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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客隨主便

2026-09-18 11:47:49 作者: 酷愛抹茶的巧克力

  陳鋒將托盤往他們面前又送了送,語氣如春水化凍般熨帖:

  「市井粗手粗腳做出來的玩意兒,登不得大雅之堂,但勝在一個『現做現吃』的新鮮熱乎。大家不必拘束客套,嘗嘗味道,權當墊墊肚子。若是吃得順口、覺得還不夠,後廚的大蒸籠還溫著,諸位隨時推門進去找我便是。」

  說完,陳鋒溫和地向幾人點了點頭,沒有多作半句讓人尷尬的停留,轉身便邁步回了後廚去照料還在煨著的底湯。

  這一番話說得進退有據、體貼入微,不僅給足了盛元團隊天大的台階,更將他們那點可笑的虛榮與矜持,化作了無地自容的感激。

  「黃……黃總監……」

  身後的法務代表嗓子有些發乾,眼神死死釘在瓷盤裡的玉帶酥上,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陳師傅都親自端過來了,咱們……要不嘗嘗?不然倒顯得咱們不懂禮數了……」

  「咳!對,禮數!客隨主便,這是東方傳統文化的精髓。」

  黃振清如蒙大赦般清了清乾澀的嗓子,趕緊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有些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從盤中小心翼翼地捏起了一隻玉帶酥。

  入手的那一刻,黃振清的眼角便狠狠一跳。

  太輕了!

  整枚點心幾乎輕若鴻毛,指腹捏在酥皮兩端,那白如羊脂玉的表皮竟然在空氣中發出極細微的「滋滋」脆響,仿佛整隻點心都在微微呼吸!

  「漢斯,別愣著了,嘗嘗看。」黃振清低聲催促了一句。

  漢斯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荒誕的不安,伸手拿起了屬於自己的那一枚。

  作為一名德國人,他對烘焙面點有著與生俱來的嚴謹挑剔。在他看來,中式面點往往重油重糖,油酥一旦過火便發苦,火候不足則發膩粘牙,絕不可能達到法式千層酥那種精密的酥脆平衡。

  他懷著一種半是好奇、半是挑刺的心態,微微張開嘴,將那枚白玉般的梭形點心遞到了門牙邊緣,極謹慎地咬下了第一口。

  

  「咔擦——」

  那不是牙齒切斷麵團的聲音。

  那是一聲清脆如冰晶在暖陽下剎那崩裂的極致碎響!

  漢斯的瞳孔在萬分之一秒內驟然放大到了極致!

  那層他原以為會硬滯或油膩的表皮,竟然在觸碰到舌尖黏膜溫度的一瞬間,如同一場初春的暴雪,轟然「化」了開來!

  沒有一絲多餘的麵粉顆粒感,沒有半點劣質豬油的腥澀味,只有漫天散開的純淨麥香!而在那層疊得不可思議的六十四層飛雪薄片深處,一道滾燙、濃郁、鮮烈到近乎兇殘的複合肉汁,如同一柄淬火的利刃,狠狠貫穿了他的整個味蕾防線!

  「Mein Gott——!!」

  漢斯整個人像被高壓電線擊中了一樣,脊背猛地挺得筆直,嘴裡爆發出一聲完全失控的母語驚呼!

  天吶!這是什麼?!

  那火腿絕不是普通的燻肉,那是陳化了至少三年的頂級金華滴油老火腿,咸鮮醇厚得仿佛將整座山林的秋陽全部封存在了細小的肉丁之中;而在咸鮮即將達到頂峰的剎那,脆生生、水靈靈的冬筍尖碎粒爆裂開來,溢出一股清甜甘冽的瓊漿;緊隨其後的,是初春嫩薺菜那股帶著泥土氣息的野性清苦,極妙地將所有的肉脂香氣兜底收攏,化作了一股在舌底瘋狂翻滾的鮮甜回甘!

  「層……層次感!神乎其神的力學平衡與風味對沖!!」

  漢斯嘴裡瘋狂咀嚼著,金絲眼鏡後的眼眶裡,竟然不受控制地湧出了一大顆晶瑩的淚珠!

  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德意志紳士的體面?

  只見這位剛剛還在會議室里揮斥方遒的頂級風控專家,兩隻手像對待稀世珍寶一樣捧著剩下的半枚玉帶酥,整個人幾乎是貪婪地把臉埋了上去,一口將剩下的酥皮連同肉餡全部囫圇吞進了嘴裡!

  「唔唔唔……太美妙了!上帝啊!這不是食物,這是藝術!這是用麵粉和火焰構築的羅浮宮!!」漢斯一邊用力嚼著,一邊失態地拽住黃振清的西裝袖子,語無倫次地大喊大叫,連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

  而此時的黃振清,早就沒空去理會失態的下屬了。

  黃振清正閉著眼,用白瓷調羹顫巍巍地舀起了一勺【流心桂花酥酪】送入唇齒之間。

  「噗——」


  薄薄的金黃外皮破開,滾燙濃稠的蛋黃流心混雜著鮮牛奶發酵凝固出的柔嫩酪體,瞬間如決堤的春潮般席捲了他的整條食道!

  甜而不齁,醇而不膩。

  那股來自山野老桂花的清苦芬芳,在溫熱的奶香烘托下,順著他的鼻腔直衝天靈蓋!黃振清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二十年商海搏殺的所有重擔,四肢百骸在這一瞬間化作了一灘春泥,舒服得連腳指頭都蜷縮了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黃振清長長地吐出一口熱氣,眼眶通紅地喃喃自語:

  「難怪霍老先生寧可推掉跨國會晤,也要親自拄著手杖在這裡站著排隊……難怪老先生會說『造假古鎮不如活化真市井』!」

  黃振清轉過頭,看著後廚那道半掩的木門,又看了看手中乾乾淨淨的瓷盤,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有這種神乎其技的手藝在,有這一爐足以讓人靈魂歸鄉的煙火氣……這城南老街,何愁不能名動天下?!三十億……霍老投得太值了!這哪裡是投資,這分明是在這人世間搶救無價的國寶啊!!」

  旁邊的兩位法務專員早已把小巧的瓷盅端了起來,仰著脖子,把最後一滴冰糖雪梨銀耳蓮子羹倒進嘴裡,甚至伸出舌頭去舔舐瓷盅邊緣殘留的一絲甘甜,滿臉都是大夢初醒般的震撼與臣服。

  幾分鐘前還自視甚高、冷眼旁觀的跨國集團精英,此刻整整齊齊地站在老街斑駁的青石板上,手裡捧著空空如也的瓷盤,宛如一群被神跡徹底洗禮過的虔誠信徒。

  微風吹過長街,陽光將殘存的香氣蒸騰得愈發濃烈。在這間簡陋未完的門面里,所有源自資本的傲慢與偏見,徹底在這一爐純粹的人間至味面前,碎成了一地溫熱的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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