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全性
三天後,正午剛過。
綿山腳下,東瀛兵軍營外的山坡上,十道人影散落在亂石和枯草之間。
日頭毒辣,曬得黃土發燙,空氣中瀰漫灰塵。
軍營里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和偶爾的吆喝聲,看起來一切如常。
無根生蹲在一塊巨石後面,手裡攥著一把駁殼槍,槍身被陽光曬得發燙。
他眯著眼看了看遠處營門口的哨塔,又回頭掃了一眼身後的九個人。
梁挺靠在旁邊的土坡。
「無根生,什麼時候動手?我都快睡著了。」
「急什麼。」無根生頭也不回:「等人換完防再說。」
他身後左側蹲著三個穿著粗布短褂的壯漢,都是橫練出身。
練八極拳的那個叫趙鐵山,五十來歲,膀大腰圓,雙拳關節粗大如核桃,掌心全是老繭。
練通背拳的叫孫茂才,四十多歲,身形精瘦,雙臂修長,手指微微蜷曲。
練形意拳的叫周大柱,年紀最大,已經六十了,但身板硬朗,雙腿扎地如松,目光沉靜。
三人都是早年入了全性,在各處闖蕩多年。
趙鐵山受過無根生的幫助,仰慕其人,這次來綿山,純粹是衝著他來的。
孫茂才是有幾分家國情懷,覺得殺東瀛兵是正事。
周大柱單純覺得這事有趣,來湊個熱鬧。
在他們右側,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放著兩具屍體。
那兩具屍體穿著壽衣,面上塗著硃砂,各自背著一隻木箱。
此人自稱叫做劉三福,湘西趕屍人。
他的兩具屍傀一具擅奇門法術,一具擅機關暗器,是他行走江湖的看家本事。
再旁邊,是一個瘦小乾枯的老頭,穿著破爛的道袍,懷裡抱著一摞黃紙符籙。
他是野茅山出身,姓馬,人稱馬老道,一手養鬼畫符的手段極為邪門。
最後面則是一對雙胞胎兄弟,姓錢,四十來歲,精瘦幹練,腰間的皮套里插著十幾柄飛刀。
兩人都是御物一派,本身的本事算不上頂尖,但勝在默契,雙人聯手,十二柄飛刀齊出,尋常異人根本擋不住。
無根生站起身來,笑著把駁殼槍在手裡掂了掂。
「我沒什麼好說的,殺進去,鬧大了就跑。」
「能殺多少殺多少,能活幾個是幾個,活著的繼續吃香喝辣,死了的,我回頭給你們燒紙!」
話音剛落。
梁挺嘿嘿一笑,第一個站了起來。
其他人也陸續起身,沒有人說話。
有的在摸自己的武器,有的在活動筋骨,馬老道則從那摞黃紙符籙里抽出兩張,貼在了自己腿上。
遠處軍營的換防已經完成,哨塔上的哨兵換了一批新人。
無根生看了看日頭。
「走了!」
話音未落,他第一個沖了出去。
梁挺緊跟其後,數條機關觸手從背後的空洞中彈出。
趙鐵山、孫茂才、周大柱三人並肩衝鋒,步伐沉重有力,每一步都踩得黃土濺起。
劉三福雙手掐訣,兩具屍傀的眼眶中亮起幽綠的光芒,同時站了起來,邁著僵硬的步伐跟上。
馬老道雙手一揚,十幾張黃紙符籙飛出,在空中無風自燃化作幾個模糊的人影,飄忽不定地跟在馬老道身後,發出細碎的竊笑聲。
錢氏兄弟緊跟在最後,腰間皮套中的飛刀已經取出了大半,懸浮在兩人身周,刀尖朝前,泛著冷光。
十個人,就這么正大光明地朝兩千人的軍營沖了過去。
不為傷人,製造混亂即可。
而軍營里立刻炸了鍋。
尖銳的哨聲響徹營地,東瀛兵從帳篷里衝出來,亂作一團。
「敵襲!有人襲營!」
「快!集合!」
無根生沖在最前面,距離營門還有五十步時,哨塔上的機槍已經響了。
噠噠噠噠!
子彈打在無根生腳邊的地上,濺起一串塵土。
他腳步不停,身形左右晃動,以一種詭異的節奏閃避著子彈。
那些子彈擦著他的衣角飛過,卻沒有一顆真正擊中他。
雖然他的手段,神明靈只針對異人,但性命修為在這裡,依然能依靠反應與速度在槍林彈雨中穿梭。
無根生來到軍營前,抬起駁殼槍,隨手一槍。
哨塔上的機槍手應聲倒地,從塔頂摔了下來。
但很快,更多的東瀛兵涌了上來,在營門內側架起了沙包陣地。
步槍齊射,子彈如雨點般傾瀉而來。
趙鐵山跟在無根生身後,雙臂交叉護住面門,硬頂著子彈衝鋒。
他的橫練功夫極深,肌肉繃緊時如同鐵板,普通步槍子彈只能嵌進皮肉半寸,便再難深入。
但幾輪齊射之後,他身上已經多了十幾個彈孔,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媽的!這幫小鬼子槍法不賴!」
他罵了一聲,卻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孫茂才和他的打法不同。
通背拳講究放長擊遠,他的身法比趙鐵山靈活得多,左突右閃,在子彈的間隙中穿梭o
但子彈畢竟太多,一輪齊射下來,左臂還是中了一槍,骨頭被子彈打斷,軟軟地垂在身側。
周大柱一言不發,步法沉穩,雙手在身前畫著圓,將迎面飛來的子彈以形意拳的化勁撥偏。
這是形意拳的橫拳功夫,以橫破直,以柔克剛。
他一連撥開了四五顆子彈,但第五顆子彈的角度太刁,從他指縫間穿過,正中右肋。
他悶哼一聲,腳步踉蹌了一下,又咬牙站穩。
軍營里,東瀛兵的指揮官已經反應過來。
這是一個矮個子軍官,留著八字鬍,站在沙包陣地後面,舉著望遠鏡觀察著衝過來的十個人。
「異人..
」
他放下望遠鏡,面色陰沉。
「讓他們衝進來,然後收縮包圍!輕機槍準備!」
兩挺輕機槍被架在了沙包陣地的兩側,槍口對準了衝鋒的十個人。
噠噠噠噠!
機槍的射速遠非步槍可比,子彈如潑水般傾瀉而來。
趙鐵山首當其衝,一梭子子彈掃過來,正中他的面門。
「鐵山!」
沒有人多看他哪怕一眼。
只有孫茂才開口喊了一聲,但聲音里也沒有任何悲傷,仿佛只是確認他的死亡。
但他也來不及多想,機槍已經轉向了他。
他試圖以通背拳的步法閃避,但機槍的覆蓋面積太大,他躲過了第一輪,卻沒能躲過第二輪。
子彈打穿了他的大腿,他單膝跪地,還想起身,又一梭子子彈掃過來,正中胸膛。
他仰面倒下,呼吸急促了幾下,便沒了聲息。
周大柱是三人中堅持最久的。
他的形意拳化勁已經練到了極高的境界,機槍掃射時,他竟然硬生生撥開了五六顆子彈。
但機槍的射速太快,他只顧得上正面,卻顧不上側面。
一顆流彈從側面飛來,打穿了他的頸動脈。
血噴涌而出,他伸手按住傷口,還想往前沖,但腳步已經越來越虛浮。
又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腹部。
周大柱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面,看著不遠處趙鐵山和孫茂才的屍體。
他臉上沒有恐懼,卻有一股哀怨。
「購置的無根生......你丫騙我!」
「人都沒殺幾個就死了......有個鳥的意思..
」
他喃喃說了一句,然後身體向前撲倒,再也不動了。
馬老道從頭到尾沒有往前沖。
他躲在後方,那些青煙化作的鬼影在他周身盤旋。
他冷眼旁觀著三個橫練高手倒下,臉上露出一種玩味的神情。
「趙鐵山那身板不錯,練了那麼多年橫練,要是弄成殭屍,肯定比劉三福那兩具強。」
他嘀咕了一聲,隨即雙手掐訣,十餘道符籙同時飛出,化作一道道青色的鬼火,朝軍營中的東瀛兵撲去。
那些鬼火碰到人便附著在皮膚上,迅速侵蝕血肉。
一個東瀛兵被鬼火沾到手臂,轉眼間整條胳膊便潰爛化膿,慘叫倒地。
馬老道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笑了起來。
但他的笑聲沒能持續太久。
一陣密集的槍聲響起,他的鬼影被子彈打散了數道。
那些東瀛兵學得很快,發現鬼火能被子彈打散之後,便開始集中火力射擊那些青煙。
馬老道面色一變,正想後退,一顆流彈飛來,正中他的眉心。
他的身體僵住了,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褪去,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劉三福的兩具屍傀已經沖入了軍營深處。
那具擅奇門法術的屍傀抬起僵硬的手掌,一道火焰從掌心湧出,將面前的幾個東瀛兵燒成焦炭。
另一具擅機關的屍傀則從木箱中彈射出密密麻麻的鐵針,每一根都淬著屍毒,中者片刻便渾身潰爛而死。
但屍傀畢竟是屍體,行動不如活人靈活。
東瀛兵很快發現了它們行動遲緩的弱點,開始繞著圈子射擊。
子彈打在屍傀身上,打出一個個窟窿,但屍傀沒有痛覺,依舊在機械地攻擊。
劉三福躲在一處土坡後面,雙手掐訣,操控著兩具屍傀。
他的額頭滲出汗珠,操控兩具屍傀同時作戰對心神的消耗極大,他已經開始有些力不從心了。
就在這時,一陣機槍掃射打來,正中那具奇門屍傀的頭部。
屍傀的腦袋被打成了篩子,眼中的幽綠光芒閃爍了幾下後熄滅,接著整個屍體轟然倒地。
劉三福面色一白,一口血噴了出來。
屍傀與他心神相連,一具被毀,他的心神也受了重創。
他還沒來得及收回另一具屍傀,又一梭子子彈掃過來,將機關屍傀的四肢打斷。
屍傀跪倒在地,木箱中的鐵針散落一地,再沒了動靜。
劉三福掙扎著從土坡後面探出頭來,想要收回殘骸。
但一桿步槍已經瞄準了他。
錢氏兄弟是堅持得最久的。
兩人的御物手段極為默契,十二柄飛刀在他們身周盤旋,組成一道密集的刀網。
子彈打在刀網上,被飛刀磕飛了大半,剩下的也被兩人以念力偏轉。
他們且戰且退,已經殺入了軍營中段,至少有十幾個東瀛兵死在了他們的飛刀之下。
「哥!差不多了!該撤了!」
弟弟喊道。
哥哥點了點頭,正準備收回飛刀,忽然一種毛骨悚然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抬頭看去。
遠處,一門迫擊炮已經被架了起來。炮口正在調整角度,朝向他們的方向。
「快躲!!」
他一把推開弟弟,自己卻來不及閃避。
一枚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落下,在他們兩人之間炸開。
轟!!
氣浪翻湧,彈片橫飛。
錢氏兄弟被炸飛出去,落地時已經不成人形。
無根生已經闖進軍營里,聽到爆炸聲後,他從一座帳篷後面探出頭來。
他看到錢氏兄弟被炸飛的那一幕,只是皺了皺眉,沒有多說什麼。
他身上的短褂已經破了七八個洞,左肩中了一槍,血把半邊衣服都染成了暗紅色。
但他的手很穩,手裡的駁殼槍已經換了一支。
軍營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東瀛兵東奔西跑,到處追擊那些四散奔逃的鬼影和屍傀殘骸,彼此之間甚至發生了誤傷,喊叫聲和槍聲混雜在一起,嘈雜不堪。
梁挺從另一側走出來,身上的機關觸手斷了兩條,但傷勢不算嚴重。
那些觸手幫他擋住了大部分子彈,他還順手擰斷了許多鬼子的脖子。
「無根生,差不多了吧?」
「再拖下去,迫擊炮就得對著咱們轟了。」
無根生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軍營里橫七豎八的屍體,趙鐵山、孫茂才、周大柱、馬老道、劉三福、錢氏兄弟。
八個活人進來,如今只剩下他和梁挺。
但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走吧。」
他抬起駁殼槍,朝遠處又放了兩槍,然後轉身朝軍營外跑去。
梁挺緊跟其後,機關觸手收回體內,腳步飛快。
身後傳來東瀛兵的喊叫聲和零星的槍聲,但已經沒有追兵了,軍營里的混亂還在繼續,那些東瀛兵正在處理殘局,沒人顧得上追兩個逃跑的異人。
就在無根生這場大鬧進入尾聲時。
遠處的山坡上。
李存真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軍營的方向。
他不需要用眼睛看,聽風吟的感知覆蓋了半個軍營。
那些人的聲音、槍聲、腳步聲,全都清晰地傳進他的感知中。
但他沒有出手。
李存真不願意救那些全性,而全性那些人也不需要。
這就是全性。
無法無天、自私自利、輕視生死,高興了就來,說殺就殺,也說死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