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尼瑪……那不是『省城快刀』梁九洲嗎?!那位在全國烹飪擂台上拿過生爆特金獎、脾氣硬得連省食協副會長面子都不給的狂徒?他怎麼在這家小店裡跟個學徒一樣規規矩矩地布菜?!」
「天吶,真的是梁九洲!你們快看他手裡的腰花!麥穗花刀密到了什麼程度?!我拿專業卡尺在屏幕上量了一下,行距絕對在零點五毫米以內!這根本不是普通飯莊能出得來的刀工,這是要把腰臊底層的冷腺徹底用火候蒸發才能達到的神跡!!」
「還有那個排骨!注意看湯汁掛壁的掛芡狀態,那不是工業紅曲米和明膠,那是純正冰糖慢熬炒出來的純天然亮紅『自來芡』!肉質緊緻卻在骨頭連接處完全骨肉分離,沒有三個小時以上的極溫慢煨絕不可能做到!」
「求求林牧遠做個人吧!大半夜八點多發這種純天然無濾鏡的硬菜大圖,我的胃酸已經把胃黏膜都快燒穿了!這十三絕第一家到底什麼時候開業?!我哪怕買黃牛票坐高鐵也要去老街排隊!!」
在一片感動與流口水的呼聲中,網友們清奇的腦迴路也從未缺席,沙雕段子層出不窮:
「別的不說,我就問問那個端著大海碗的小哥,你嘴角那滴醬油馬上要掉在褲子上了,你要是不方便吃,坐標城南老街巷口,報個暗號,我張著嘴在窗戶底下接著!!」
「震驚!某百億文旅項目疑似資金鍊斷裂,二十餘名核心工程專家被迫在大排檔當眾『聚眾乾飯』,連二鍋頭都買不起,只能狂灌北冰洋續命!(狗頭保命)」
「盲猜中間那個抱著小兔子、吃得小肚子圓滾滾的小奶包,才是這家店的真正幕後大老總!看陳大廚那剝肉的架勢,誰要是敢搶小老闆一根排骨,怕是要被當場拿片刀雕成鳳尾腰花!」
「蘇氏集團今晚砸了幾百萬買的『奢華國潮宴』熱搜,被林牧遠九張手機直出的『工地板磚飯』直接從榜一踹到了下水道里,蘇昂現在的臉色估計比那盤酸豇豆還要酸爽哈哈哈哈!!」
……
數據如滾雪球般轟然爆發。
從同城榜第一,到全國文旅熱榜前三,再到各大短視頻平台的美食頭條,僅僅半個小時的時間,「人間煙火大宴工友」、「城南老街神仙硬菜」、「梁九洲低頭布菜」等數個截然不同維度的關鍵詞,自發地被上百萬真實網友頂上了全網風口浪尖!
而在這間地處長街幽深處的小店裡,外界網絡上的滔天巨瀾,卻仿佛被那兩扇厚重的桐油舊木門徹底阻隔在外。
林牧遠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已經開始瘋狂閃退的後台私信與評論流,嘴角噙著一抹極盡愜意的壞笑,隨手將手機倒扣在桌面上,直接按下了靜音鍵。
他端起屬於自己的那大半碗金銀油麥飯,大步流星地擠進了張強與老王中間的空座里,用木筷子狠狠夾起一大塊裹著濃稠紅汁的酥爛排骨,扯開嗓門大喊道:
「強哥!給我勻兩勺酸豇豆!手慢的今晚可就只能舔盤子底了啊!!」
「哈哈哈哈!牧遠,你小子動作太慢,大塊的早被我包圓了!搶著吃才香!!」
屋內的鬨笑聲與碰杯聲沖天而起,混雜著鍋氣與肉香,在這片被秋夜清寒籠罩的老街上空,裊裊升騰,化作了這浩瀚塵世中最撫凡人心的一抹滾燙暖光。
長桌上的盤盤缽缽終究是被颳得比洗過還要乾淨。
兩大桶沉甸甸的金銀油麥飯連一粒米渣都沒剩下,整隻老鴿土雞湯的深缽底甚至能倒映出吊燈的暖影,至於那幾盤濃油赤醬的紅油排骨和酸豇豆炒臘肉碎,若不是盤底還留著一層薄薄的亮紅油光,簡直乾淨得像是剛從瓷窯里端出來的素胚。
飽嗝聲在堂屋裡此起彼伏,帶著極致的滿足與舒坦。
然而,還沒等陳鋒和蘇晨起身,老王和老李等幾個老木工、泥瓦匠便猛地站了起來。
「都坐著!誰都不許動!」
老王抹了一把滿嘴的紅油,瞪著那雙重新泛起精氣神的眼睛,扯著沙啞卻中氣十足的嗓門低喝道。
二十幾個漢子像是演練了千百遍的精銳行伍一般,根本不容陳鋒插手。
有人動作極輕巧地將骨頭殘渣攏在廢舊報紙上包嚴實;有人麻利地將疊得整整齊齊的空盤空海碗收進大木箱;
兩個年輕小工甚至從後廚摸出洗潔精和拖把,提來兩桶滾燙的井水,跪在青石板地上,把滴落過幾星油花和汽水沫的地面擦得鋥光瓦亮,連桌椅都被端端正正地歸位到了原本的位置。
「陳老闆,我們雖然手糙嘴笨,但這頓飯吃進肚子裡,要是連碗筷都讓您和小師傅收拾,那咱們這幫人連畜生都不如了!」
老王憨厚地搓著粗糙的大手,眼圈又有些泛紅,深深地朝陳鋒鞠了一躬。
漢子們沒有過多矯情的寒暄,臨走時,每個人都走得極輕、極穩,仿佛生怕自己身上那點殘留的泥灰驚擾了這間滿牆童趣的小店。
夜風穿堂,原本喧鬧的小店漸漸重歸靜謐,唯余那兩盞褪色的紅燈籠在門前輕輕搖曳。
……
老街西巷口,夜風如水。
工友們勾肩搭背地朝著臨時工棚走去,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
「老李……你掐我一把。」
走在青石板盡頭的老王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那雙依舊殘留著豬油與米麥香氣的手掌,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掌紋,聲音帶著一絲近乎夢囈的顫抖:
「你死勁兒掐我一把!快點!」
老李愣了一下,伸出滿是老繭的粗指頭,狠狠在老王胳膊肘的軟肉上擰了半圈。
「嘶——!疼!真他娘的疼!」老王齜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可緊接著,兩行渾濁滾燙的眼淚便順著他刀刻般的皺紋無聲地滑了下來。
「不是做夢啊……」
老王回過頭,望著夜色中那座若隱若現、飛檐如展翅大鵬的十三間連排門面,胸膛劇烈起伏著:
「正規合同……五險一金……兩百萬的高空傷殘大病商業險……晚上還有那樣的大師傅、那樣的大館子,把咱們當成貴客一樣捧在鋪著白布的長桌正中,管飽、管肉、大碗大碗地盛雞湯……」
老李也緩緩蹲下身子,從兜里摸出一根壓扁了的過濾嘴,顫顫巍巍地點燃,深吸了一口,吐出的青煙在冷夜裡散開:
「老王,咱們在省城、在各大地產工地上流浪了三十多年了。哪一次不是像條野狗一樣,幹完了活被包工頭剋扣工錢,吃的是餿了的冷麵條,睡的是透風的貨櫃?哪有人……哪有人真拿正眼瞧過咱們手裡的木作和榫卯啊……」
幾個年輕小工也圍了上來,眼眶全紅著。
「王叔,李叔,我今天在腳手架上踩滑的時候,心裡還在發慌……可現在,我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一個小工抹了把臉,咬著牙發狠道,「明天一早,誰要是敢多睡五分鐘,誰要是敢少打半毫米的槽,我第一個跟他急!咱們得拿命干,干出個全天下最硬的門面,才對得起陳老闆這頓飯,對得起強哥給咱們爭來的尊嚴!!」
「對!拿命干!!」
沉重的誓言沒有豪言壯語的浮誇,卻如同一根根深深扎進青石板下的鋼樁,在清冷的秋夜裡,迴蕩著屬於勞動者最滾燙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