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里，那一聲「噗通」的跪地悶響，讓原本喧囂的空間徹底安靜了下來。
老青石地面冰涼刺骨，梁九洲雙手死死按在地上，額頭抵著粗糲的石縫，寬闊的脊背在昏黃的吊燈下劇烈起伏。
十六年風雨打磨出的硬骨頭、在省城飯莊受盡排擠也不曾彎下的膝蓋，在這一刻，彎得心甘情願，跪得五體投地。
「行了，起來。」
陳鋒沒有退避，也沒有托大去受他的三跪九叩。
他只是微微彎下腰，雙手穩穩扣住梁九洲的手肘，掌力微吐，便將這尊鐵塔般的漢子從地上提了起來：
「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的刀是用來劈柴斬肉餵飽市井蒼生的，不是用來跪天跪地的。嘗嘗你自個兒親手起出來的這鍋東西，看看長進在哪裡，又差在哪裡。」
梁九洲眼眶通紅，有些踉蹌地站穩腳步。
他顫巍巍地從調料台旁抽出一雙竹筷，深吸一口氣，夾起了一塊自己親手爆出的豬肝。
入口微燙。
外層輕微捲起的焦香迅速化開，牙齒切開肌理的剎那，順逆纖維被斬斷後的脆滑感如期而至，沒有腥血，沒有乾柴，那一股被烈酒逼進空腔里的花椒麻香與泡椒微酸，在舌苔上層層化開！
緊接著是一朵腰花。
「喀嚓！」
雖不及陳鋒那十三秒神跡般的空靈脆爽，可比起他過去三千鍋死板教條的「十八秒大火滑油」，其質地、純度與香氣的爆發力，硬生生拔高了何止一個層次！
那是從「匠」，向「道」邁出的第一步蛻變！
「我服了……師父，我梁九洲徹底服了！」
梁九洲咀嚼著嘴裡的腰花，淚水終於決堤般滾落，混合著臉上的油汗砸進胸膛：
「以前我總覺得天下廚子不過是仗著資歷與調料虛張聲勢，今天才知曉，什麼是真正的鬼斧神工，什麼是對天地造化的敬畏！打今兒起，這間門面我是您手底下的卒子，您指到哪兒，我的刀就斬到哪兒！」
「別急著叫師父，在這間屋子裡，只有規矩，沒有虛名。」
陳鋒抽出一塊雪白的干毛巾扔給他，嘴角揚起一抹極舒適的溫和弧度：
「手感既然熱了，就別讓灶台涼下來。刀法和火候是有記憶的，趁著腦子裡的熱乎勁還在，去把水槽里剩下的那三副肝腰全給我片了、爆了。今晚咱們人多，這幾盤就當是你給各位添的頭道大菜。」
「是！！」
……
「蘇晨，淘米，把後院那口大柴灶點上，悶兩鍋金銀油麥飯！」
「星若，後院罈子里老壇酸豇豆撈兩海碗出來，配上陳年臘肉丁，切碎了備著做解膩的冷水脆小炒！」
陳鋒有條不紊地分派著活計，繫緊圍裙，整個人再次如行雲流水般運轉起來。
蘇晨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脫了外罩，挽起袖子利索地扛起大米袋子往後院跑去；星若更是動作麻利得像只靈巧的燕子，小短腿蹬蹬蹬跑去後院地窖，不多時便捧著兩隻透著陳年醇酸氣味的大青瓷海碗小跑著回來。
砧板上的刀聲、大柴灶里松木劈啪作響的碎裂聲、大鐵鍋洗刷時的流水聲，在漸濃的夜色中交織成了一首渾然天成的人間交響曲。
而在梁九洲那口猛火大鍋一次次爆響的間隙里，陳鋒已經另起了一口深腹大砂鍋。
那是早就文火慢煨著的【天麻老鴿煨土雞】，隨著鍋蓋掀開，濃白如玉的雞湯在翻滾中激盪起一股極度醇厚的滋補葷香，緊接著，陳鋒手起刀落，將焯過水的鮮排骨與現摘的甜嫩玉米棒剁成寸段，丟入另一口大鍋做【醬燜紅油排骨】。
濃烈剛猛的生爆辣香，混著溫潤滋補的草本雞湯香，再加上排骨醬汁在熱油里慢慢焦化出的甜鹹葷香……
數股完全不同維度的至味在狹窄的後廚里撞擊、升騰，最後順著老街特有的雙軌暗排煙管道，如同決堤的洪流般，浩浩蕩蕩地席捲了整條老街的夜空！
……
而此時，相隔不過幾十米開外的一號門面工地上。
夜幕低垂，幾盞高功率的黃色施工碘鎢燈將門面照得亮如白晝。
「煙火建築」的二十幾個漢子正赤著膀子、滿身塵土在腳手架與水泥堆里揮汗如雨。自打下午簽了那份帶五險一金、帶傷殘大病保險的正規大合同，老王、老李這幫在底層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工友，渾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勁。
原本計劃要干到後半夜的第一批木構飛檐骨架，在眾人捨生忘死的拼搏下，竟然已經拼裝完成了大半！
「一、二、起！！」
老王手裡拽著麻繩，脖頸上青筋暴起，正帶著三個年輕小工合力將一根重達幾百斤的硬實橫樑往榫卯凹槽里拉吊。
突然間！
夜風微涼，從「人間煙火」後巷深處打著旋兒颳了過來。
一股前所未見的奇異霸道香氣，毫無預兆地在工地上空炸開！
「刺啦——」
那是一聲極其遙遠、卻清脆入骨的油爆聲，伴隨著泡椒酸辣與生爆肉香的狂暴衝擊，順著夜風直接鑽進了每個人的鼻腔！
「哐當！」
一個正站在腳手架上擰腳手架扣件的小工，手一軟，扳手險些失手砸在地上。
他猛地抽動了兩下鼻子，兩隻眼睛瞬間瞪大，整張被塵土糊得黢黑的臉狠狠扭曲了一下，肚子在這一剎那爆發出一陣如雷鳴般的「咕嚕嚕」狂響！
「臥……臥槽……這啥味兒啊？！」小工抹了一把不受控制瘋狂往外淌的哈喇子，「王叔！你聞聞！這……這是神仙在炒菜嗎？！我怎麼覺得聞了一口，魂兒都被勾出天靈蓋了？！」
腳手架下的老王也是渾身猛烈一顫。
他手裡的麻繩差點脫手，整個人僵在原地，目光呆滯地順著風嚮往巷子深處望去。
下午陳鋒給他們送的大肉包子雖然頂餓，但扛不住這幫漢子連軸轉了三四個小時的高強度重體力消耗。
此刻被這股又是酸辣生爆、又是濃油赤醬的複合香氣一激，肚子裡那點底子瞬間被颳得乾乾淨淨，飢餓感如山洪暴發般瘋狂吞噬著每一個人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