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你快吃!快嘗嘗!!」
老王一邊抹著嘴角的油,一邊抓著老李的胳膊猛搖,聲音激動得發抖:
「俺這輩子……在各大工地啃了三十多年的冷饅頭、鹹菜疙瘩!俺發誓,俺連做夢都沒夢見過這麼好吃的肉包子啊!!這才是人吃的飯,這才是咱賣力氣漢子該吃的人間滋味啊!!」
老李和其他二十幾個工友也各自抓起大肉包,大口大口地猛咬起來!
一時間,整個堂屋的角落裡,全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氣聲與狂暴的咀嚼吞咽聲!
張強更是兇悍,一隻拳頭大的醬香大肉包,他兩三口就直接囫圇下了肚,緊接著端起一大粗瓷碗冰鎮綠豆百合老湯,「咕嘟咕嘟」仰起脖子一口氣灌了個底朝天!
「哈——!!」
張強重重將粗瓷大碗砸在桌上,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湯水,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向外噴涌著熱氣與舒坦: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漢子們手裡捧著冒油的肉包,嘴裡嚼著筋道的肉餡,看著眼前這排即將由他們親手立起的十三間連排門面,胸膛里那股子被尊重、被體諒、被至味所點燃的熊熊烈火,徹底燒紅了老街這片寧靜的午後!
此刻,堂屋正中,那股子混雜著酥皮麥香、桂花蜜意與焦底肉汁的濃鬱熱浪,已然將整個屋子蒸騰得如同早春初融的人間仙境。
一邊是林小魚三人嬌憨歡騰地圍著玉帶酥與酥酪雀躍,細碎的酥皮殘屑在指尖化開,吃得眼角眉梢儘是純粹的饜足;另一邊是二十幾個糙漢子捧著砂鍋般大的醬香大肉包,一口咬穿滾燙油潤的麵皮,呼哧呼哧地灌著冰鎮綠豆百合老湯,豪邁痛快的嘆息聲幾乎要將瓦樑上的微塵都震落下來。
然而,在這熱火朝天的一室生息里,唯有站在靠門一側的盛元集團專班幾人,顯得格格不入。
黃振清雙手交疊在身前,整齊的淺灰西裝扣得一絲不苟。
在他身後,兩位深目高鼻的外籍風控專員以及盛元亞太總辦的資深法務代表,依然規矩地站成一排。
若說不饞,那肯定是假的。
自打陳鋒端著那方古樸的楠木大茶案跨進門檻的那一剎那,一股前所未見的醇厚香氣便像長了鉤子似的,蠻橫地鑽進了每個人的鼻腔。
黃振清的喉結在硬領之下已經不動聲色地連著滑動了三四回。
那位平時在倫敦和法蘭克福以冷酷挑剔著稱的德籍風控顧問漢斯,嘴唇微抿,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藍灰色眼眸,視線早就不受控制地在案台上的點心和包子之間來回遊移。
但在這些常年遊走於國際頂級商務場的金領精英心中,一層根深蒂固的矜持與審視,依然死死勒著最後一絲防線。
老王那一副吃得涕淚橫流、甚至把老淚抹在工裝褲上的誇張模樣,落在漢斯眼裡,多少帶了點「市井底層沒見過世面」的獵奇感。
他們是什麼身份?
盛元亞太總部的技術督導與資本風控!
他們平素參加的,是巴黎喬治五世酒店的私人品鑑會,是京都百年料亭里由數代傳人跪坐奉上的懷石雅宴,吃的是空運採摘的黑松露、冰溫熟化的藍鰭金槍魚大腹,以及用高精密離心機萃取出的分子清湯。
那些東西精緻、克制、冷淡,講究的是極簡的美學與層層疊疊的禮數。
眼前這些東西再香,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尋常市井裡用鐵鍋柴火折騰出來的民間小食罷了。
至於激動到兩眼泛淚、渾身發抖嗎?
「演得未免太過了些吧……」
漢斯極小聲地用德語自言自語了一句,下巴依舊微微昂著,試圖維繫住屬於跨國高管的那份體面與從容。
可哪怕理智在極力築牆,生理上的本能卻在無情地拆台。
空氣中那股熱油滲進酥皮、在高溫下層層激盪出的清甜麥香,實在太霸道了。尤其是看到林小魚指尖捏著的那枚玉帶酥,牙齒才輕輕一碰,薄如蟬翼的白霜外殼便「咔」地一聲輕響,整片化成了漫天細雪般的碎沫,內里翠綠的冬筍薺菜與深紅的火腿丁如瓊漿般爆出……
漢斯的鼻翼猛地張合了一下,嘴裡那股瘋狂分泌的津液瞬間涌了上來,逼得他不得不硬生生咽了一大口唾沫。
想吃。
那是直擊哺乳動物生存本能的食慾衝撞。
可偏偏他們與這位深居簡出的陳鋒師傅今日才算初次照面,方才又擺足了國際甲方的嚴謹架勢,眼下若是像餓死鬼投胎似的撲上去搶食,面子上無論如何也掛不住。幾個人就這麼僵僵地戳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巴巴地瞅著那原木案台上的點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少,急得掌心都滲出了一層薄薄的虛汗。
這一幕微妙而滑稽的拉扯,自然沒有逃過站在案台旁的陳鋒的眼睛。
陳鋒將手裡的粗布圍裙解下,整齊地疊在一旁,嘴角浮起一抹溫和而洞明世事的淺笑。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那些常年被冷冰冰的規則與體面包裹著的人,骨子裡其實比誰都渴望一口帶著人間溫度的熱乎滋味,只是面具戴得太久,連如何坦率地張開嘴,都成了需要跨越的高山。
陳鋒並未說破,只是轉身從一旁乾淨的竹製食盒裡取出一張寬大的青花平口瓷盤。
他手法極輕極穩,用特製的楠木長夾,從蒸屜和炸盤裡各自夾出了四隻飽滿未損的玉帶酥、四盞流心金燦的桂花酥酪,又盛了四小盅溫熱剔透的冰糖雪梨銀耳蓮子羹。
隨後,陳鋒端著這隻沉甸甸的瓷盤,步履從容地穿過大堂,徑直停在了黃振清與漢斯幾人面前。
「嗡。」
瓷盤穩穩遞到了幾人身前半尺之處。
離得這般近,那股子剛剛出鍋的滾燙香氣簡直如同破空而來的潮水,毫無遮攔地撞在四個西裝男人的臉上!
黃振清的呼吸當場一窒,腳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寸,整張臉瞬間漲得有些發燙。
「黃總監,還有幾位遠道而來的朋友。」
陳鋒的眉眼舒展,神色沒有半點面對巨頭高管時的諂媚,也沒有手藝人自視甚高的倨傲,只有如老街青石板一般的質樸與平易:
「上午霍老先生在小店坐了半個時辰,老街能有今日的定盤星,全仰仗諸位在背後的操持與奔波。諸位不辭辛勞趕到這塵土飛揚的破舊門面里來,是客,更是為老街遮風擋雨的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