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還有老陳、老趙。」
張強點了前頭四個年紀稍長的老瓦工,銅鈴大眼裡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讚賞:
「手上有真章,二十年的老把式騙不了人。你們四個,現在就去蘇晨那兒填表簽字,盛元頂格的正規合同,今天中午就跟大伙兒坐一張桌子吃肉!」
「哎!哎!謝謝張總!謝謝張總!!」老周四人激動得渾身發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連連躬身道謝。
而剩下的八個漢子,包括柱子在內,全都頹然地低下了頭,死死咬著乾裂的嘴唇,眼底的光彩寸寸熄滅,宛如被判了死刑的囚徒。
「至於你們幾個。」
張強的聲音再次響起,冷硬如鐵,瞬間將柱子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按規矩,你們砌出來的這段避水牆,要是擱在質檢組手裡,當場就得被推倒砸成粉碎,連工棚的門都進不去。」
柱子身子劇烈顫抖著,把頭埋得極低,嘴唇囁嚅著:「對不住……張總,是我們……是我們丟人了,我們這就走……」
「誰他娘的讓你們走了?!」
張強一聲暴喝,打斷了柱子的抽泣。
八個漢子猛地一驚,齊刷刷抬起頭,滿眼茫然與惶恐地看著張強。
只見張強從懷裡掏出一本磨破了邊的藍色塑料皮記帳本和一支原子筆,「啪」地一聲拍在水泥袋上:
「都愣著幹啥?!把你們的名字、老家地址、手機號,一個個給俺寫在這本子上!字寫不好的讓老周幫著寫!」
張強掃了他們一眼,臉色依舊緊繃,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
「這第一間門面是打樣的精細活,大梁大柱半點錯漏都容不得,你們現在手藝不過關,硬把你們塞上腳手架是害了你們自己,也是砸了我們的招牌!」
「但是——」
張強指了指身後延伸向老街深處的漫長巷道,沉聲道:
「後頭還有整整十二間門面,還要翻修整條街的青石板路基、挖三米深的地下排污幹道!大活兒多的是!你們把電話留好,等這頭大梁落定、後頭地基一開工,俺自會打電話通知你們進場!」
「工錢,俺照樣按正式工的標準一分不少給你們算!但醜話說在頭裡——到時候誰要是敢給俺撂挑子、誰要是幹活偷懶耍滑,俺老張頭一個用捲尺抽斷他的皮!都聽清楚沒有?!」
柱子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掏了掏耳朵,旁邊的幾個年輕小工更是激動得面紅耳赤,甚至以為自己在做夢。
手藝明明被挑出了毛病,不僅沒被攆走,甚至還能拿到正式工的工錢待遇?!
張強卻根本沒有解釋更多,甚至連多一句安慰的話都沒說,只是把記帳本往前推了推,冷聲道:「寫完了就先回出租屋候著,把自己的傢伙什磨快點。走吧!」
十幾個漢子千恩萬謝,柱子抹著眼淚,在記帳本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自己的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一步三回頭、滿懷希望地退出了老街。
……
這一幕,全被站在幾米開外牆根下的林牧遠看在眼裡。
林牧遠手裡捏著那罐沒喝完的冰茶,眉頭微微挑起,眼底閃爍著複雜而困惑的探究。
直到那群漢子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口,工友們各自散開幹活,林牧遠這才邁開步子,悄無聲息地晃悠到了張強身邊,伸手將一根軟中華煙遞了過去。
「啪嗒。」
打火機火苗竄起,張強愜意地吸了一大口,緩緩吐出一口青煙。
「強哥。」
林牧遠環抱著雙臂,側過臉,壓低聲音問道:「我有點沒看明白。那四個年紀大的確實是不可多得的老匠人,留下來天經地義。可後頭那七八個年輕的,連磚縫都咬不平,按盛元和市里這三十個億的工程體量,只要風聲放出去,省城各大建工集團最精銳的成手技工搶著要打破頭擠進來。你為什麼不乾脆把不合格的直接刷掉,反而還給他們許了正式工的薪水,讓他們回去候著?」
林牧遠彈了彈菸灰,目光銳利地盯著張強:
「商場如戰場,慈不掌兵。你這又是留電話又是給機會的,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張強夾著煙,轉頭看了一眼林牧遠,嘴角忽然咧開一抹粗糲卻極有深意的笑意。
「牧遠,你念過大書,懂資本運作,也懂網上的大風大浪。」
張強蹲下身子,隨手撿起半塊碎青磚,在鬆軟的泥地上畫出了一條長長的線:
「但你沒在大冬天的勞務市場上蹲過馬路牙子。現在的世道……大環境有多差,你知曉,我也知曉。多少年輕後生背井離鄉出來打工,家裡老婆孩子等米下鍋,外頭卻到處停工爛尾。那幫小伙子今早能跟著老周天不亮摸過來,還敢當著幾十號人的面挽起袖子接俺的『試刀牆』,就沖這股子想掙命的膽氣,我就得高看他們一眼。」
張強扔掉手裡的碎磚,拍了拍掌心的泥灰,銅鈴大眼裡閃爍著一種看透市井人心的厚重精明:
「咱們這三十億的大工程,光靠幾十個老師傅,累死也干不完!打雜、扛砂漿、搬石板、下基坑,哪一樣不需要年輕力壯的大力氣?手藝生疏,那是以前沒人正經帶過他們;但只要人心是正的,肯吃苦,我帶在身邊敲打上十天半個月,頑鐵也能給磨成好鋼!」
說到這裡,張強壓低了嗓門,眼神里掠過一抹前所未有的深邃:
「我之所以沒直接把他們留在工地上,也沒把好話說盡,就是要把他們放回去『晾一晾』。」
「晾一晾?」林牧遠心頭猛地一跳。
「對。」
張強吐出一口濃濃的煙圈,神情沉冷下來:
「我要看他們的態度。」
「回去這幾天,他們要是覺得拿到了我這個口頭承諾,就躺在出租屋裡睡大覺、甚至在外頭到處吹噓老街給他們兜底,那等到開工那天,俺一個電話都不會打,直接把那一頁紙撕了扔火里!」
「但要是這幫後生心裡有數,知道自己手藝差在哪兒,回去之後能借兩塊磚頭自己在院子裡苦練瓦刀,進場之後比誰都搶著干髒活累活——」
張強將菸頭狠狠按滅在腳底下的青石板縫隙里,咧開那一嘴白牙,豪邁一笑:
「那他們就是我『煙火建築』真正的親兄弟!我張強保他們這輩子有飯吃、有房住、老了有退休金拿!不僅要讓他們掙著錢,還要讓他們昂著腦袋,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這三十億的傳世大工程裡頭!」
秋風吹過長街,捲起幾片金黃的落葉。
林牧遠握著手裡的飲料罐,呆呆地看著蹲在身前這個滿身白灰、皮膚黝黑的粗壯漢子,心頭泛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巨浪。
沒有高深莫測的管理學黑話,沒有冷冰冰的KPI考核與人員優化模型。
這個從最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包工頭,用最原始、最質樸的江湖道義,卻行出了最頂級的用人之道——
給走投無路者以一線生機,立不可逾越之嚴苛規矩;以霹靂手段考核其品性心志,以菩薩心腸護佑其生計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