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說,洛丹倫貴族們如今的「苦果」,早在獸人戰爭的時候就已經悄然種下。
曾經,刁民們根本就沒有任何力量,幾名訓練有素的騎士就能迅速掃蕩一個叛逆的村莊。但獸人戰爭卻讓聯盟的高層發現,在面對蠻族時,一支小規模常備軍是無能為力的。他們被迫徵召平民,被迫讓平民接受軍事訓練,被迫允許平民成為騎士、軍官。
雖然獸人戰爭結束後,許多人都被軍隊要求交出武器,復員回家,然後等待一筆十年之後才會兌現的「酬恤金」——當然,最終他們得到的不是酬恤金,而是王城衛戍部隊的鐵蹄。
現在,他們回來了。
他們四人一排,列隊齊步行進奔赴前線。他們穿著農民的靴子,步態踉蹌,走得很沉重,但他們依然昂著頭,揮著手,鬍子拉碴,面色磚紅,穿著骯髒的束腰帶和軍便服,把捲起的軍大衣背在肩上,腰上別著工兵鏟,靴筒上別著巨大的勺子。
士兵們前進著,大地在他們的腳步下顫抖。一隊又一隊,英勇的、憂傷的、漠然的臉面向西方,走向未知的戰爭。
回到了軍隊,再一次為「國」效力。不過這一次,他們對「國」的理解,可能會和貴族議會與容克軍官們有所差異。
於是,士兵和軍官之間、步兵與騎士之間互不信任的情緒,正在洛丹倫軍隊中迅速地蔓延開來。
「夥計們!現在是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了。」布瑞爾省臨時搭建好的指揮部里,賽丹·達索漢又召集了一場秘密軍事會議。
這次他沒有把奧斯瑪爾·加里瑟斯那個傻逼給叫來,因為達索漢知道加里瑟斯大機率不會支援他們的決定,甚至還會在佳莉婭公主的面前走漏風聲,而後者則可能把資訊透露給該挨千刀的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
「雖然我們已經把軍隊從王城裡撤了出來,可仍然還是源源不斷地有士兵跑去參加那個所謂的『士兵代表會議』。」
「那是非法的!」加文拉德表達著他的抗議。
「我當然知道那是非法的!可根據我所掌握的情況,」達索漢接著說,「許多士兵在那間大廳里哭得語無倫次,胡說八道,甚至爭相指責軍官!我們的軍隊正在失去應有的榮耀!訓練幾乎不存在,命令經常得不到執行,衛兵經常不守陣地。」
「我們的軍隊以前不是這樣的!」阿爾弗雷德·阿比迪斯氣憤無比,接著他便用充滿懷念的語氣說:「從前的洛丹倫士兵,在沒有長官的情況下,他們愛發牢騷、愛罵人,喜歡自吹自擂、脾氣暴躁,會抓住任何小事嘲笑別人,甚至是鬥毆,但一旦長官到場,他們馬上就會變得安靜、溫順,甚至連說話都結巴,不假思索地同意長官的觀點,忠實地服從長官的命令,讚美長官。曾經的洛丹倫士兵都是英雄。可以平靜而勇敢地直面死亡,在苦難時刻也絕不會離開自己的戰友——但現在,他們已經淪為了可恥的逃兵,拒絕履行保衛國家的義務!」
「安多哈爾兵團——」
「我派出了騎兵團占領道路樞紐,試圖阻止大規模逃兵,但沒有成功。私刑、房屋和對商店的破壞,對行政官員和治安官的暴力與嘲弄,這樣的事件每天都成百上千。」
阿比迪斯嘆了口氣,「我們在洛丹倫壁壘附近一共抓到了2300多名逃兵,可根本沒有足夠的地方來關押他們,也沒有足夠的人手把他們押送回前線,所以我只能下令解除逃兵的武裝——甚至還發生和逃兵武裝對抗的情況。到了5月1日,連騎兵也開始拒絕執行命令了。這個團計程車兵表現了對軍官的敵意與不信任,接著大部分的軍官都辭職了。」
「而且還有逃兵搶奪運送物資騾馬車隊,還毆打了反抗的馬車伕。」雷蒙德·喬治勳爵補充道,「由於我們將騎兵用來攔截撤退,這導致步兵和騎兵互不信任.......」
「在士兵當中,最受歡迎的報紙是《雅各賓》和《士兵之聲》。」有人補充道,「甚至還有《月溪鎮時報》,幾乎所有人都憧憬著它們所提到的未來。」
「就在昨天晚上,士兵代表會議召開了他們的第二次大會,還發布了所謂的『六十五號命令』。我懷疑這可能導致軍隊的進一步崩潰。」莫格萊尼低聲說,話語中充滿了擔憂的意味。他掏出了一張紙,「這是皇家密探指揮官貝爾蒙特寫給我的。他手下的一些探子似乎裝扮成士兵混了進去,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
接著,莫格萊尼開始念那張紙上的內容。「.......儘管凱特琳·魯因主持了會議,但它實際上沒有領導。會上有幾十個不知名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地走上講台,提出越來越激進的提議,最後他們在熱烈的掌聲中離開。如果要尋找『六十五號命令』的作者,那就錯了——它是由一群衣著骯髒的普通士兵口述的.......」
「不能再猶豫了,必須要出重拳!」賽丹·達索漢大吼道,提出了他的建議:「我們必須立即恢復軍隊的紀律,對開小差的行為進行嚴厲的懲戒,並且把那些嚴重受到雅各賓協會影響的個別人全部從軍隊中肅清,必要的時刻可以動用死刑!」
「這是不是太過分了......」瑪克斯韋爾·泰羅索斯是從東維爾德趕過來的,他提出了不同意見。「斯坦索姆的軍隊並沒有像安多哈爾的那樣崩潰。實際上,他們在防禦作戰當中鬥志高昂。我認為——」
然而泰羅索斯在這些大佬們的面前人微言輕,他的話很快便被達索漢壓了下去。
「所謂的『六十五號命令』既不是法律,也不是法案,它對我們沒有任何效力,根本沒有必要執行。」他大聲說,「我們必須將未受雅各賓協會影響的軍隊改組為督戰隊和突擊隊......只有在強有力的軍人的領導下,我們才能重建洛丹倫的秩序,保障軍隊的物資供應,結束城市和農村的混亂。」
這時,提里奧·弗丁也匆匆忙忙地趕來了。在參加了斯坦索姆保衛戰,並幫助救治了許多傷員後,他已經恢復了人身自由,於是迫切地想要與自己的同僚、兄弟們相會。
「啊,指揮部為什麼要從王城轉移到布瑞爾省來?」他奇怪地問,「難道我們是要準備對諾森德發起一場遠征,以便徹底地終結天災軍團嗎?」
「提里奧——」莫格萊尼看著他,神情有些尷尬。
提里奧·弗丁在去年因為犯下包庇罪,被判處一年的留校察看。他一直住在阿隆索斯大教堂里,照顧年邁而身體欠佳的大主教,可能有些兩耳不聞窗外事,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首都的政治空氣已經緊張到了何種地步。
「我們準備將雅各賓協會徹底殲滅,提里奧。」賽丹·達索漢直言不諱地說,「不要做出這樣一幅震驚的模樣——別告訴我你根本不知道他們都幹了些什麼。他們破壞秩序,不尊重任何傳統,甚至還企圖瓦解軍隊。」
「全部殲滅!?」弗丁的驚訝溢於言表,「我,我——」
「你還不明白嗎?再不採取措施,軍隊的末日就要到了!」在達索漢的鼓動之下,莫格萊尼的情緒也變得激動了不少,直接把「六十五號命令」的文字遞給了弗丁。「提里奧,你看看,這都是些什麼?!雅各賓份子利用士兵對軍官的抱怨,藉此削弱軍官的權威。它就像是一枚楔子,插入軍隊內部,將會導致軍隊分裂並迅速瓦解!」
老弗丁將其接了過去,快速地瀏覽了一遍上面的內容。
「士兵代表會議決定:
(1)各級軍事單位,應當立即從本軍事單位的下級人員中選舉代表組成士兵委員會。
(2)每個連級軍事單位,都應當選舉產生一名代表,前來參加士兵代表會議。
(3)軍事單位的一切政治行動,歸代表會議及其執行委員會管轄,軍官無權過問。
(4)上級軍官的命令應當予以執行,但與士兵代表會議及其執行委員會的命令相違背時例外。
(5)劍、盾、盔甲、火槍、弓箭以及其他裝備,應當置於士兵委員會的管轄和監督之下,而不應該把它交給軍官。
(6)士兵在軍營里應當遵守嚴格的軍事紀律,但是休班之時,士兵的權利應該得到保障。特別地,不在執勤時的立正與敬禮義務也應當予以廢除。
(7)廢除一切對軍官的尊稱:閣下、大人、老爺、上峰、師座等,而代之以一般稱呼,如少校先生等。
禁止軍官對士兵使用粗魯的稱呼,禁止軍官在未經士兵委員會同意的情況下體罰士兵。如果違反,或者軍官和士兵之間發生爭執,士兵必須報告士兵委員會。」
老實說,提里奧·弗丁確實也覺得這則命令不太好,對維持紀律不利。但事情恐怕還沒有嚴重到那個地步吧,達索漢和莫格萊尼大概是在危言聳聽——
「我們這些人長期在軍隊中服役,缺乏主政地方的經驗。」加文拉德突然說,「提里奧,在推翻了雅各賓協會以後,我們計劃由你來擔任洛丹倫王國的攝政。」
莫格萊尼贊同地點了點頭,「是的,而且由伊森利恩擔任你的副手。他在阿比迪斯身邊的經歷,鍛鍊了他的組織才能,這或許派得上用場。」
什麼?這究竟什麼意思?提里奧·弗丁的呼吸都變得侷促了不少。難道你們真的要——
「等等,兄弟們,我——也許——我可以給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發放一份最後通牒,說明『六十五號命令』可能在軍事上導致嚴重的後果,要求他慎重考慮,必須作一個嚴肅的政治決定——」
「我們必須立刻行動,不然就太遲了。」達索漢說,顯然完全沒有理會弗丁的話。「怎麼樣,提里奧,你應該會加入我們吧?」
弗丁的內心正在經歷激烈的思想鬥爭。一方面,雅各賓協會的秘書長曾經在斯坦索姆的法庭上為他辯護,引用聖光的奧義,將「叛國罪」與「通敵罪」成功地降成了「包庇罪」,無論如何,他都絕對不能與那個年輕人為敵。
但另一方面,眼前的這些人,都曾與他兄弟相稱。
「我——你們好自為之吧。」他這樣說,接著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時,瑪克斯韋爾·泰羅索斯也趕緊跟了上去。
在兩人離開後,剩下的人經歷了短暫的面面相覷,然後由伊森利恩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們倆不會去洛丹倫城向弗里德里希告發我們的計劃吧?」
「不,他絕不會的,我了解他。」莫格萊尼很有信心說。「那麼行動時間就定在今晚,絕對不容有變。」
「兄弟們,雅各賓主義者把我們曾經光榮無限的洛丹倫帶上了一條不歸路。」賽丹·達索漢站了起來,「若要拯救我等心愛的祖國,就必須要把他們趕下台!」
他環視了整個指揮所一圈,挨個注視聖騎士同僚們,而這些人沒有逃避他們的神聖職責,紛紛點頭表示明白。
眼含畏懼,但還是要行動!
「我們的敵人格外強大,我們面臨的任務異常險阻。我們必須與一個已經取得了絕大多數人支援的非法政權一較高下。但我們目標明確,意志堅定,如今只欠動手。」
雖然從來沒有進行過全面的人口普查,不過根據某些資料可以推算,洛丹倫王國一共有一千餘萬國民。
「我敢保證,兄弟們。」達索漢舉起了右手的拳頭,「只要幹掉了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占領了雅各賓總部的大樓,取締他們,宣布代表會議為非法組織,那些烏合之眾們就會樹倒猢猻散!他們絕對不敢繼續與我們為敵的!」
亞歷山德羅斯聞言也站了起來,暗自握緊了拳頭,堅定地點了點頭,與賽丹·達索漢並肩而立。
縱使面對千萬人的阻撓,白銀之手騎士團也要勇往直前。
雖千萬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