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張五米長的大宴台,被這十幾盤熱氣騰騰、葷素相宜、山海交匯的硬菜擺得滿滿當當,連半個碗口大的空隙都尋不出來!
萌萌坐在屬於自己的高腳竹椅上,懷裡抱著一隻毛絨小兔,小嘴微張,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搭在桌沿上,雖然眼珠子早已經在排骨和雞湯上轉了幾十圈,卻乖巧地沒有先動一筷子。
「咕咚。」
林牧遠靠在門邊,原本只是打算當個看客,此刻喉結亦是不爭氣地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眉頭微微蹙起,指了指外頭依舊迴蕩著轟鳴聲的一號門面:
「陳哥,這都快八點了。強哥他們平時干到六點半就該收工回工棚煮掛麵了。這幫漢子……真拿命在拼啊,到現在連個歇腳的意思都沒有。」
陳鋒摘下圍裙,疊好放在一旁,目光穿過老舊的木窗欞望向夜色。
窗外,黃色碘鎢燈的光柱將夜空切割得支離破碎,電焊的幽藍弧光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撞擊聲,一聲緊似一聲,沒有半點要停歇的跡象。
那是二十幾個莊稼漢子在用自己滿身的老繭和脊梁骨,去回應一份被當作「人」來看待的尊重。
「出大力氣的人,心裡裝了恩情,比什麼合同都沉。」
陳鋒輕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蘇晨,眼神溫和中透著心疼:
「蘇晨,別讓他們再幹了。木構和暗渠要的是細緻功夫,熬到這會兒,體力早就耗幹了,硬撐著容易出工傷。去把電閘合了,把他們一個個全給我『押』過來洗手吃飯!」
「好嘞!陳哥,我這就去!」
蘇晨利索地扯下圍裙,拉開店門,一頭扎進了涼風習習的濃重夜色里。
……
一號門面內。
刺鼻的松木生屑、乾涸的石灰塵土,混合著焊條燒盡後的焦糊味,充斥在整座空曠高大的梁架之間。
二十幾個漢子早已被汗水洗透了全身。
老王身上的那件粗布灰背心濕得能擰出半斤鹹水,整個人死死抱住一根重達兩百斤的支撐立柱,肩膀上的老繭被粗糙的樹皮磨得生疼,可他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裡,卻像燒著兩團不熄的炭火。
「往左!再往左移兩公分!!」
老李吊在離地四米高的腳手架鋼管上,腰裡繫著一根磨毛了邊的安全繩,兩隻大腳死死勾住踏板,手裡揮舞著墨斗線,扯著幾乎干啞冒煙的嗓子嘶吼:
「槽口對齊了!強哥!準備下榫!!」
站在正梁中央的張強,此刻就像一尊被汗水澆鑄而成的生鐵金剛。
那件從老李那兒借來的白襯衫早就脫了扔在一旁,赤裸著寬闊如門板的上半身,一塊塊堅硬如花崗岩的肌肉上布滿了劃痕與黑灰。他兩手死死扣著那枚巨大的硬木燕尾榫,雙臂青筋暴突如粗蟒,腳下生根般釘在大梁之上。
明明手腕酸痛得快要抬不起來,明明膝蓋在長達四個小時的蹲伏中劇烈發軟,可這幫人沒有一個叫苦,沒有一個停手。
下午那份蓋著紅頭大印的正式用工合同、霍振廷那句「百年老街全靠你們立骨」、還有張強帶頭按下的鮮紅手印……像是一針針強心劑,瘋狂地壓榨著他們體內最後一絲潛能!
就在老王咬緊牙關,準備配合張強用重錘砸下最後一記穿釘的剎那——
「啪!!」
原本通亮如白晝的四盞大功率黃色碘鎢燈,毫無預兆地齊齊熄滅!
工地上驟然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幽暗,唯有天邊清冷的月光透過未封頂的梁架,斑駁地灑在水泥地面上。
「哎?!怎麼停電了?!」
「跳閘了還是保險絲燒了?!老李小心腳下!」
工友們頓時一陣慌亂,緊繃的神經險些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給拽脫了節。
「別慌!都在原地站著別動!」
張強深吸一口氣,剛想扯著嗓子大吼,便見門外一道手電筒的光柱劃破夜色,蘇晨的身影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手裡赫然握著剛被拉下的主電閘鑰匙。
「強哥!王叔!李叔!各位師傅!!」
蘇晨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聲音在大梁下迴蕩:
「陳哥發話了!今晚的活兒到此為止!!」
蘇晨直起身,抹了一把額頭的碎發,眼眶有些微紅地看著這群在黑暗中如雕塑般僵立的漢子:
「桌子並好了,整隻的老土雞湯、紅燒排骨、梁師傅親自爆的四大盤肝腰合炒,還有剛蒸出來的兩木桶油麥飯全在冒著白汽呢!陳哥說了,人是鐵,飯是鋼,老街的房梁再重,也重不過咱們兄弟的筋骨!趕緊的,全部下架子,去巷口大水龍頭底下把灰沖乾淨,開飯!!」
這一聲清亮誠摯的呼喊,像是一柄溫柔的鈍刀,狠狠斬斷了這群硬漢死死撐著的最後一根弦。
「呼哧……呼哧……」
一陣陣沉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在寂靜的黑暗中突兀地連成了一片。
「噹啷。」
不知是誰手裡的撬棍最先脫了手,砸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哀鳴。
緊接著,老王雙腿一軟,整個人脫力般順著立柱滑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揉了揉酸澀發脹的眼眶,抬起那雙被汗水泡得發白、沾滿黑泥的大手,嘴角顫抖著,發出一聲帶著無盡酸楚與釋懷的苦笑:
「娘嘞……老頭子這把骨頭……剛才還真以為自己能頂住天呢……」
站在大樑上的張強緩緩鬆開了死扣著木榫的雙手。
他只覺得兩條胳膊酸麻得仿佛不是長在自己身上,手指痙攣般地抖動著。可聽著蘇晨那一句「整隻的老土雞湯在冒熱汽」,這位鋼鐵般的漢子猛地抬起手臂,用滿是灰塵的小臂狠狠抹了一把眼角不知道是汗還是淚的水漬。
「都聽見蘇晨的話沒有?!」
張強從大樑上一躍而下,雖然腳步落地時微微踉蹌了一下,但胸膛依然挺得極高,扯開破鑼般的嗓門吼道:
「把手頭的傢伙什規整好!排著隊去水龍頭底下沖洗!走!洗手!開飯!!」
「走咯!洗手吃飯咯!!」
積壓了整整一下午的疲憊與狂熱,在這一瞬間徹底化作了歡騰的浪潮。二十幾個漢子互相攙扶著、拍打著彼此身上的白灰,爭先恐後地沖向了院子裡的水龍頭。
嘩啦啦的冰涼井水沖刷著滿是老繭的手臂與臉龐,洗去了滿面風塵,露出一張張雖然疲憊不堪卻神采奕奕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