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瑞斯法林地的淡藍色天空被遮天蔽日的冰霜巨龍和石像鬼染成了暗黑色，亡靈天災如潮水般湧向洛丹倫的前沿基地。
「我即是天災......」
無拘無束的憎惡顯得更加瘋狂而暴戾，將聯盟計程車兵像玩具一樣在空中甩來甩去，然後再狠狠地砸向地面。
「...敵人灰飛煙滅...」
石像鬼的脊刺彷佛撕裂了空氣，把臉上寫滿了恐懼的人類牢牢地抓向空中，直到他們的慘叫聲也漸漸沉寂。
「...世界在我腳下冰凍...」
印有紅色五角星的武裝直升機徒勞地使用高射火炮來攻擊強悍無匹的冰霜巨龍，結果卻連一根龍骨都未能打斷。
「...終於，我將在這片土地上...」
死亡騎士們勢不可擋地發起衝鋒，大地為之震顫，削鐵如泥的符文劍將攻城坦克化作了鋼鐵與秘銀的墳墓。
「...徹底地終結他們的野心....」
普崔塞德教授的實驗軟泥怪滾過枯萎的土地，在聯盟的大軍中炸開一團團酸液之雨，散發出瘟疫和腐爛的氣息。
「...因為，」吉安娜發現自己踩在洛丹倫城牆的斷壁殘垣上，雅各賓主義者早已潰不成軍。「我是天災女王...」
現在是，幻想時間。
「醒醒，吉安娜。醒醒。」
德里克溫柔地把他的妹妹從睡夢之中喚醒。自從昨天晚上施展了那個威力強大的傳送法術，把銀月城裡的亡靈們救到逐日島上後，吉安娜就一直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態，德里克也一直在旁邊守著她。
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輕盈而悅耳的腳步聲。
凱爾薩斯·祈求者的腳步聲在石質地板上顯得格外清晰。他穿過逐日島上臨時搭建的指揮所，向最裡間的休息室走去。
作為高等精靈的王子，他生前就習慣了這種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透著與生俱來的優雅。即便現在作為一個亡靈，這種習慣也絲毫未改。
進來吧。吉安娜在他的腦海中說。我已經醒了。
雖然她完全可以僅憑精神指令來和她的亡靈僕從們對話，但不知為何，吉安娜這時就想多找幾個人來說說話——似乎語言上的交流就足以證明，他們不是她的「僕從」，而是她的「朋友」。
凱爾薩斯推開門，看到吉安娜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旁，霜之哀傷安靜地靠在她身後的牆壁上。符文劍上的光芒微微閃爍，像是某種詭異的呼吸。
她似乎剛從幾個小時的沉睡中醒來，雪白色的披肩長發有些凌亂，冰藍色的眼眸所散發出的氤氳寒芒有些黯淡，好像還帶著一絲疲憊。
在過去的三十六個小時裡，聯盟的攻勢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猛烈，他們在銀月城裡的防禦全面崩潰，不得不撤退到這個狹小的島嶼。
「我們的情報顯示，」凱爾薩斯說，「敵人暫時停止了進攻。」
「停下了？」吉安娜微微蹙眉，「這可不像是聯盟的風格。」
他們都知道，聯盟參謀部正在努力學習「透過實施一系列連續的戰役來消滅敵人」的方法。敵人會在實施頭一個戰役的過程中，就考慮並準備下一個戰役，以防止供應中斷和運輸堵塞，從而達成戰鬥行動的連續性，不給天災軍團以變更部署的時間。
「正是如此。」凱爾薩斯走到桌前，展開一張簡陋的地圖，「在完全占據銀月城後，他們的主力部隊突然停止了推進。目前只在島嶼北端維持著防線，似乎在等待什麼。」
吉安娜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破損的窗戶，她能看到逐日島的海岸線。一望無際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波光，遠處有幾艘天災軍團的戰艦在巡邏。更遠的地方，聯盟艦隊的燈火如同繁星般密布在海平面上。
「一萬三千名士兵。」德里克大聲說，「我們有一萬三千名士兵擠在這個小島上。」
「是的，這個島太小，我們的人密度太大。」凱爾薩斯點頭，「如果他們發動總攻，我們將很難展開有效的防禦。」
吉安娜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現在就派遣幾名黑暗遊俠，乘坐大型石像鬼去偵察。我需要知道沃克帕廷到底在計劃什麼。」
「那就這樣吧。」凱爾薩斯轉身準備離開，但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了腳步，「吉安娜...」
「嗯？」
「你還好嗎？」
吉安娜轉過頭，對凱爾薩斯露出一個微笑。那笑容里有著某種令人心疼的溫柔：「我很好，凱爾——」她有些欲言又止，「——去吧。」
凱爾薩斯和德里克接連離開後，吉安娜重新坐回椅子上。她伸手拿起霜之哀傷，手指輕輕撫過冰冷的劍身。符文在她的觸碰下微微發光，像是某種回應。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在庫爾提拉斯的童年，想起父親教她航海的時光。想起達拉然圖書館裡的每一個沁人心脾的下午，想起安東尼達斯大師的諄諄教誨。
想起她第一次見到霜之哀傷時的情景——那時的她一心只想著不能讓它落入斯托頌那個惡棍的手裡，還不知道這把魔劍會徹底改變她的命運。
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
敲門聲再次突兀地響起。這次進來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女性，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有著深棕色的頭髮和一雙銳利的綠色眼睛。她穿著術士的黑色長袍，袍角沾著些許灰塵。
「你是裘碧卡，」吉安娜認出了她，畢竟兩天前她們還曾一起並肩作戰，對付沃克帕廷那個該死的惡魔。「銀月錦標賽的優勝者之一。」
「也是坎雷薩德·埃伯洛克的學徒。」
兩個人突然陷入了短暫的失語狀態。
「其實，我不怪他。」最終還是普羅德摩爾率先打破了沉默，她這句話讓裘碧卡不由得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可......可他是叛徒。」裘碧卡的聲音裡帶著失望、憤怒和悲傷，「他在決戰前夕坐著船跑了，沒告訴任何人。他拋棄了我們，也拋棄了天災軍團。」
吉安娜沒有立刻回應。她看著裘碧卡，看著這個年輕術士眼中的怒火和忠誠。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忠誠，一種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信念。
「這場戰爭......」普羅德摩爾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窗邊，注視著陽光強烈、水波溫柔的海面。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從一開始，我根本就沒有考慮過戰敗的可能性。」她的精神之海中，彷佛一直存在著一種無形的鎖鏈，有意地讓她忽略了什麼。
「我在一種天真的幻想之中進入了戰爭，只有我的計劃能夠成功，而敵人都阻止不了我。於是，我把所有人都帶上了這條路，讓他們相信我，跟隨我。」
她轉過身，看著裘碧卡：「但現在，失敗的風險很大。聯盟已經攻占了銀月城，我們被困在這個小島上。坎雷薩德選擇離開，選擇活下去，這沒什麼可指責的。」
「但他背叛了你，背叛了天災軍團，」裘碧卡激動地說，「——還背叛了我們的理想！」
「理想......」吉安娜輕聲重複這個詞，然後苦笑了一下，「理想很重要。但生命也很重要。」
裘碧卡咬了咬嘴唇，突然壓低了聲音：「女士，我有一個請求。」
「說吧。」
女術士指著霜之哀傷：「請把我變成亡靈。」
吉安娜眉頭緊蹙。
「活人對天災軍團的忠誠是不可靠的。」裘碧卡快速說道，聲音裡帶著某種急切。「只有亡靈的意志才會被霜之哀傷緊緊束縛，永遠不會背叛。我的導師逃走了，但我不會。我想向您證明我的忠誠，我想——」
「不。」吉安娜打斷了她。
裘碧卡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為......為什麼？」
吉安娜走到裘碧卡面前，伸手扶起她。她的動作很輕柔，就像一個姐姐扶起跌倒的妹妹。
「因為如果你還是活人，即便天災軍團失敗了，你也可以設法矇混過關。」吉安娜說，聲音裡帶著某種近乎溫柔的理性。
「你可以隱姓埋名，躲得離你的哥哥遠遠的，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去，重新作為一個聯盟公民平靜地生活。沒有人會知道你曾經效忠過天災軍團。你還可以擁有未來，擁有新的人生。」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但如果你變成亡靈，天災軍團失敗時，那你就只能跟著我一起陪葬了。沒有回頭路，沒有任何生的機會。」
裘碧卡的眼眶紅了。在片刻的沉默後，她終於說：「平靜地生活......普羅德摩爾女士，您覺得人的一生應該怎樣度過？」
「什麼？」
「我不希望自己有一天，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我也不希望自己有一天，會因為卑鄙庸俗而羞愧。」
「好吧，我知道了。」吉安娜輕聲說，「但我不能讓你為此付出永恆的代價。」
「但你已經把那麼多人轉化成了亡靈——」
「我......」吉安娜哽咽著，她想起了洛蕾娜，還有一些被她變成亡靈的人。「是我對不起他們。我當時——當時沒想過——自己居然有可能會輸。是我考慮不周。」
「別這樣，普羅德摩爾女士。你不能這樣。我們還沒有輸，我們還沒有失敗。我們要和他們戰鬥到底，敢同暴民爭高下，不向聯盟讓寸分，我們要有這種精神。」
同他們戰鬥到底！？
吉安娜有些啞然失笑，她發現自己的意志居然還不如一個更年輕的女術士堅決。她再次走到窗邊，望著水天相接的地方。
「我想要的，是一個活人與亡靈可以和平共處的世界。一個......永生的帝國。生者在垂垂老矣或者意外死亡時，應該被轉化為不死族，與自己的親人永遠在一起。那不是終結，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延續。」
聲音再次變得柔和起來。「你知道嗎，在銀月城，有一個年輕的精靈女孩。她的母親在多年前死於巨魔戰爭。當我們從阿曼尼墓穴中復活那些古老的巨魔屍體，又從精靈的墓地中喚醒那些沉睡的靈魂時，那個女孩與她的母親重逢了。」
她轉過頭，看著裘碧卡：「那一刻，她們擁抱在一起。生與死的界限在那一刻消失了。那才是我想要的，裘碧卡。不是征服，不是毀滅，而是......安寧和團圓。」
裘碧卡的眼淚流了下來。
「可是聯盟不理解。」女術士哽咽著說。唉，雅各賓派怎麼這麼壞啊。「他們把我們當成怪物。」
「你說得對，我們還沒有失敗。我們還沒有輸。」吉安娜的手不安地握成了拳頭。而且她知道，她也輸不起。
失敗的陰影，沉鬱的氣氛驟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再次確立的決心。
或許是從拔出霜之哀傷的那個時候開始，普羅德摩爾就已經不再只是為了自己而活了。
——金黃色的樹林裡分出兩條路，可惜她不能同時去涉足。而她選了人跡更少的一條，從此決定了一生的道路。
骰子已經擲下，走上了這條路，就不能再回頭，更何況她已經走得太遠太遠。整個世界都在靜靜地等候著終章揭幕，她不能接受失敗，也無法承受失敗的後果。就算是為了她所愛的人，她也必須要贏得所有。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活著的遊俠衝進房間，她的臉上滿是驚恐。
「普羅德摩爾女士！」她喊道，「我們已經偵察到了聯盟的動向！」
吉安娜立刻走向她：「說。」
「他們運來了大量密封的玻璃容器和發光的水晶裝置，防守十分嚴密。」遊俠的聲音在顫抖，「我們的斥候辨認出了那些東西——是神經毒氣和奧術炸彈！」
吉安娜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凱爾薩斯也趕了過來，他的表情異常凝重：「逐日島的地域非常狹小，我們有一萬三千人擠在這裡。如果他們使用毒氣和奧術炸彈......」
「傷亡會無法估量。」吉安娜接過話頭，聲音低沉。
房間裡的空氣彷佛凝固了。裘碧卡握緊了拳頭，遊俠的眼中滿是恐懼。外面傳來風聲，聽起來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吉安娜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已經沒有了猶豫。
「我們必須撤離。」她說，「離開逐日島，前往諾森德。」
「諾森德？」凱爾薩斯驚訝地說，「那裡距離東部王國太遠了。要傳送一萬三千人——」
「我知道這很難。」吉安娜說，「但我們別無選擇。繼續留在這裡，所有的人都會死。」
她拿起霜之哀傷，走向門外：「召集所有能使用傳送魔法的施法者。茉德拉、德倫登，所有人。我們要開啟一道通往諾森德的臨時傳送門。」
凱爾薩斯跟上她的腳步：「即便集合所有人的力量，開啟這樣一道傳送門也需要巨大的消耗。而且透過傳送門撤離的速度會很慢，一萬三千人可能需要好幾個小時。」
「所以我們需要同時使用艦隊。」吉安娜說，步伐越來越快，「調集所有還能航行的船隻——驅逐艦、巡洋艦、運輸船。一部分人透過傳送門撤離，一部分人乘坐船隻向北航行。」
她走出指揮所，來到島嶼的高處。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逐日島的海岸線。耀眼的太陽下，她能看到她的軍隊——亡靈士兵們整齊地列隊，精靈遊俠們檢查著弓箭，巨魔戰士擦拭著武器。不死的巨魔和不死的精靈並肩站在一起，兩個曾經勢不兩立的種族，此刻團結在一起，決心要擊潰雅各賓當徒們的野心，為了他們的生存而戰。
吉安娜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她想起了攻占銀月城之後的日子。她沒有讓軍隊屠城，沒有放縱巨魔們發泄對精靈的仇恨。相反，她制定了嚴格的紀律，要求所有士兵尊重活著的平民。
一開始，精靈們恐懼而敵視。但隨著時間推移，當他們發現自己死去的親人真的回到了身邊——雖然是以亡靈的形式——那種恐懼慢慢變成了困惑，困惑又慢慢變成了接受。
他們照常地生活，就像天災軍團壓根不存在一般。
她還記得一個兩千歲出頭的中年精靈婦人，她的丈夫在第二次戰爭時期戰死。當吉安娜用霜之哀傷的力量將那個精靈戰士復活時，婦人抱著她的丈夫泣不成聲。
現在，面前的所有這些生命——無論是活著的，還是從死亡中歸來的——都仰望著她，等待她的命令。
所有人都聽著！吉安娜的低語聲在統御魔法的作用下傳遍整個島嶼，深深地刺入每個亡靈的腦海里。聯盟即將攻擊逐日島。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等死。我們要撤離，前往諾森德！
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但很快平息下來。這些士兵信任她，願意跟隨她去任何地方。
「施法者們到我這裡來！」吉安娜舉起霜之哀傷，「我們要開啟一道通往諾森德的傳送門。其餘人準備登船！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撤離！」
茉德拉、德倫登和其他十幾名大法師聚集到吉安娜身邊。凱爾薩斯站在她右側，裘碧卡也加入了施法者的行列。
吉安娜將霜之哀傷插入地面，雙手開始引導魔法。藍色的奧術能量從她體內湧出，與其他施法者的魔力交織在一起。空氣中開始出現一道道裂痕，更高維的空間本身被魔法撕裂了，出現了三維空間中直接連結逐日島與龍骨荒野的通道。
「堅持住！」吉安娜咬緊牙關，冰冷的汗水從額頭滑落。
開啟一道跨越如此遙遠距離的傳送門，需要難以想像的能量。吉安娜能感覺到魔力如同洪流般從體內流逝，每一個瞬間都在消耗她大量的精神力。但她的雙手穩定如磐石，眼神堅定如鋼鐵。
空間開始按照她的意志發生扭曲，一個巨大的漩渦在空中形成。漩渦的中心逐漸擴大，顯露出另一端的景象——冰雪覆蓋的荒原，灰濛濛的天空，那是諾森德的龍骨荒野。
「傳送門開啟了！」凱爾薩斯喊道，「快！快速地透過！」
在普羅德摩爾意志的指引下，亡靈士兵們開始無聲而井然有序地向傳送門移動，沒有任何人爭搶，沒有任何人喧譁。
與此同時，停泊在港口的船隻也開始起錨。十幾艘驅逐艦和巡洋艦，還有更多的運輸船，開始裝載士兵。
吉安娜維持著傳送門，汗水已經浸透了她的長袍。她的視線開始模糊，但她咬緊牙關堅持著。
「讓我來分擔一部分。」凱爾薩斯走到她身邊，將手搭在她肩上。他的魔力流入她的體內，幫她穩定住傳送門。
「我也是。」茉德拉也走上前來。
一個接一個，所有施法者都將自己的力量匯聚到吉安娜身上，讓傳送門變得更加穩定，透過的效率也提高了。
但撤離的速度依然太慢。即便有幾位亡靈大法師在維繫著傳送門的空間流，每分鐘也只能撤離不到六十人。如果考慮到某些意外情況，一萬三千人要全部撤完，至少需要五個小時。
——而兇殘的敵人絕不會給他們這麼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