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智秀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了。
門沒關。
走廊里的風灌進來。
李正一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然後腳步聲又回來了。
金智秀重新出現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飯盒。
她走進來,把飯盒放在桌上。
「歐巴要記得好好吃飯。」
說完,她轉身走了。
這次是真的走了。
腳步聲下了樓梯,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巷子裡。
李正一坐在椅子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很久沒有動。
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
房間陷入黑暗。
他坐在黑暗裡,看著桌上那個保溫飯盒,慢慢呼出一口氣。
「這丫頭。」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打開飯盒。
還溫著。
最上面是米飯,壓得實實的,飯粒還泛著熱氣。
旁邊是切成小塊的雞蛋卷,碼得整整齊齊。
雞蛋卷旁邊是幾塊炒牛肉,醬汁已經滲進飯里。
角落裡還有幾朵涼拌西蘭花,撒了芝麻,賣相意外的不錯。
最底下的夾層里,藏著一張小卡。
是一張人生四格的自拍照片。
照片上,金智秀穿著練習生的運動服,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笑得眼睛彎彎的。
還有一張是她嘟著嘴假裝生氣的樣子。
還有一張是生氣的樣子。
最後一張是比愛心的樣子。
照片背面,用原子筆寫著幾行字。
「正一歐巴,你一定要好好的。智秀真的很擔心你。」
最後面畫了一個顏文字。
T_T
一個哭臉。
李正一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照片翻過來,又翻回去,最後把它放在桌上。
「傻丫頭。」
他剛說完這三個字,新買的手機響了。
補辦的手機卡,還是原來的號碼。
有熟人打進來很正常。
他沒多想,接起來。
「喂,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
「我是你爹。」
李正一沉默了。
樓下。
兩束車燈亮了起來。
黑色的奔馳S-Class,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在了便利店門口。
引擎沒熄,車燈劃破了九龍村昏暗的巷子。
兩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從車上下來。
不是那種黑色西裝戴耳麥的保鏢。
是更高級的東西。
板正的灰西裝,襟口別著CJ集團的徽章,步伐不快不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會長秘書處。
整個CJ集團的高管看見他們都繞著走的一伙人。
法權特許,會長直屬。
兩人走上三樓,站在李正一門口,微微欠身。
「三少爺,會長有請。」
用的是敬語,但語氣可聽不出任何敬意。
李正一看著這兩個人。
然後他笑了一下。
該來的還是來了。
下了樓,崔叔站在便利店門口,面露擔心。
「正一,這是什麼情況。」
他身後,那個穿綠色工作服的女生。
崔叔的女兒。
似乎叫崔叡娜來著。
也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包沒來得及上架的泡麵,呆呆地看著這邊。
兩個灰西裝的氣場壓得整條巷子都安靜了。
李正一經過崔叔身邊時,笑著安慰。
「崔叔,別擔心,就跟回家一樣。」
這話他說的是真的。
他還從來沒有告訴過崔叔自己的家庭背景,崔叔也沒問過。
這次去的,是家族的大宅。
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確實是回家。
只不過這個家,比地獄還冷。
奔馳的后座很寬敞,真皮摸著就舒服。
李正一靠在后座上,看著車窗外的九龍村漸漸遠去。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計劃。
李宇彬的假死。
葬禮上的哭喪。
誘導大哥上鉤的每一句話。
所有這些,都繞不開一個人。
他爹。
李在賢。
CJ集團會長。
商界梟雄。
當年把他爺爺踹出董事會的時候,全程面無表情。
帶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公司殺回半島頂級財閥的位置,用了十年。
就算現在身患肝癌,就算每天靠藥物撐著,這個男人的段位也絕對不是李成浩那種貨色能碰瓷的。
二哥李宇彬,最多是個阿斗,還是沒有繼承權的那種。
大哥李成浩,頂多算個袁譚,有點本事,但格局有限。
而他們的父親,最像的人物,應該是曹操。
殺伐果斷,多疑深沉,永遠讓人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在曹操面前演戲,難度可想而知。
縱觀整個三國,能讓曹操中計的人,屈指可數。
而他現在就要做這種事。
李正一看著車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臉,慢慢整理著思路。
假死是假的。
跳機是真的。
李宇彬還活著是真的。
大哥陷害他也是真的。
至少,大概率是真的。
他的計劃很簡單。
所有話都是真的。
只是不說全。
只要不說假話,就不會被看穿。
聽起來很簡單。
但對方是李在賢。
一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三十年,能從任何人的眼睛裡讀出秘密的人。
奔馳拐上了通往城北的快速路。
車窗外,首爾的夜景開始流動起來。
李正一閉上眼。
讓呼吸變慢。
讓心跳變穩。
讓表情變空。
進入狀態。
奔馳停在大宅門前。
李正一下車,抬頭看了一眼。
三年沒回來了。
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灰色的花崗岩外牆,修剪得一絲不苟的松樹,銅質門牌上刻著「李宅」兩個字。
門口站著兩個灰西裝,不是接他的那兩位,是另外兩個。
他們看到李正一,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側身,讓出通道。
其中一個伸手示意。
「三少爺,這邊。」
三少爺。
這個稱呼從他們嘴裡說出來,和「餵那個誰」沒有任何區別。
李正一跟著他們穿過玄關,走上樓梯。
走廊里的燈開得很暗。
牆上的家族照片在陰影里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個個黑色的相框。
他記得每一張照片的位置。
全家福,父親和三個兒子的合影,母親去世前拍的最後一組照片。
只不過,如今有他的照片,都被換掉了。
還真是徹底啊。
腳步沒有停。
灰西裝在二樓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停下。
李正一認出了這扇門。
他的房間。
他住了十幾年的房間。
什麼意思?
不是在老爹的書房談嗎?
灰西裝推開門,做了個「請進」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