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一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房間裡一片漆黑。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外面的光都透不進來。
空氣里有煙味。
很淡,但很確定。
混合著某種木質香薰的味道,冷冰冰的,聞起來像是葬禮上的氣息。
李正一沒有動。
他知道有人在房間裡。
就在那片最深最暗的陰影里。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讓他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縮。
然後他看到了。
一點火星。
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
有人坐在他少年時期的那張靠背椅上,指間夾著一根煙。
借著那一點微光,李正一看清了房間的一角。
床還在原來的位置。
書桌還在原來的位置。
牆上那張他十五歲時貼的NBA海報還在,邊角已經泛黃捲曲了。
然後他看到了床上。
有人躺著。
一個女人的輪廓。
長發散在枕頭上,身體蜷縮著,呼吸平穩但過於不均勻,不像是正常的睡眠。
是裴珠泫。
她為什麼在這裡?
是睡著了還是被下藥了?
李正一眯了一下眼睛。
但也只是收縮了一下。
一瞬間他就想明白了,這是他父親給自己的下馬威。
不能露餡。
不,他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女人,何來露餡。
他移開了目光。
「父親。」
他微微鞠躬,聲音平靜。
菸頭的火星又明滅了一下。
好傢夥,你一個肺癌晚期的傢伙還抽菸,嫌自己死不了嗎。
然後,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
「不先看看你的女人,她可是因為你,才躺在這裡的。」
低沉,沙啞,不緊不慢,聽不出任何情緒。
李正一站直了身子。
他再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確實是裴珠泫。
這張臉目前在整個半島還是那麼獨一無二。
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身上衣服完整。
只是睡著了。或者說,被睡著了。
「我的女人?」
李正一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太好笑的笑話。
然後他走到離床最遠的那面牆邊,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父親,我連自己都養不活,哪來的女人。」
菸頭的火星停頓了一下。
「那她是誰?」
「裴珠泫。SM的藝人,最近有點紅,網上叫她神顏。」
「二哥最近在追她。追不到,就用強。」
「我恰好路過,壞了二哥的好事。」
李正一的語氣很平淡。
黑暗裡安靜了幾秒。
只有菸絲燃燒的細微聲響。
「所以……為了這個跟你沒關係的女人,你就跟自己的親哥哥拼命?」
「為了這個女人,你連親哥哥都殺?」
這帽子可有點大了。
看來父親聽到的故事版本,應該是兩兄弟爭奪一個女人,然後齊齊跳下飛機。
或者,這是他故意測試自己使用的敘事。
為女殺兄敘事。
這帽子可比兩年前被誣陷和後媽通間更大啊。
後媽畢竟是外人,也沒有血緣關係,只是讓家族蒙羞而已。
但殺兄。
這帽子可不能戴。
李正一保持靠在牆上的姿勢,雙手插在口袋裡。
「父親,您不會真信了保鏢那套說法吧?」
火星又明滅了一下。
「兩兄弟在飛機上搶女人,然後弟弟抱著哥哥跳下去同歸於盡,這也太像狗血晨間劇的劇本了。」
李正一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很短促,像是被自己說的畫面逗到了。
「為了一個手都沒牽過的女人,而二哥一起同歸於盡?我又不傻。」
「那真相是什麼?」李在賢文。
李正一看著黑暗中那一點火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始敘述事情的真相,的一部分。
「二哥把我綁上飛機的。」
「他的保鏢把我從便利店門口拖上車,帶到機場,推上飛機。說二哥要跟我『談談』。」
「起飛之後,他說得很清楚。讓我離開首爾,永遠別回來。如果我不答應,就在東海上把我扔下去。」
「我問為什麼。」
「他說……他看上裴珠泫了,而裴珠泫選了我。這讓他很沒面子。」
李正一頓了頓。
「他說,只要我消失,裴珠泫就是他的。」
「我當然不答應。」
「然後他的保鏢就把我架起來了,給我我一個傘包。」
「飛機艙門打開,風灌進來,我看著下面黑漆漆的海面……」
他在這裡頓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停頓,更像是回憶到這裡時自然地卡住了一瞬。
「然後二哥威脅我認輸。」
李在賢指間的煙停了。
「他把你推了下去?」
「他自己可沒準備下去,是我拉著他一起跳的。」
「還說你沒有殺害你二哥。」
李正一輕笑一聲。
以上故事,他沒有任何撒謊的空間。
只要他說的,和李宇彬保鏢匯報的信息不對,就會應發警覺。
「我可沒鬆手,一個降落傘可以帶兩個人。」
「那為什麼他消失了。」
「因為我們掉到大海里了,而只有一件救生衣。」
李在賢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搶走了唯一的救生衣。」
「不,是二哥放棄了。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老三,我欠你的。』」
李正一在黑暗裡低下了頭。
聲音變得有些啞。
不是刻意演出來的,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可以說出來時才有的啞。
「然後他把救生衣給了我。離海岸還有幾公里,只靠自己游要一兩個小時,而冬季的海水很冷。」
房間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只有菸絲燃燒的聲音。
「我們在水中公用那個救生衣。我說兩個人也可以撐一下,他說不行。」
「他說,老三,兩個人一起撐,救生衣吃不住力,兩個都得死。一個人穿,往海邊游,還有機會活。」
「他推開我之前,又喊了兩句,
「他說,兩年前那件事,是大哥做的。」
「他說,對不起,當時他知道真象,卻沒有為他站出來。」
他閉了一下眼。
「然後他就……鬆開了手。」
李正一深吸一口氣,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那條項鍊。
銀色的鏈子,尾端掛著一塊小小的銘牌。
上面刻著一個字。
彬。
在菸頭的微光里,銘牌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澤。
「我在東海邊的村子裡找了兩天。問了好幾個漁村,沒有人看到有人被衝上岸。」
「最後只找到這個。」
他把項鍊放在桌上,推向前方。
菸頭的火光亮了一下。
這是深吸了一口啊。
「為什麼現在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