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旗幟在銀月城下鋪展開來,在永歌森林的秋風中獵獵作響,那些猩紅與金色的條紋,在魔法能量氤氳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刺目,風卷紅旗如畫。
從鷹翼廣場到遠行者居所,士兵們的聖光與戰鬥法師的奧術飛彈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將銀月城的東西城區圍了個水泄不通。
提里奧·弗丁站在城門外的一處哨塔上,遠遠地望著銀月城的城牆,然而整個人卻心神不寧的。他搖了搖頭,把目光投向近處,哨塔下方的空地上正在舉行著一場特別的儀式。
像弗丁這樣的老登,自然還不太明白什麼叫做「電燈泡」,也沒有絲毫需要退避三舍的自覺。於是,他便聚精會神地觀察著,看看老亞歷山德羅斯的大兒子究竟想幹些什麼。
「幾個月前,就在我們靜靜地準備敵人攻擊王城的時候,莎莉,你說了一句話讓我久久不能忘記。」女牧師懷特邁恩抬起頭,發現雷諾·莫格萊尼似乎已經站到了一個近得非常不禮貌的距離。「你說聖光既靠不住又不中用,最需要的時候往往用不上。」
不過她卻並沒有覺得不舒服。而當他繼續說話時,她能覺察到他正在竭力隱藏的笑意。
「是,我記得。你把我叫到這裡來,究竟有什麼事?總攻馬上就要開始了,還不知道今天又會有多少傷員哩。」
「我只是想問問你——你到現在仍然有這種感覺嗎?」
「是,仍然如此。」
雷諾從背後取出了一個盒子,蓋子彈起,盒內放著一件長長的武器,一端是碩大的鮮紅刀刃,平滑的尖鋒好似灼灼火舌。
「這是他們發給我的制式裝備。怎麼樣,厲害吧?」雷諾得意地說,「如果你想要,我就送給你好了。」
懷特邁恩伸手去拿。它做工精良,握在她手中感覺很好。它的長度讓她想起她做牧師時拿的東西,而刀刃的重量又與她已經習慣揮舞的戰錘相當。它的感覺就是......非常自然。
「如果我告訴你有一種辦法......可以保證聖光永遠聽從於你呢?如果我告訴你,你可以使聖光聽你使役,服從你的意念,你可以輕易操縱它如同操縱你手裡的武器一樣呢?」
「我會說這是不可能的。」懷特邁恩回答說,「沒有人能夠這麼命令聖光。他們必須得先虔誠地祈禱。」
莫格萊尼笑著搖了搖頭。「所謂的不可能都是我們縱容出來的。來。我有一件東西想讓你看看。」
他拿出了一本紅色封面的小冊子,在手裡揚了揚。
「弗里德里希教授最優秀的研究人員們,在克爾蘇加德大師的領導下,已經花了很長時間,來力求實現那不可能的事。就在幾天之前……他們成功了。」
接下來,這兩個小年輕究竟還說了些什麼,弗丁就聽得不太清楚了。他只是非常清楚地看到,懷特邁恩單膝跪下,用雙手舉起武器,輕輕地閉上雙眼。
按照雷諾的指示,莎莉瀏覽著過往,重新體會那些最能深深刺激她的回憶。
女孩首先遇到了一個信仰聖光的戰士。那個戰士對她說,他要去擊敗那些入侵他們家園的綠皮敵人,而聖光會保護他不受傷害——女孩相信了。而結果卻是,那個戰士最終化作了一抔黃土,在聖光之願禮拜堂里安息。
女孩接著又遇到了一個牧師。這位牧師說,不必恐慌,不要害怕,聖光能夠治好一切瘟疫——女孩又相信了。但結果卻是,牧師自己也感染了瘟疫,淪為一個沒有知覺,毫無意識,張牙舞爪,渴望撕咬血肉的怪物。
再後來,女孩遇到了一位聖騎士。那聖騎士說,他會去解決散布瘟疫的邪教徒們背後的主使者。以聖光的名義發誓,他必然會保護他所效忠的王國——女孩選擇再相信一次。
但最終的結果是,那聖騎士墮落了。他淪落到與生性狡詐殘忍的惡魔們為伍,變成了他發誓要消滅的那些東西的一員,在最高法庭上接受審判。
那麼,女孩為什麼還要繼續再信任聖光呢?
這個故事屬於莎莉·懷特邁恩自己——戰士是她的舅舅,牧師是她的父親,而聖騎士則是父親的好友亞歷山德羅斯·莫格萊尼。
她回憶起了家人的慘死。那是在洛丹倫北部地區,當時詛咒教派還沒有遭到系統性的剿滅。當他們感染了可怕的亡靈瘟疫,變成侍僧們的無腦爪牙時,她被迫親手殺死了雙親和弟妹,心中充滿了內疚與憤怒。
從那天起,只有一件事能令這位可怕的女牧師感到快樂和滿足——那就是消滅亡靈。不錯,儘管她當前的主要職責仍然是利用聖光來治病救人,可卻經常顯得心不在焉的,因為她總在想著一些其他的事情。
為父母和弟妹報仇,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是比用拋棄了他們的聖光去消滅敵人更好的方式呢?對付亡靈天災,還有什麼更好的武器呢?必須是為她隨心所欲的武器。
一種熟悉的扭曲感突然席捲了她。她心跳加快,喉嚨簡直無法呼吸。然後,一瞬間,發生了。時間好像停住了。周圍一片沉寂,有一小會兒她覺得自己飄在虛空中……
這股奇妙的感覺瞬間便擊中了她。當她作為高階牧師召喚聖光時,聖光沐浴她,用溫暖充盈她,但這回卻完全不一樣。這次她彷佛感覺聖光要把她撕成碎片,彷佛凌厲的雷霆直接命中了她的靈魂。
片刻之間,懷特邁恩的身體好像被從裡到外翻了出來。恐懼和痛苦都消失了,但是那種感覺,那種渾身充滿著聖光的感覺,卻完好無損地保留了下來。
現在聖光與她同在,密不可分,而且受她的指揮了。她能感到聖光在她體內流動,就像變化無常的火一樣。莉亞德琳集中思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到聖光的光輪包裹著雙手,她笑了。
弗丁大領主嘆了口氣。他知道,弗里德里希攝政正在組建一支用無人想過的方式利用聖光的軍隊——對,是「利用」,而不是「信仰」。
雖然這些軍人還沒有一個來自官方的正式稱謂,但在私底下,他們習慣稱自己為「血色近衛軍聖騎士」,或者乾脆簡稱「血騎士」。
弗丁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來看待這些血騎士。毫無疑問,血騎士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聖光的褻瀆。然而,戰爭就是戰爭。
一開始,也有其他一些高階軍官反對這種做法,認為他們是在透過邪惡途徑獲取力量;參謀長溫德索爾也只是持保留態度,同樣希望血騎士能在將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只有軍團指揮官加里瑟斯是血騎士最熱情洋溢的支持者。
但隨著下艾倫達爾進攻戰役的大獲全勝,亡靈天災落荒而逃,這些不需要道德準則,便能使用聖光作為武器的戰士們證明了自己,質疑的聲音也隨之消失。
未來究竟會如何?弗丁大領主搖了搖頭。或許,他應該在這場戰爭結束以後,就向聯盟政府遞交辭呈吧?
一聲震天的號角從聯盟大營中響起,把弗丁從沉思中喚醒:正面的總攻已經開始了。
「天災軍團的亡靈們!」奧斯瑪爾·加里瑟斯騎在馬上,他的盔甲和戰斧全都充盈著耀眼的光芒。「聯盟給過你們投降的機會,然而你們卻冥頑不靈地拒絕了。那麼,今天!烈焰已經降臨這片土地,你們都將遭到淨化!」
「雅各賓的鷹犬和聯盟的走狗們!」祖爾金的聲音如雷霆滾動,「你們驅逐我的族人,殘殺我的子民,現在又想來奪走吉安娜女王賜予我的第二次生命?今天,阿曼尼會讓你們血債血償!」
「你和你的族人早已安息,祖爾金。」溫德索爾拔出佩劍,聖光在劍刃上微微閃爍。「普羅德摩爾從墳墓中拖出他們的遺體,用邪惡的魔法束縛他們的靈魂。這不是第二次生命,這是永恆的奴役。願聖光讓你的靈魂安息。」
「安息?應該永遠安息的是你們!」祖爾金惱羞成怒地吼道。不過即便是他,心裡也非常清楚,普羅德摩爾女王沒有這麼殘忍。相反,她會仁慈地復活每一位死者。
忽然,山丘處的迫擊炮開始了猛烈的襲擊。他們已經提前調整好了射擊諸元,以確保這些含有神聖能量的炮彈,不會妨礙到即將發起進攻的步兵們。
「弓箭手,登上城牆!」黎蕾薩·風行者轉頭喊道,「龍鷹騎士和石像鬼準備出擊!」
數量眾多的弓箭手蜂擁入環形道路,而儘管城門附近的臭味令人難以忍耐,城下的數千步兵還是如潮水一般向城牆發起了衝鋒。士兵們的戰靴踩在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濺起泥濘與腐肉的混合物,高舉著被聖光灼燒得通紅的利劍,在城牆下方的憎惡群中劈開一條條燃燒的通道。
最先抵達城下的步兵開始使用登山裝置沿著城牆向上攀爬,還有一些人則掩護著工兵,試圖在城牆上鑿出一個缺口。
凱爾薩斯舉起雙手,雙手合作杯狀,一個飛速旋轉的火球立刻在他手中出現。環形道路上的法師們紛紛效仿,霎時間火球便在城牆上形成了一道銀河。數秒之後,漸漸加強的火球將彼此席捲到了一起,漸漸形成了一道熊熊燃燒的火牆。
凱爾薩斯和法師們降低雙手,壯觀的火焰如同簾幕一般沿城牆而下。儘管步兵們大都有聖光的庇護,但還是有人被天災軍團的魔法燒成了灰燼,還有一些聯盟士兵則慘叫著跌落了下去,等待戰友們的戰場急救。
一些天災弓箭手聚集在鷹翼廣場,另一些則在東面的貿易區。他們之所以在這裡等候,就是為了防止遭到聯盟迫擊炮的第一輪打擊。狡猾的黎蕾薩·風行者知道,敵人一定會事先進行精確的計算,以保障他們的炮火能夠瞄準銀月城的城牆——他們不是凱爾薩斯,沒法在炮火覆蓋中用魔法護盾保護自己。
在得到了精神指令後,城內的弓箭手們整齊劃一地舉起了手中的弓箭。弓箭手們不需要看得清楚敵人的位置,因為普羅德摩爾女士可以透過城牆上亡靈的眼睛,為每一個弓箭手自動分配目標,並且校正他們的射擊角度。
數以千計的箭矢帶著翎羽的嘯鳴破空齊射,陰影迅速掃過凱爾薩斯的頭頂,箭矢落在了城牆下的聯盟大軍頭上,然後從他們的真言術盾上彈開,或者擊破護盾,從盔甲的縫隙中命中敵人的關節。
然而聯盟軍隊依然沒有停下進攻的步伐。步兵繼續衝鋒,而炮火則快速地向縱深延伸。聯盟炮兵同樣不需要看得清楚敵人的位置,因為他們不需要精準地命中目標,只要火力足夠強就行了。
一枚又一枚由光鑄鐵和黑火藥構成的炮彈重重地砸向鷹翼廣場,然後在空地上發生爆炸,將光鑄鐵的彈片濺向四面八方。在主人時斷時續的精神控制下,黎蕾薩的屍體小心翼翼地躲避著這些彈片的襲擊,但當她回過神來時,卻發現還是有許多亡靈弓箭手被帶有聖光的彈片所擊中,周圍的空氣中立即散發出一陣把臘肉燒焦的腐爛味道。
風行者側過頭一看,有一名遊俠正在痛苦地呻吟。她那泛著珍珠光澤的淡青灰色皮膚上出現了明顯的燒灼痕跡,接著便從其中流出了綠色的膿液。膿液滴落在鷹翼廣場的茵茵綠草上,那草很快便出現了一塊瘢痕,接著乾枯瘢痕四處擴散,那草便成了徹頭徹尾的死物。
黑暗遊俠試圖從地上站起來,然而她的屍體卻發出了骨骼摩擦的機械聲音。她低頭一看,發現右手手臂光滑的皮膚上已經出現了一個流膿的傷口,傷口裡蒼白的骸骨上也留下了黑糊糊的印記,接著這個女亡靈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顯然是被自己可怕的屍體給嚇壞了。
不過,絕大多數的遊俠卻依然保持著沉默,並未陷入混亂。黎蕾薩閉上眼睛,雙手將弓拉開,主人已經把戰場的影象在她的精神世界中共享給了她,還為她指定了具體的目標。
箭啊,去尋找你的目標吧!
不過即便如此,聯盟的步兵仍然登上了銀月城的城牆。一些戰士渾身都是正在熊熊燃燒的烈焰,但他們卻依然翻上城牆,然後朝著旁邊的亡靈衝去。有一位士兵已經在烈火中失去了神智,甚至無法正確地揮舞刀劍,但他卻帶著身上嗚嗚的火焰,撲到了距離自己最近死靈法師身上,然後死死地抱住對方的腰。
凱爾薩斯被這一幕驚呆了。如果不是他的主人及時地控制了他的軀體,凱爾薩斯幾乎忘了用魔法還擊,不過亡靈法師們很快便意識到一切的抵抗都是徒勞的。
還有一個死靈法師試圖將陣亡的人類士兵復活成不死族來為他而戰,但所有計程車兵在總攻開始前都往自己的身上塗抹了聖水。幽光像毒蛇一般從法師的手指上探出,有節律地波動著、扭曲著,向四周擴散,不過死靈能量在接觸到這些淡淡金光的一瞬間,就彷佛毒蛇觸碰到了堅不可摧的牆壁,一下子縮回頭去。
凱爾薩斯是如此的驚訝,以至於他沒有注意到地面上傳來越來越響的隆隆聲,以及天空投射下越來越近的陰影。
全副武裝的飛船從銀月城的城牆上緩緩飛過,它裝載的弓箭手們不停地向城牆後方的黑暗遊俠們發動攻擊,試圖對他們形成壓制,不給他們襲擊友軍步兵的機會。
這時,巨大的陰影划過了鷹翼廣場的上空,凱爾薩斯仰起頭,終於看到了令他振奮的場景——上百隻石像鬼和十幾位龍鷹騎士加入了戰鬥。
這些死去的龍鷹頭頂全都長了犄角,雙眼散發著幽然的火光,全身披掛著錚亮但卻輕盈的鎧甲。顯然,它們是熟練的掠食者,能在遠距離發現獵物,俯衝下去然後用它們鋒利的爪子撕碎敵人。
這些生物朝著挑戰者號飛船衝去,然而就在短短的幾秒鐘後,它們便陷入了噩夢般的圍攻。武裝直升機強大的彈幕把龍鷹騎士們團團圍住,甚至許多僚機還有空閒向地面傾瀉彈幕,許多蝙蝠在受到攻擊後也不得不降落到地面,全身化作堅不可摧的石像,暫時逃避被打得粉碎的命運。
城牆上的天災法師和死亡騎士一邊躲避著敵人的箭矢,一邊召喚出護盾來抵擋炮火,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才勉強地齊心凝聚起力量,一起召喚出一道衝擊颶風,將登上來的聯盟步兵推了下去,然而沒過多久,另一波戰士又緊隨其後爬了上來。
凱爾薩斯感到自己像是在與一個不斷高漲的怒潮作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不停息。他放眼望去,視野所及之處儘是無窮無盡的敵人,而天災軍團士兵的數量完全不足以徹底防守城牆的所有區域。
普羅德摩爾精心準備的儀式怎麼還沒有完成?他們到底還要堅守多久?
天災守軍忙於上方的戰鬥,於是敵人的工兵和攻城坦克就可以在下方,肆無忌憚地破壞銀月城的城門和城牆。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實際上也攫住了他的主人的心。凱爾薩斯努力鎮定下來,催促自己使用魔法去協助以少敵多的石像鬼與龍鷹騎士。
此時,城內的亡靈弓箭手們已經顧不上襲擊城外的敵人了,他們紛紛將攻擊的目標轉向天空中的武裝直升機。緊接著,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喊殺聲中,夾雜著一陣劇烈的木頭斷裂的聲響——剛剛修復沒幾天的銀月城主門,又被另外一支軍隊攻破了。
一些化作石像的蝙蝠忽然發出尖叫,重新了又活動了起來,石像再次變成毛皮與肌肉,不過這似乎並不能恐嚇住前進的大軍。人們用槍械和火球來對付這些醜陋的蝙蝠,野獸們長長的爪子左右扑打,垂死掙扎,試圖堵上缺口,卻被閃耀著金光的利劍刺穿了咽喉。
城牆再度一陣震顫,右側忽然坍塌出一個巨大的缺口,它的地基已經被聯盟的工兵部隊給徹底破壞了。維克雷斯勳爵絕望地看到弗丁大領主和加里瑟斯將軍已經衝進了城市。
撤退!向後撤退!
接到精神指令的凱爾薩斯閉上雙眼,他身旁的活巨魔薩滿——祖爾金的次子金杜魯——頓時感到一陣無與倫比的能量風暴在他身周出現。
這股能量流金杜魯是熟悉的。十幾年前,一個叫做達爾坎的傢伙,帶著他的幾個奎爾多雷同伴從祖阿曼逃跑時,曾經使用過類似的法術。
然而,凱爾薩斯施展的法術遠比當年達爾坎的魔法更加穩定,也更加無法抗拒。數秒後,凱爾薩斯與二十幾個效力於天災軍團的活人、亡靈一同從城牆上消失,只留下魔法的浮光掠影。
一切還沒完呢,聯盟的走狗們!凱爾薩斯惡狠狠地想到。這裡還有無窮無盡的巷戰在等著你們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