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心緒平復,體內翻騰的氣血也歸於平靜,許長清這才有暇細細咀嚼方才偷聽到的那些對話。
「果位……金丹降臨……所有人皆作柴薪……」他摸了摸下巴,笑道,「有意思……這局倒是越來越熱鬧了。就是不知道,最後到底是誰算計死誰?」
主殿方向,傳來的誦經聲越發宏大、密集,逐漸匯聚成一種統一的、古老的調子,彷佛齊聲吟唱著獻給某個不可名狀存在的祭文。
「這場大戲,」許長清眼中紫芒流轉,低語道,「道爺我可得好好瞧瞧,說不定還能渾水摸魚,撈點意想不到的好處。」
他身形如同鬼魅輕輕一晃,便已融入廊柱投下的陰影之中。
......
許長清收斂氣息,藉著【千變神幡】的遮掩,沿著廊廡陰影一路潛行。
紫陽觀歷經魔變,格局雖大致保留,但許多地方已被血肉經絡覆蓋,尋常路徑早已不通。
七拐八繞之後,穿過一片早已枯死、枝幹卻扭曲成怪異姿態的紫竹林,眼前豁然出現一方小小方閣。
其中一口古井,井口以青石壘砌,年深日久,石縫裡生滿暗綠色的苔蘚,更有幾縷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的暗紅血絲纏繞其上。
按元珠中所載,此處原是那位清虛祖師日常烹茶論道之處,井水當年清冽甘甜,煮出來的茶號稱「紫陽第一味」。
如今卻成了冥淵穢氣上涌的出口,污穢不堪。
不等許長清靠近,那井口猛然如腸腔般大張,一條黑漆漆的肉蛇躥射而出。那蛇僅有兒臂粗細,通體凝實,流淌著污穢的暗光,蛇口大張,無聲嘶嘯著直撲許長清面門。
「嘿,這歡迎方式挺別致。」許長清雖驚不亂,甚至還有閒心調侃一句。
他心念一動,身側陰影中孽炁魔龍蜿蜒而出,龍目死死盯著那口古井,喉嚨里發出低沉而渴望的嘶鳴,周身黑紅煞氣不由自主地翻騰起來,與井中散發的冥淵穢氣隱隱呼應。
「看來你也感覺到了。」許長清拍了拍龍首,笑道,「《太淵升龍經》有雲,九幽陰煞、血海孽氣、地脈濁流,乃至諸般陰邪穢氣,皆可為資糧,洗鍊龍軀,去蕪存菁。這冥淵穢氣對你而言,正是上好的補品。」
話音未落,許長清大半心神已然入駐龍軀。
剎那間,魔龍靈性暴漲,動作愈發靈動兇猛,長吟一聲,不退反進,主動朝著那黑漆漆的穢蛇撲咬過去。
穢蛇靈動詭譎,攻勢刁鑽,而魔龍則勢大力沉,爪撕口咬,周身翻騰的孽煞之氣更是不斷消磨穢蛇的形體。
兩者在這方寸院落中纏鬥起來,只有嗤嗤的侵蝕聲、嘶嘶的破空聲,以及兩種性質迥異的力量彼此碰撞、湮滅、吞噬時發出的低沉嗡鳴。
同時,龍軀表面黑紅鱗片次第亮起幽光,《太淵升龍經》的法門自行運轉,開始主動吸納、煉化這些精純的冥淵穢氣。
「嗤嗤……」
氣流觸及龍鱗,發出輕微的灼蝕聲,魔龍身軀微微顫抖,堪比凌遲刮骨,顯然承受著不小的痛苦。
但與此同時,鱗片上的幽光越發凝實,龍軀也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變得更為凝練、修長,散發出的威壓隱隱提升了一線。
那穢蛇變得愈發狂躁,攻擊更顯凌厲。
但魔龍越戰越勇,吸收的穢氣越多,身軀越是強橫,氣息威壓也越強。
此消彼長之下,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穢蛇已是強弩之末,形體黯淡虛浮。
魔龍看準時機,發出一聲震懾神魂的龍吟,猛地一撲,龍口大張,狠狠咬住穢蛇「七寸」位置,狂暴的吸力爆發。
「嘶……噗。」
彷佛氣球漏氣,又似冰雪消融,那穢蛇發出一聲無聲的哀鳴,整個徹底崩散,化作一股最為精純的灰黑色氣流,被魔龍毫不留情地一口吞吸入腹。
井口湧出的灰黑氣流漸漸稀薄,最終徹底消失。
魔龍懸浮於井口之上,周身幽光緩緩收斂,盤旋遊動間,帶著一種沉靜而強大的韻味。
它身軀雖未暴漲,但鱗甲更為緊密深邃,龍目中的靈性也似乎更強。
「不錯,這一口冥淵穢氣竟直接讓你煉炁圓滿,抵得上你自行吞吐煞氣苦修數年。」許長清滿意點頭。
魔龍意猶未盡地探首向井中,又汲取了片刻井壁殘餘的穢氣精粹,直到再無所獲,才低吟一聲,化作一道幽光,重新沒入許長清身側的陰影之中,默默消化此次所得。
隨即,許長清心念再動,陰影中的魔龍將他的本尊輕柔一裹,二者氣息瞬間交融,化作一股無形無質的黑紅流風,朝著主殿方向悄無聲息地流淌而去,速度竟比之前快了數倍,且更難被尋常感知察覺。
......
主殿大堂,飛簷斗拱,雖歷經歲月侵蝕與魔變扭曲,依稀可見昔日紫陽觀鼎盛時的尊貴莊嚴。
殿宇極為寬闊,似運用了某種高明的空間拓展之術,從外看已覺宏偉,入內更是覺得空曠深遠,足以容納數百人而不顯擁擠。
此刻,殿內早已是人山妖海。
密密麻麻的身影站立著,大致分成了幾個區域。
最外圍,是穿著破爛灰黑道袍、面目模糊或扭曲的低階詭道士。
它們如同泥塑木雕,一動不動,只有空洞的眼眶偶爾隨著某些動靜微微轉動,手裡拿著一根根香燭。
稍內一圈,則是一些衣著稍顯完整、手持各式法器、氣息更為晦澀的詭道,如先前見過的都管、都講、高功之流。
而大殿中央,靠近那高聳法壇的區域,則聚集了所有此次上山的外來者。
拓跋燾與十餘名傷痕累累、甲冑染血的白虎衛占據一角,結成緊密的戰陣,人人面色凝重,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拓跋燾身上土黃太岳炁隱隱流轉,如大地般沉凝。
孔雲雷、老李兩人也其中。
老李臉上青腫未消,此刻也顧不得疼了,他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身旁臉色鐵青的孔雲雷,壓低了嗓子,聲音卻因緊張而有些變調:
「喂,老孔,你知道這勞什子論道大會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嗎?我咋越看越覺得心裡發毛。你看這些鬼東西,看我們的眼神,直勾勾的,不像看人,倒像他娘的看一盤菜啊,」
孔雲雷緊抿著嘴唇,握緊了手中長槍,指節發白。
他目光緩緩掃過周圍這些隱隱將他們圍在中間的詭道士,又望向那空空如也的高台,最後落在大殿深處那尊面容模糊不清的清虛祖師雕像上。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噤聲。不管是什麼章程,總之絕非善類。見機行事,一旦有變,各自突圍吧。」
他的聲音乾澀,身處這魔觀腹地,被如此多的詭異包圍,所謂的突圍,希望何其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