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格萊尼家族的住宅就在布瑞爾省,距離駐軍指揮部僅僅只有五公里。首都緊張的政治空氣,似乎還沒來得及波及到這裡。除了偶爾有士兵跑來跑去以外,這裡簡直稱得上是寧靜祥和。
當莫格萊尼和老聖騎士們聚在一起開會的時候,他的孩子則在家中休憩。父輩當然不會費事去告訴他們,自己都在密謀些什麼。
根據老莫格萊尼的說法,他的妻子艾琳娜的性格與達里安相像,兼具內斂和堅韌,這與他自己和雷諾的莽撞、固執和激進形成了鮮明對比。
雷諾大概5歲的時候,艾琳娜生下了達里安,不久因難產去世,被安葬在家族宅邸外的墓地里。由於在洛丹倫保衛戰中,天災軍團實在潰敗得太快,所以他們沒有來得及把艾琳娜的屍體從墳墓里扒出來,她的靈魂至今仍然得以安息。
由於亞歷山德羅斯覺得艾琳娜的一部分品格在達里安身上延續,因而對他格外地偏愛。他認為雷諾有義務保護好自己的弟弟,如果達里安受傷了,他就會憤怒地指責雷諾沒有盡到保護弟弟的責任。而雷諾的導師達索漢,也是一個粗魯又嚴肅的傢伙。
因此,雷諾是一個從小就缺愛的孩子,在他看來,父親的眼裡只有弟弟,自己就是一個意外,彷佛是多餘的。
到目前為止,唯一一個對他展現出關愛的人,是鄰居家的女兒莎莉·懷特邁恩。
她經常會和他一起抓一隻小動物來,將其作為假想的怪物,然後玩打仗遊戲。莎莉在其中扮演一位牧師,而雷諾則扮演保護她的聖光勇士。
說實話,他暗戀她,而且他知道,很可能她也喜歡他。但雷諾同樣清楚的是,父親絕不會同意的.......
不過現在,雷諾·莫格萊尼似乎要時來運轉了,因為另外一個欣賞他才華的人已經不期而至。
「你好,弗里德里希教授。」時年十四歲的達里安還是個少年,眼睛和他逝去的媽媽一樣可愛,臉上還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或許再過兩年,他就會成為一名白銀之手新兵。
「你好,達里安,請代我向你的父親問好。」法師笑容可掬地回應道。這個笑容看上去無比地真誠,如果他此刻沒有正在盤算著該怎麼收拾對方父親的話,那就更好了。「你的哥哥在嗎?」
「他在樓上。他身體有點不好,我剛才幫他用一盆熱水敷了頭。」棕毛崽子說,「我待會兒還要去爸爸那兒。」
沃克帕廷點點頭,緊握著法杖穿過院子,一邊在心裡復誦起所有能幫助他逃跑的咒語。如果到時候對方來的人多,那就還手;來的人多,他也能保證自己可以安全地逃跑。
如果僅僅只是想要一舉摧毀容克貴族們的話,其實他倒沒有來這裡的必要;但如果想要控制住這場事變的規模,並且在接下來儘可能地保證洛丹倫軍隊的戰鬥力,那麼他此時所做的一切,便就有了意義。
雷諾此時正躺在床上休息,似乎是得了一場小感冒,腿腳有點乏力。
「是雷諾·莫格萊尼嗎?我聽說你生病了。」沃克帕廷徑直地走了進去,躺在床上的人則微微有些吃力地轉過身來:「弗里德里希顧問?」
「是我。」沃克帕廷伸出手在雷諾的頭上挨了一下,「快了。你的感冒就很快會好起來的。」
小青年點了點頭,法師則面帶微笑繼續說:「我聽說了你在王城保衛戰期間的事跡——你不但砍斷了兩隻石像鬼的翅膀,還把一個爬上城牆的死亡騎士給推了下去——真是太勇敢了。很難想像,雷諾,如今你居然才十八歲.......我敢說,你絕對是一位天生的將才。」
「謝謝。」小青年竭力地露出一個微笑。
「大領主不在家嗎?」沃克帕廷左顧右盼,明知故問,並且隨手將幾張紙放在了床頭的柜子上。「實際上,我這次是來找他商量一些事情的。」
「他和一些叔叔們開會去了。」小年輕臉上的微笑很快便轉變成失落,「如果是達里安生病了的話,父親肯定不會拋下他不管的.......」
「啊?這樣啊?」沃克帕廷顯然也很驚訝,「你先休息,我去院子裡坐著,等他回來。」
待到這位法師轉身離開之後,雷諾掙扎著向上挪動,靠著床頭坐了起來。他把目光投向了弗里德里希顧問帶來的檔案上.......
不行!父親一定會生氣的!
雷諾又想起了父親的那個神秘盒子。父親把它放在自己的房子裡,從不允許任何人靠近。有一次,他實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偷偷地跑過去把它開啟,看到裝著一顆黑色的寶珠。
可他還沒來得及碰它一下,父親就回來了。他不但狠狠地收拾了雷諾一頓,還向他發出了嚴厲的警告,絕對不準雷諾碰他的任何東西。
不過.......去他的!
在經歷了一番思想鬥爭以後,雷諾內心深處的那個好奇的小男孩最終占據了上風。他把這疊紙小心翼翼地拿了過來,然後瀏覽了起來。
原來,它們一共由兩份檔案組成。
第一部分是一份名單,上面列舉了在王城保衛戰期間立下較大戰功的軍人的名字,弗里德里希顧問建議為他們授予「戰鬥英雄」稱號,並且在軍隊中給予一定的晉升。巧合的是,雷諾在第二頁第一列的中間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部分是一則《婚姻法》的草案。弗里德里希顧問認為,基於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的原則,應該禁止包辦、買賣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為,並同時對借婚姻索取財物、家庭暴力等行為也一併規定了相應的處罰。
不知道為什麼,雷諾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他把這些檔案放回到原處,很快便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在睡夢之中,莫格萊尼的嘴角處出現了一個微笑,聖光保佑他做了個好夢。
......
夜幕降臨,提瑞斯法的天空中出現一種鬼魅般的暗灰色,偶爾有斑斑點點的星光點綴其中,就像是一張巨大的暗影之網正在拉開。
它將絞殺一切光明,一切希望。
莫格萊尼家族的院子裡,正擺放著一張紫色輪椅,它懸浮在空中,距離地面約1厘米。在這把椅子上,一位揹著埃提耶什雞腿杖的法師,正背對著門口,怡然自得。
比夜晚更黑,更暗,更無形,更深不可測。
在院子外面的林蔭小道上,四名聖騎士正在急匆匆地趕來。
「要是莫格萊尼在,我會心安一點。」說話的大師是一位暴風城人,身材高大,肩膀寬厚,他頭上光滑的觸手由幾條印著花紋的皮帶束在一起。「或者伊森利恩在也行。當初,伊森利恩和我——」
「莫格萊尼現在需要儘快地奔赴王宮,保障國王陛下的安全。伊森利恩在集結軍隊,準備進攻地下城,也無法抽身。」另一名聖騎士說,「弗里德里希獨自一人居然敢到這裡來,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不要想『如果』,加文拉德領主。這個責任已經落到了我們肩上。我們會成功的。」
「我們會成功的。」第三位聖騎士說道,「我們必須成功。」
「雷諾呢?」加文拉德突然想起了什麼,「他該不會還在那座房子裡——」
「糟了!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了,以免雅各賓匪首拿他當人質。」
當聖騎士們穿過莊園的門,大步地朝著院子裡走來時,沃克帕廷甚至可以聽到靴根踏在草地上所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根據這聲音不難判斷,對方一共來了四個人,而且走路的姿勢宛若T台走秀。
「啊,自詡正義的聖光終於來到了麼。」沃克帕廷的紫色懸浮輪椅緩緩地轉了過來,「加文拉德領主,見到你真讓我意外。」
這並非什麼客套話——他本來以為灰燼使者會親自前來的,畢竟他的大兒子還在這裡呢。
「沒什麼好吃驚的,弗里德里希顧問。」加文拉德冷冷地回敬道,「而且這對於我們雙方來說,都絕非幸運之事。」
「你們比我預料中來得還要快。」
「以聯盟的名義,」加文拉德和他身後的三個人全都不約而同地舉起了戰錘,「你們被取締了,弗里德里希秘書長。」
「你在威脅我嗎,加文拉德領主?」
「聯盟將會決定你們的命運。」嚴厲的加文拉德嚴厲地說。
「我們就是聯盟。」沃克帕廷眯起眼睛。
「現在還不是。」
「那麼,」沃克帕廷緩緩地從他的輪椅上站了起來,右手的劍綻放出紅色的光芒。「代表會議只能把你們的這種行為視作叛國了。」
文弱書生沃克帕廷,現在將被迫對戰四位刀槍不入的聖騎士大師。
一抹黑暗帶著紅光一閃,從紫色的懸浮輪椅上襲來,快如閃電。一名聖騎士的頭顱應聲滾落在地板上。無頭的屍體挺立了一會兒,隨後膝蓋一彎,扭倒在草地上,氣管里流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伸張正義的時候到了!」另一位聖騎士大吼一聲,舉起戰錘狠狠地朝對方劈頭蓋臉地砸下去。然而就在這時,一道突如其來的厚重寒冰憑空出現,全方位地包裹了他。
「無上的聖光.......啊啊啊.......衝破.....枷鎖......」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再也無法從堅固的寒冰之中傳出。
「你會為你的行為付出代價!」第三位聖騎士大喊道,舉起戰錘,呼喚著聖光的清算之力,似乎是要發動一次十字軍打擊。
然而沃克帕廷伸出左手,作抓握狀,事先準備在附近的薩隆邪鐵箭矢便在他的引導下,從四周向聖騎士飛來。
聖騎士不明就裡,立即召喚出真言術:盾試圖進行格擋,結果聖光護盾變成了陷阱——在剛剛接觸的一瞬間,第三位聖騎士的周圍便發生了一場猛烈的爆炸。他渾身冒著煙,前仆倒地,身子一動不動,散發出一陣烤肉的香味。
現在只剩下嚴厲的加文拉德了。在隨後的幾秒鐘里,他頗有些束手無策,只能舉起戰錘作防禦姿勢。
沃克帕廷輕快地閃爍到屍體的旁邊,將劍倒持,接著把它插到屍體的後背上。
雷諾·莫格萊尼在巨大的動靜當中驚醒了。睡一覺,大部分的感冒就好了,亞歷山德羅斯的大兒子自然也不例外。他連忙跑到窗邊,低頭看著院子裡的恐怖場景。
金色與紅色交織著:金色的光,紅色的火。但金色似乎正在逐漸地暗淡下去,而紅色則愈燃愈烈。
他連忙從自家住宅的樓上跑下來,衝進院子裡,焦點頓時集中在草地上的一堆雜亂的屍體上。
穿著白銀之手聖騎士戰甲的屍體。
四位聖騎士當中,有三個是白給的。現在,在莫格萊尼家族的院子裡,最後一位聖騎士正在奮戰。
他不僅僅是在為自己的性命而戰;每一次戰錘的揮舞,每一次鏗鏗鏘鏘的撞擊聲,都是為了信仰而戰,都是為了捍衛榮譽、捍衛國王、捍衛聖光、捍衛傳統價值而戰,為了讓這片大地上的人們能夠像過去的一千年一樣生活,一成不變。
國王,信仰和祖國!
他是在為他熱愛的王國的而戰——他怎麼能容許它被轉變成一個共和國呢?
可他錯了。
在今日之洛丹倫,不僅被統治者無法照舊生活下去,就連統治者也無法再照舊統治下去了。下層不願照舊生活,而上層不能照舊維持。「一如既往」,註定是一廂情願。
一切似乎都已經陷入了僵局。而對於加文拉德來說,此戰毫不費力。在他戰鬥時,聖光會給他力量,但法師利用的能量卻完全不同。
在交鋒中,弗里德里希看上去疲憊透頂,有那麼幾秒鐘甚至失去了意識,連手裡的劍都差點掉落了。
一秒鐘後,他又從驚慌中醒來,竭力將其抓住,然後吃力地擋下加文拉德的一擊。他雖咬緊牙關,但依然無法與聖騎士角力,只得連連後退幾步,幾乎站立不穩,不住顫抖。
加文拉德知道,這個法師已經在之前的戰鬥中傾盡全力、體力透支、精疲力竭了。那麼,打破僵局、走向勝利的時候到了。
「為了聖光!」戰錘奮力一擊,發出金屬碰擊的聲音。加文拉德抓住機會飛起一腳,踹到了沃克帕廷的手腕上,劍柄終於從他鬆動的手指當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年輕的法師跌倒在地,連連後退。
「你被捕了,顧問先生。」
「我......」法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只是想來與你們協商一下那幾部法案的內容.......」
「雅各賓主義橫行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你們輸了。」加文拉德盯著戰錘之下的沃克帕廷,「我們沒有興趣和你討論任何法案的內容。洛丹倫王國將永遠是洛丹倫王國,一如既往。」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意思?雷諾·莫格萊尼驚呆了。難道說,他今天下午在床頭看到的,全部都是廢紙嗎?
「我.......我早該知道的。我早該知道你們會這樣做的。」法師完全就是一個驚恐的年輕人,「白銀之手想要篡奪權力——」
「我們將恢復秩序!」加文拉德大聲地駁斥道,「我們會用嚴厲的措施打擊軍隊中已然滋生的負面現象,重建農村和城市的秩序,保障軍隊的供給,結束前線與後方的混亂。」
「你們妄圖建立軍人專正,實行軍管!」沃克帕廷主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們的內心真正所想,「不!不!絕不!」
一道閃電從他黑色的頭髮周圍划過,膝蓋之間飄起一股輕風,把他那原本非常合身的法師斗篷都吹得鼓了起來,「我們絕不容許這種對國家和人民的背叛!」
這道突然出現的亮光是如此的刺眼,以至於雷諾不得不暫時轉過身去,以手遮眼。
「你們這群叛徒!」
加文拉德舉起戰錘,竭力地招架著。「你們才是叛徒!」
「我堅持不住了。」沃克帕廷手指之間的能量開始逐漸減弱,「我不行了。我很虛弱。」
勝利的感覺在加文拉德弓起的身軀里奔流。他舉起戰錘,「我們要消滅紅色瘟疫,徹底地廢除你們那些噁心的法律,讓偉大的洛丹倫王國重新回到它以前的模樣——」
「法律必須得到維護——」弗里德里希有氣無力地說,「法律的尊嚴——」
站在一旁觀戰的雷諾愣住了。他突然意識到,他今天下午所看到的,還有所夢到的,到底會成為現實,還是將化作泡影,完全繫於弗里德里希教授的存亡。
如果教授死了,那些就什麼都不是。
「我現在就能解決你。」加文拉德說,「一勞永逸。」
「你不能。」雷諾鬼使神差地說,「你是來逮捕他的,不是嗎?他必須被送到王宮外的廣場上公審。」
「在洛丹倫城,沒有任何一雙手會來捍衛洛丹倫王國。那些暴民,全都站在雅各賓協會的一邊。」加文拉德冷酷地拒絕了,「孩子,他太危險了,必須立即除掉他!」
「這不是白銀之手的行事方式。」雷諾搖了搖頭。「他必須活下去!」
嚴厲的加文拉德當然不會理會一個十八歲的小年輕,他懂個屁。於是,老聖騎士徑直地舉起戰錘,似乎下一秒就會朝著沃克帕廷的腦袋狠狠地砸下去。
「不!」雷諾從地上撿起另外一個人的戰錘,然後對準加文拉德的腰用力地掄去。
老騎士被這突然的背叛驚呆了。他對這一下完全沒有任何防備,整個人站立不穩,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手指一松,沉重的戰錘還砸到了自己的腳趾上。
「啊啊啊啊啊!!」
「法力!」膝蓋之間的那股輕風開始變成翻騰的狂風,一道更加猛烈的閃電從沃克帕廷的指尖上竄出。「無邊無際的法力!」
加文拉德接連不斷地慘叫著,像踩在一塊板油上似的一下癱倒在地,兩眼游離不定,一縷黑煙從他的脖子、肩膀、胳膊與指縫上冉冉升起。
雷諾連忙跑過去,解開加文拉德的戰甲,一把撕開他身上的襯衫,肩膀和手臂上只留下一塊燒焦的糊皮。
「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呢?」雷諾跪在草地上,「我該做些什麼?」
「現在,」一隻手有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雷諾順著這個方向抬起頭,發現兩個閃動著的藍色光圈正一上一下,籠罩著他的身軀。
「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