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遠看著張強那寬闊如鐵板般的後背,眼角眉梢不自覺地浮起一抹由衷的敬佩。
眼前這個曾經只知道掄錘流汗的粗漢子,在陳鋒的信任與這片老街的滋養下,不知不覺間,早已褪去了滿身草莽之氣,真正長成了一位胸有丘壑、能聚千軍萬馬的大將之才,有了獨當一面、吞吐山河的真正大老闆氣象!
「強哥。」
林牧遠將手裡的空罐捏扁,深吸了一口氣,由衷地笑了出來:
「有你在前面頂著,後頭哪怕再來三十個億……這城南老街的基石,誰也撼不動半分!」
……
人間煙火,後廚內。
屋裡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攀升,卻沒有半點尋常小飯館後廚那種油膩逼仄的氣味。灶火呼呼地輕響,水流在白瓷水槽里潺潺淌過,整間屋子乾淨得能倒映出人影,唯有那股子極沉、極透的天然葷素本香,在每一次下刀與起落間悄然積聚。
陳鋒換了一件半舊的白布圍裙,袖口一絲不苟地挽至肘彎。
在他面前寬大平整的厚老楠木砧板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清晨從南郊屠宰場特選回來的尖兒貨——四扇剛剛排酸完畢、肌理間帶著細膩雪花紋理的【熱氣黑豬肋排】,以及一整盆散發著甘潤海味的極品鮮活沙蝦。
今天這一餐,他要做的,是足以讓任何挑剔舌頭在第一口便轟然潰退的硬核大菜——【金湯生啫脆骨排】!
排骨選的是黑豬身上最刁鑽的一段軟肋,寸骨帶肉,肉中裹脆,肥瘦均勻得如同織錦。
「篤、篤、篤、篤——」
陳鋒落刀了。
沒有震耳欲聾的砍剁,那柄沉重的生鐵重斬刀在他掌中仿佛輕若羽毛,刀尖微頓,刀肚借著下壓的慣性沉腕一切,每一塊軟骨排骨皆在眨眼之間被斬成了規規矩矩的一寸見方!
骨茬平整如鏡,脆骨正正嵌在粉嫩的瘦肉正中,不帶一絲碎骨渣,邊緣的薄脂更是完好無損地貼合在肉壁之上。
旁邊,星若那張白淨的小臉上滿是嚴肅。
小姑娘搬了個矮木凳踩在腳下,手裡握著一把專用的剔蝦挑子,動作快得像是在繡花。沙蝦在活水盆里彈跳,她左手如鐵鉗般輕扣蝦頸,挑子順著蝦背第二節微不可察地一挑一挑,整條晶瑩的黑蝦線便被完整抽出,甚至連半點蝦黃都未曾帶落。
「師父,沙蝦去腺一百二十隻,瀝水完畢。」星若脆生生地報數。
「好。」陳鋒手底下未停,目光一掃,「蘇晨,起後院大木桶,淘米上汽!」
「得令!」
蘇晨大步流星跨去後院。
今天的主食看似普通,卻藏著陳鋒最壓箱底的火候功夫——【釜蒸柴火米飯】。
米,選用的是當季剛打下來的五常長粒香米,混了一成帶著初秋甘香的建三江油粘米。米粒在後院深井清涼的泉水裡被淘洗得瑩白如碎玉,控干水分後,倒入鋪著純白蒸布的柏木大甑桶里。
陳鋒在淘米水裡特意添了半錢用老土雞油與初榨青茶油按秘方慢熬出的「引子」,幾滴落入米間,隨著後院老松木在柴灶里畢剝炸裂,不過片刻工夫,一股清甜如初春原野般的純淨米香,便順著後廚的天窗,浩浩蕩蕩地席捲而出!
這頭米飯上氣,那頭大灶前,陳鋒已然拉開了架勢。
醃肉。
斬好的脆骨排不用重醬,陳鋒單手一抖,幾滴陳年老陳皮浸泡的生抽、一小撮極細的太古老冰糖末、少許現磨的白胡椒粒,以及一勺用老母雞骨髓清湯提煉出的極清高湯,順著木盆邊緣潑灑而下。
他五指如爪,勁透指骨,在木盆里飛速抓捏揉搓!
「啪、啪、啪!」
軟肉與脆骨在空氣中發出極其清脆的撞擊聲。不過短短兩分鐘,那層薄薄的高湯與清醬竟然被每一塊排骨的肌理徹底「吃」了進去,肉麵泛起一層溫潤如羊脂玉般的半透明漿膜,粉嫩透紅,鎖水如鎖金!
緊接著,最攝人心魄的一幕上演了。
在特製的十眼猛火大灶上,陳鋒並排架上了整整六隻沉重的黑砂老砂煲!
「轟——!!」
氣閥拉滿,幽藍的火舌如狂龍出海,瞬間將六隻黑砂煲的底部燒得通紅透亮!
下熟板油,撒厚切老薑片與剝皮紫皮獨頭蒜!
「滋啦啦啦——!!」
刺耳的爆響驟然穿透牆垣!蒜香與姜辛在高溫砂壁的逼迫下瞬間焦化,激起一團白茫茫的霸道濃霧!
電光石火之間,陳鋒大臂發力,大盆醃好的脆骨排與剔淨的鮮沙蝦凌空潑入六隻砂煲之中!
沒有加半滴水!
憑藉的是黑豬肋排自身豐沛的油脂,與活沙蝦在極溫下轟然炸裂的清甜海汁!
陳鋒抄起手邊溫著的一壺二十年陳釀紹興花雕酒,手腕懸空,沿著燒得滾燙的砂煲邊緣飛速環繞一圈——
「轟!!」
酒香遇滾鐵,金紅色的明火瞬間順著煲蓋邊緣猛烈竄起半尺高!
酒氣入肉,生生化開了最後一絲肉臊,而砂煲內部由狂暴高溫激發的金黃湯汁,正如同怒濤拍岸一般在厚壁之間瘋狂翻滾、生生將每一塊脆骨煨至金黃酥脆!
……
而此時的「人間煙火」門外。
晨霧早已被高懸的秋陽徹底驅散,金燦燦的陽光傾瀉在斑駁滄桑的長街青石板上。
幾十米長的巷道里,竟然出奇地沒有半點嘈雜紛亂。
門前那四五十號最早趕來的食客與博主,此刻人手捧著一隻用竹篾編成的小茶盞,裡頭盛著蘇晨方才搬出來的老陳皮金銀花涼茶。
茶水入口微甘,帶著絲絲沁人心脾的清涼,不僅將眾人起大早趕路、受了一路冷風的乾燥腸胃熨帖得極其舒適,更將心頭原本那點排隊的焦躁與火氣,無聲無息地化了個乾乾淨淨。
「好茶……真真是好茶。」
一個原本性子急躁、手裡舉著雲台的千萬級探店博主,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泛著琥珀色的溫茶,忍不住低聲感慨:
「你們瞧瞧人家陳老闆這格局。我們這些人在外頭眼巴巴守著,換作別家網紅店,早就巴不得把我們晾著製造飢餓營銷了。人家倒好,二話不說先搬出兩桶老陳皮涼茶,連茶葉沫子都濾得乾乾淨淨。就沖這碗茶的厚道,今天哪怕讓我站到中午,我都認了!」
「誰說不是呢!」排在後頭的一個老饕大爺笑眯眯地捧著茶盞,眼神里滿是讚賞:
「做吃食的,心術正,鍋里的味道才能正。你們聞聞,後廚那風箱動靜多穩!不急不躁,這是大宗師在沉心打磨呢,催不得,一催就壞了火候的靈氣!」
然而,眾人雖嘴上耐得住性子,可那聳動的鼻翼和不斷上下滾動的喉結,卻把每個人心底最誠實的渴望暴露得一覽無遺。
因為——
太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