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斜地照在艾倫達爾河上,將整條大河染成一片渾濁的金色。
凱爾薩斯·祈求者站在北岸的高地上,蒼白如雪的長髮在風中飄揚,藍色的瞳孔倒映著對岸死氣沉沉的森林。
他曾經的名字是逐日者。逐日者,奎爾薩拉斯的王族,銀月城的正統繼承人,達拉然肯瑞托六人議會中最老資格的成員。如今,他卻是一名亡靈,是普羅德摩爾最忠誠的指揮官。
霜之哀傷的力量已經徹底改寫了他的命運,就像侵蝕所有被那柄魔劍觸碰過的靈魂一樣。
「凱爾薩斯,」腦海中的低語聲毫無徵兆地出現了,「聯盟軍隊已經大範圍地集結在艾倫達爾南岸。遊俠們發現,至少有四個旅的兵力正在向河岸方向推進。」
凱爾薩斯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然鎖在對岸的森林線上,彷佛能透過那些茂密的樹冠看到正在逼近的威脅。
三個旅?凱爾薩斯輕蔑地冷哼一聲。呵,聯盟軍隊的將軍們可謂是沒有任何新意,以為用人海戰術就能解決一切。
他轉過身去,血色的披風在身後劃出一道弧線,曾經鮮艷的逐日者戰袍已經變成了如今深沉的暗紅色,金色的太陽紋章也被黑色的裂痕所覆蓋。
「我們應該讓部隊沿河岸布防,吉安娜。」凱爾薩斯一邊回應著他的主人,一邊走向臨時搭建的指揮所,這裡除了他一個人也沒有。地圖在木桌上鋪展開來,凱爾薩斯非常確信,他的女王可以透過他的眼睛看到這張地圖上的一切。
如果一個不明真相的人看到了這一切,準會以為這個巫師已經瘋了,擱這自言自語。
「艾倫達爾河是通往銀月城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聯盟軍隊嚴重缺乏兩棲作戰的工程裝置,他們也不可能像你一樣凍結一片大海。因此,在短時間內渡河,對於敵軍來說,是一個根本無法完成的任務。」
他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的幾個關鍵渡口點了點,語氣篤定。「守住這幾個點,他們就算有十萬大軍,也只能在對岸乾瞪眼。」
「但是——」腦海中的低語聲似乎是遲疑了一下,「凱爾薩斯,情報顯示聯盟軍隊中可能有一些......非常規的協助力量。具體是什麼還不清楚,但似乎和水域有關。我們的遊俠親眼看到,敵人根本就沒有打算在河的南岸安營紮寨——他們今天就準備渡河!」
凱爾薩斯皺了皺眉。
「水域?」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某種不安的預感在心頭一閃而過,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弗里德里希那個蠢貨能找來什麼像樣的水師?他又不能把斯坦索姆的驅逐艦開到河裡來!哼,除非弗里德里希有本事去說服那些躲藏在海底的娜迦——」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這一刻,南岸的方向傳來了沉悶的號角聲。那不是人類的號角,而是一種低沉、悠長、像是從深海傳來的聲音,帶著某種古老而危險的力量。
凱爾薩斯猛地抬起頭,冰藍的瞳孔驟然收縮。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那是娜迦的戰號。
這時,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他叫做澤恩達瑞·風行者(ZendarinWindrunner),是在晴風村主動投靠天災軍團的,像他這樣的人也不少——跌跌撞撞地衝進指揮所,單膝跪倒在凱爾薩斯面前,聲音幾乎是在嘶吼:「殿下,殿下!娜迦——娜迦已經登上了北岸!」
凱爾薩斯猛地站起身來,地圖被他帶翻在地。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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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一百名娜迦暴徒,殿下,甚至可能更多!」澤恩達瑞的聲音在顫抖,「他們從河灣處突然出現,完全沒有預兆。第一大隊試圖阻止她們登陸,但娜迦在水邊幾乎是無敵的......第一大隊損失慘重,許多人連骨頭架子都被打散了。」
凱爾薩斯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一種被愚弄、被背叛的憤怒。
「弗里德里希......」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我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但......聯盟竟然真的和那群深海毒蛇合作了。」
在艾澤拉斯的歷史上,娜迦從來不是任何人的盟友。它們是在距今約一萬年前突然出現的,到處鑿沉各式各類的船隻,時不時還有娜迦海妖用歌聲將水手引入歧途的傳聞。
蛇形的下半身,被鱗片所覆蓋的身體,噴射墨汁的脊背,以及永遠無法滿足的野心。沒有人知道,這些害人不淺的水中毒蛇究竟是怎麼一下子來到這個世界的。
現在,他們居然加入到了聯盟的軍隊中。這說明了什麼?
凱爾薩斯不敢往下想。
「還有一件事,殿下。」斥候猶豫了一下,補充道,「在娜迦奪取了灘頭陣地以後,聯盟還在北岸建立了一個奇怪的營地,用木筏、臨時渡船、漁舟和蒸汽摩托艇運來了很多工程裝置——比我見過的任何軍隊工程裝置都要多。看上去他們準備修建橋樑。」
「工程裝置?」凱爾薩斯眯起眼睛,「什麼人在指揮?」
「我不確定,殿下。但那些人穿的衣服......好像是石匠工會的制服。」
石匠工會。
凱爾薩斯沉默了整整三秒鐘,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
「埃德溫·范克里夫。」他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毒酒,「弗里德里希不僅找來了娜迦,還找來了那個暴風城的不法之徒。看來聯盟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啊。」
他彎腰撿起地圖,重新鋪在桌上,手指沿著艾倫達爾河的走向緩緩移動。
「范克里夫是人類最好的工程師,如果他真的在南北兩岸同時開始施工,那麼最多半天,甚至更短,這裡就會憑空出現一座橋樑!然後聯盟的主力就能越過艾倫達爾河!」
凱爾薩斯的聲音恢復了冷靜,但那種冷靜更像是在冰面上行走,「我們必須在他完工之前奪回登陸場,把他們全部都趕到河裡去。」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個主動投靠天災軍團的風行者。
「集合所有可用的力量。」凱爾薩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要親自帶隊,奪回北岸的登陸場。」
事不宜遲,凱爾薩斯選擇的攻擊時間是下午兩點。
雖然天氣非常炎熱,但此時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艾倫達爾河兩岸的天空陰沉沉的。對亡靈來說,視線越暗越好。
此時,登陸場已經建起了兩個簡易的碼頭,范克里夫的施工隊正在河岸上修建一座浮橋的橋墩。即使揮汗如雨,施工人員仍然在加班加點——聯盟顯然明白時間的重要性,不願意浪費一分一秒。
亡靈們沿著河岸東進,潛伏在距離工地不到兩百碼的灌木叢中,觀察著敵人的布防。
登陸場的守軍大約有一個大隊的規模,大部分是人類步兵、見習法師、見習聖騎士,夾雜著一些矮人。他們的營帳在工程兵的外圍圍成一圈,宛若眾星拱月。
「兵力不足。」凱爾薩斯低聲對身邊的副官說,「加里瑟斯那個自大的莽夫,顯然還沒意識到我們的反應速度有多快。」
他舉起手,準備下達攻擊命令。
然而,就在這一刻,一道冰冷的寒光從右側面射來,擦著凱爾薩斯的臉頰飛過,釘在了他身後的一棵大樹上。一支箭——不,是一支附了魔的弩箭,箭身上流淌著淡藍色的寒冰符文。
凱爾薩斯猛地轉頭,向弩箭飛來的方向看去。
無數雙眼睛從右邊的河面下方亮了起來。那不是人類的眼睛——是蛇類的豎瞳,密密麻麻,像夜間星河中的點點繁星一樣數不勝數。
「媽的,」天災軍團裡面的活人巫師高呼道,「是個陷阱!」
下一秒,營地附近的聯盟守軍全都動員了起來。
「敵襲!敵襲!它們果然來了!」
「快,呼叫支援!」
半分鐘後,大批大批的直升機從雲層的上方直衝而下,在凱爾薩斯的頭頂上盤旋。
而在正後方的一處高地上,一個娜迦海巫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們。她的身軀比其他娜迦大了整整一倍,四條蛇形的觸鬚從臉頰兩側垂下,在夜風中微微擺動。深綠色的眼睛,像兩塊冰冷的翡翠,此刻正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注視著下方那個曾經是奎爾薩拉斯王子的亡靈。
「你是達雷斯瑪·逐日者,那個叛徒的子孫。」娜迦海巫的聲音就像是海浪拍打著礁石,驚起千堆雪。「逐日者,好久不見。」
逐日者?已經有是一段時間沒有被別人這麼稱呼過了。如今在天災軍團里,他的稱號是「祈求者」。
「你——你是誰?你怎麼會認識——」
娜迦海巫沒有回答。凱爾薩斯的目光越過海巫,落在她身後那個人身上——一個身穿聯盟大將制服的人類,騎在馬上,握著斧頭,正用毫不掩飾的厭惡眼神看著他。
「加里瑟斯將軍,」凱爾薩斯終於開口了,聲音冰冷得像從霜之哀傷上刮下來的冰屑,「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墮落到與娜迦為伍的地步。」
加里瑟斯大將的臉上閃過一絲怒色,但他沒有發作,只是冷哼一聲:「逐日者,你已經沒有資格對任何人說『墮落』這個詞了。你效忠於一個殺死自己親生父親的邪惡女王,你的手上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你有什麼臉站在這裡指責我?」
「無辜者?」凱爾薩斯發出一聲低沉的嘲笑,「加里瑟斯,你什麼時候在乎過無辜者?平民被你和你計程車兵劫掠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他們是無辜者?」
「夠了!」加里瑟斯有些惱羞成怒。弗里德里希教授來批評我,他說了算,我不挑他的理;你是個什麼東西,也配來指責我?
但凱爾薩斯卻不依不饒。他向前走了一步,冰藍色的瞳孔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你居然和娜迦相勾結,加里瑟斯!像這樣的罪行,應該受到怎樣的處置呢?你應該先被關進達拉然的禁魔監獄,然後再立即處決!」
加里瑟斯的臉色變得鐵青。難道這個背叛了自己祖國的精靈王子就不知道,其實他一點兒也不想容忍這些該死的毒蛇?如果不是確實需要娜迦們的幫助,他早就——
「夠了。」瓦斯琪的聲音打斷了這場唇槍舌劍,她低頭看向凱爾薩斯,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達雷斯瑪的後人,我建議你立刻撤退。你的人已經被包圍了,你沒有任何勝算。」
凱爾薩斯抬起頭,和這個娜迦海巫對視。
在海巫那雙深綠色的眼睛中,他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不是敵意,甚至不是輕蔑,而是......悲傷。一種近乎憐憫的悲傷。
瓦斯琪曾經是暗夜精靈的一員。她深深地知道,被詛咒轉變成另一副模樣,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熟悉我的祖先。但既然你知道我的逐日者的傳人,那就應該明白,逐日者絕不會不戰而退。」
瓦斯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觸鬚微微顫動了一下。「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她舉起一隻手,娜迦弓箭手們齊齊拉滿了弓弦。天上的武裝直升機,以及南岸的聯盟矮人炮兵,全都展開了密集的攻勢,將聖光炸彈如同冰雹一般劈頭蓋臉地砸到亡靈天災們的頭頂。雖然女妖和法師們不停地為亡靈戰友召喚反魔法護盾,但卻杯水車薪。
這場戰鬥只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
從戰術角度來看,凱爾薩斯的突襲計劃本身並沒有問題——他正確地判斷出了登陸場守軍的薄弱環節,選擇了最佳的偷襲時機,也安排了足夠的兵力來完成任務。
但他敵人實在是太過強大了。
范克里夫的施工隊只不過是誘餌。娜迦早就埋伏在了登陸場附近的河面下,聯盟的空軍和炮兵也已靜待多時。這裡是敵人早就選好的預設戰場,因而矮人炮兵們已經提前標定好了各項射擊引數,囤積了足夠的光鑄炮彈,只需要微微調整,就能迅速開火。
凱爾薩斯浴血奮戰。烈焰之擊在他手中綻放出慘白的光芒,每一擊都能斬斷一個人類步兵的臂膀,讓他們的傷口上殘留著火之餘燼。但敵人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凱爾薩斯感到自己彷佛就像在與一個不斷高漲的怒潮作戰,敵人一波接一波地湧來,永遠沒有盡頭,他身邊的亡靈戰士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直到所剩無幾。
「納命吧!」加里瑟斯一聲戰吼,手中的戰斧向凱爾薩斯身旁破法者的胸口劈砍而去。儘管有普羅德摩爾的「外接大腦」微操,這個可憐的亡靈依然躲閃不及,被砍掉了一隻胳膊,跌跌撞撞地退縮到一旁。
這事,一個巨大的火球在將軍胸口炸開,加里瑟斯大喊一聲,被巨大的衝擊力擊退。然而只被烈焰舔舐了幾秒,他便立刻回過神來抵禦這個法術。
儘管烤熱的護甲灼痛了他的皮膚,但還是幫了他不少,極大地減緩了炎爆的衝擊力。又一發火球襲來,這次將軍做好了準備,用自己的戰斧迎擊烈焰。
「你在替一個殺了你父親的人賣命。」加里瑟斯嘲諷道,「哦,尊貴的王子殿下,你可真是一條忠心耿耿的好狗啊。」
「去死吧,愚蠢的聯盟豬!」凱爾薩斯氣得發抖,咆哮起來。「你們奪走了我的一切,我珍惜的一切!」
加里瑟斯已經沖了上來,幾大步便縮短了和對手間的距離,舉起戰斧劈下去。凱爾薩斯舉起烈焰之擊進行格擋,兩人全身緊繃,都壓上了全力。
但在一場決鬥中,若要論蠻力,祈求者顯然不是軍團指揮官的對手。軍團指揮官怒吼一聲,將祈求者頂了回去,想藉機讓他失去平衡。
然而凱爾薩斯反應很快,向後退了幾步便站穩腳跟,動作幾乎完美的舞出另一個招式,他揮動著烈焰之擊,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人類將軍。
撤退,凱爾薩斯。不要戀戰。
在那個強大意志的操控下,精靈王子手中的烈焰之擊突然綻放出了極為耀眼的光芒,驚得加里瑟斯舉起武器遮擋眼睛。
等到他回過神來時,凱爾薩斯,以及其他所剩無幾的亡靈,已經在光芒之中消失了,空氣里只迴蕩著精靈王子最後的咆哮:
「我一定會回來的!」
瓦斯琪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光芒消散的方向,保持著沉默。加里瑟斯轉過身去,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你們剛才為什麼不放箭?!」他質問道,「他可是那些亡靈怪物的高階指揮官!」
怪物?瓦斯琪冷哼一聲。將軍,在你看來,我們又何嘗不是怪物?
「我們娜迦並不擅長在陸地上追擊敵人。」瓦斯琪頭也不回地回答,聲音淡漠,「而且,我們的任務只是協助你們建立登陸場,不是替你們打仗。橋樑已經修好了,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
「合作?蛇髮女妖,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們娜迦是來『幫助』聯盟的?」加里瑟斯冷笑一聲:「你們沒有展現出足夠的誠意。等這場仗打完,我就要讓你們——」
瓦斯琪終於轉過頭來,那雙深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加里瑟斯,讓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加里瑟斯將軍。」瓦斯琪的聲音輕柔依舊,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我們娜迦選擇在什麼時候、和什麼人合作,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批准。如果不是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在太陽之井平台召喚燃燒軍團,你以為我們會來幫你嗎?」
她轉過身,向河水的方向蜿蜒而去。
「橋樑已經修好了。你們聯盟的援軍也快到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自己了。」她最後說道,「你們最好能夠儘快地取得勝利,人類將軍。否則的話......呵呵。聯盟都是廢物!你們也全都是廢物!」
「你!」看著這隻娜迦海巫慢慢沒入水中的身影,加里瑟斯的表情慢慢扭曲,但卻也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