:「大家不用爭,我今天把話說清楚。豬場招兩個長期工,平時餵豬拌料、掃圈,能吃苦、手腳乾淨、不偷懶就行,兩個人輪流晚上守豬場。酒廠先預招一人,開春正式開工再上工。」
「工錢我按月現結,保管不拖欠。豬場和酒廠都管兩頓熱飯,逢年過節給補點燒酒其他東西過節氣。」
村長等許春生說完後,補充著:「許家這次招工也只是個開始,二天廠子大了,用人的地方也多,會招更多的人,不消爭成這個樣子,讓人看笑話!」
「今天招工的規矩就一點:不許偷拿糧食、酒水、飼料,不許偷懶扯皮。人選定下來了也不是說你能一直做下去的,不定期的會有考核制度,乾的不好就會被退工,所以說機會在你們手裡,拿不拿得住,看你自己了。」
「那些一天到晚有事要耽誤的,就別來浪費時間了。」
村長的這句話說的不好聽,但是實用,不少嬸子歇了上工以後趁著空閒回家幹活的心
思。
這個考核制度,也是許春生提出來的,他清楚村里人雜、閒話多,時間長了,什麼情況都有可能出現。
廠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必須先把規矩立好,才能杜絕以後有人混工、偷懶、占便宜,有眼紅的人盯著,才能讓在崗的人有忌憚、有幹勁。
等規矩立好了,堂屋裡也不再像剛才那般吵鬧,立馬有人搶著搭話:「村長,我家事少,沒多少地方(田地),天天都有時間,經常都能在廠里搭手幹活。」
說完自己的優勢,還不忘悄悄踩一下別人:「肯定不會出現地里的活一大堆,一到農忙的時候就三天兩頭的請假,地里的活路我婆娘,爹媽他們就搞得完,都不用我請假回去幫的。」
這話一出,在場好幾個人臉色都不自在。
誰都聽得出,這是暗戳戳說別家農活多、請假多,不穩定,變相抬高自己。
許春生取出紙筆,招呼著眾人:「各位嬸子伯娘,叔伯姥爺,覺得自家合適的,過來說自己想做的工,再把自家優點,能幹好久說一說。」
「我給大家記下來,到時候選上了通知你們。」
他與村長兩人坐在桌前,挨個登記著,有村長在旁邊震懾著,來的人也不敢胡扯,只能將自家的情況如實說出來。
只是說話間,仍然免不了和別人做對比,時常帶著些「我能做————不像有的人嘴巴說的好聽,手裡頭全是假把式。」的話語。
等所有人都登記完了,許父又留了在場的人吃中午飯,雖然算不上多隆重,但有肉有菜,還有一盆大骨頭湯。
如此一來,就算後面沒選上的人,得了這麼一頓體面的招待,也不再會說什麼難聽的話。
等人走後,許春生勾選出幾個名字,請村長幫忙參謀。
那幾個名單裡面,有村長推薦的人,也有許春生與許父商量著選出來的人。
村長接過名單看著上面的六七個人,問著:「就要兩三個人怎麼勾了這麼多?」
「二姥爺,我是這麼想的,二姥爺,我是這麼想的。」
許春生給村長添了一杯熱茶,解釋著:「嘴巴里說的再好聽,都不如幹活來的直接,多選幾個人也是想讓他們先試工,做的好的才留下。」
「雖然要的人少,多留幾個人選,到時候有人偷懶,穩不住的,就直接換掉。」
村長舉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沫子,喝了口茶:「你這是個好法子,倒是讓他們自覺起來了。」
「那這個試工有沒有工錢?不能是白幹活吧?」
許春生擺擺手:「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肯定不會讓人白干,工錢有的,幹了幾天結幾天的。」
村長這才同意許春生的做法:「年輕人就是有想法,你這個方法可行,明天你跟著我上這幾家人屋裡說去。」
其實人選出來之後,村長不用特意跑一趟,讓許春生自個兒去喊就行了。
奈何許家平日裡「給的多」,村長也樂意幫他們行些方便,震震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