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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挫敗

2026-09-27 12:39:23 作者: 酷愛抹茶的巧克力

  嘴裡還殘留著那股直衝靈魂的霸道焦香與回甘,四肢百骸卻冰冷得如同墜入了萬丈玄冰地窖。

  失神。

  整整三分鐘,整個後廚里除了抽風機漸漸停歇的微鳴,便只剩下樑九洲那粗重、破敗如風箱般的喘息聲。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握刀而滿是厚繭、骨節粗大的右手。

  十六年。

  從十四歲在零下三度的深冬早晨泡在冰水裡洗豬大腸,到十九歲為了練臂力在大鍋里裝滿沙子顛到手腕滲血,再到後來在省城自命清高、把所有成名的老前輩都視為沽名釣譽之輩……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輸給了人情世故,只是輸給了那些老傢伙的資歷與資本運作。




  「三千鍋……」

  梁九洲嘴唇顫抖著,發出了一聲沙啞自嘲到了極點的慘笑:

  「我顛了三千鍋……我自以為天下第一的鳳尾花刀……自以為傲視群雄的十八秒生爆……」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原本鋒利如刀的面孔此刻慘白如紙,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繫著舊圍裙、神色始終從容如深海的男人。

  沒有對比,就沒有這般摧枯拉朽的毀滅。

  陳鋒這一盤菜,沒有用昂貴的鮑參翅肚,沒有用高檔的進口調味,僅僅用菜市場裡幾十塊錢一副的豬下水,用一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鐵鍋,在短短十三秒里,將他梁九洲十六年建立起來的全部驕傲、全部尊嚴、全部自負,當場碾成了齏粉!

  連一個十一歲的小徒弟都能看懂的火候,他竟然在此之前一無所知!

  

  那不僅是手藝的差距。

  那是境界的鴻溝,是凡人與神明之間無法逾越的天塹!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如同一場海嘯,徹底將梁九洲吞沒。他原本挺拔如標槍般的脊梁骨,在這一刻仿佛被生生抽走了所有精氣神,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整個人頹然靠在冰冷的操作台邊緣,雙拳死死攥著,指甲幾乎要深深嵌進掌心的血肉里。

  暮色徹底吞噬了老街最後一道餘暉。

  後廚的暖黃吊燈下,白瓷盤空空如也,唯餘一抹殘油映照著這位省城狂徒萬念俱灰的倒影。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梁九洲低垂著頭,兩隻粗糙結繭的大手死死扣在不鏽鋼操作台邊緣,指甲蓋泛著慘白。十六年狂傲自負鑄成的硬殼,在剛才那十三秒的烈火驚雷前被砸得粉身碎骨,整個人仿佛被抽了脊樑,陷在一股近乎絕望的空洞與挫敗里。

  林牧遠倚在門框旁,看著這位平日裡誰也不服的兄弟成了這副落魄模樣,嘴唇動了動,本想勸慰一句,卻被陳鋒微微抬手制止了。

  過剛者易折。

  像梁九洲這種在泥水裡殺出來的狠角色,骨子裡的傲氣深不見底。若不以絕對的實力將他引以為傲的所謂「絕技」連根拔起,任何好言相勸都不過是隔靴搔癢;但若一味打壓,便會將這塊原本質地極佳的頑鐵徹底淬成廢渣。

  陳鋒將周身那股淵渟岳峙、近乎神明的磅礴氣場悄然收斂。

  他抬手解下了原本微敞領口的圍裙,從旁邊的白瓷盆里撈出一塊吸水棉布,遞到了梁九洲面前。

  「擦擦手。」

  陳鋒的嗓音極溫和,平緩得如同一汪春水,甚至帶著街坊鄰里晨起打招呼時的鬆弛:

  「手心全是虛汗,你這把刀要是握不穩,接下來的料,可就真糟蹋了。」

  梁九洲渾身一震,有些遲鈍地抬起頭。

  眼前這個男人,早已沒了方才提刀斷浪、手掌風雷的凌厲氣度,面容俊朗溫和,嘴角甚至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像極了弄堂深處那個只顧著給閨女剝菱角的熱心大哥。

  「陳……陳師傅……」梁九洲嗓音乾澀沙啞,甚至不敢與那雙澄澈深邃的眸子對視。

  「行了,別一副天塌下來的窩囊相。」

  陳鋒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寬厚沉穩,帶著一股撫慰人心的力量:

  「三千鍋生爆,你手腕上的寸勁、下刀的準頭,已經越過了尋常掌勺一輩子邁不過去的坎。基礎是血汗餵出來的,騙不了人。你差的從來不是力氣,而是一雙能看清食材脾性的眼睛。」


  陳鋒側過身,從保鮮冷櫃裡取出一塊同樣新鮮的通脊豬肝,以及兩副鮮豬腰,「啪」地一聲平穩放在梁九洲面前的砧板上。

  「拿刀。」

  陳鋒側頭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卻沒有半分輕蔑:

  「把剛才切斷的精氣神給我撿起來。我怎麼說,你怎麼落刀;我怎麼點,你怎麼起火。今天這間廚房,歸你。」

  梁九洲喉結翻滾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滿眼擔憂的林牧遠,又看了看站在門帘旁神色專注的星若和蘇晨,最後目光落在那柄靜臥在牛皮刀包里的老片刀上。

  那是陪著他睡過板房、挨過白眼、斬過風霜的刀。

  「……好。」

  梁九洲深吸了一口氣,抓起棉布將手心的冷汗狠狠擦淨,反手抽出了自己的八寸片刀。刀刃入手的剎那,他眼底的渙散被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強行壓了下去。

  「先看豬肝。」

  陳鋒伸出兩根手指,在暗紅色的豬肝表面輕輕一按,豬肝瞬間彈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你剛才切豬肝,刀刀講究快、平、勻,柳葉片切得無可挑剔。但你忽略了最要緊的一點——血竇的順逆。」

  「血竇?」梁九洲一怔。

  「看這紋理。」陳鋒指著截面處極其細密的微孔,「豬肝是血髒,質地像蜂巢。你在省城學的大排檔快切,習慣順著大理石紋斜推。刀刃切下去看似順滑,但高速擠壓會瞬間把血竇封死。下鍋遇熱,內里的血水出不來,外層的熱力進不去,只能靠死油硬逼,所以你才必須用重漿和澱粉去鎖水。」

  陳鋒指尖在砧板上輕輕一敲:

  「偏轉刀刃,斜角三十度,逆著纖維走。刀尖入肉,刀肚順拉,不要壓,用『劃』的勁兒。落刀!」

  梁九洲屏住呼吸,五指死扣刀柄。

  他按照陳鋒的指點,將刀刃角度微微偏轉了三十度。刀尖觸碰到豬肝的瞬間,手腕一抖,一記輕巧的「劃切」順勢而出!

  「刷——」

  一聲極其細膩的聲響!

  當那片薄薄的豬肝脫離刀身落在案板上時,梁九洲的瞳孔驟然放大!

  截面處的蜂窩微孔竟然完全敞開著,粉嫩通透,薄如蟬翼,沒有半點被刀刃擠壓出的渾濁血水,甚至由於表面張力,切口泛著一層溫潤的玉質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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