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做完之後,日子還得照過。
這點讓引矢量有種很荒謬的感覺。
前一個賽星日她還站在高處碎窗邊,左手掐著管理者的脖子,把那狗東西像破布袋一樣拎在外頭,當著整個卡隆,乃至整個塞伯坦的面把那層皮撕下來。
後一個賽星日,她就得照樣下樓,出去買東西,啃能量塊,看終端,以及面對一堆突然像長了八百個問題的熟人和半熟人。
引矢量坐在桌邊,咬著能量塊,盯著終端上那一排還沒消停的回放和推送,半天沒動。
投影屏上正好卡在一個很眼熟的畫面。
高處碎窗邊,她自己。
藍紫色帶點白青色點綴的機體,左手提著管理者,右臂脈衝炮還亮著餘熱,底下是一層層仰著頭的觀眾席。
她安靜看了兩秒,抬手把畫面關了。
行,再看下去她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成了那種會反覆欣賞自己英姿的神經機了。
樓下傳來一點動靜。威震天從另一邊過來,掃了她一眼。
「你對著自己發呆多久了?」
引矢量抬頭:「我沒有對著自己發呆,我是在消化現實。」
「哪一部分現實?」
「現實就是我現在走出去,多半已經不能像以前一樣隨便混進機堆里了。」她往後一靠,抱起手臂,「這對我這種低調機很不友好。」
威震天對此嗤笑:「你對『低調』這詞的理解,和正常機之間隔著整整一座卡隆。」
引矢量嘴角一抽。
「你現在說話怎麼越來越損了。」
「因為你最近問題變多了。」
「你以前還說我嘴貧。」
「現在也貧。」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最後還是沒忍住笑了一下。
現在屋裡這氣氛比前面松多了。麻煩肯定沒完,甚至才剛開始。只是那口壓了很久的惡氣終於吐出來了,整台機都舒坦不少。
終端這時候亮了一下,是私人頻段。
九七。
【我靠。】
【你現在真的是那個「我靠」了。】
引矢量盯著這兩句,先安靜了兩秒,隨後很快回了過去。
【說機話。】
那邊幾乎秒回。
【說機話就是,你現在已經紅到我吧檯這邊連著三撥客人都在聊你了。】
【還有兩個老顧客剛才進門第一句就是,那個以前總來頂班的小紫機是不是就是你。】
引矢量:「……」
她抬手按了按額角。
這就很真實。她不一定被記進什么正式歷史了,但連能量吧檯那種地方,都已經有機在拿她當飯後話題。
她回:【那你怎麼說的?】
九七回得很快。
【我說是你,而且你以前調飲料就挺猛的。】
【然後他們就更震驚了。】
引矢量當場發過去一句:
【你是不是有病?】
九七回:【你昨天幹的事才叫有病。你等會來不來?】
她看著那句,嘴角抽了兩下,沒繼續跟她扯,回了一句:【晚點去。等你那邊沒那麼擠。】
九七秒懂。
【行。】
【你現在也是有排面的機了。】
她正準備再罵她一句,旁邊那道視線又掃了過來。
引矢量抬頭看向威震天:「你最近到底為什麼總愛看我終端?」
威震天語氣很平:「因為你終端現在比你腦模塊還熱鬧。」
「你最近講話是不是越來越怪了?」
「沒有。」他頓了一下,像是隨口一提,「誰?」
「九七。」
威震天「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引矢量卻還是莫名覺得,這傢伙最近老這樣,但具體哪兒怪,她又說不上來。
她懶得想,乾脆把終端一關。
「反正今天外頭估計挺熱鬧。」她說,「吧檯那邊都開始討論我了,那別的地方只會更誇張。」
威震天看了她一眼:「你現在才意識到?」
「我昨天剛乾完大事,今天反應慢點不是很正常?」
他翻了個白眼。
她本來想再回兩句,結果私人頻段像突然一起活了過來,接二連三地亮。
先是奧利安。
【今天還好嗎?】
然後是紅蜘蛛。
【別告訴我你現在已經開始享受成名後的愚蠢關注了。】
再然後是震盪波。
【社會關注度激增。】
【後續變量增加。】
最後連聲波都發。
【街區討論量上升。】
【議會關注概率同步上升。】
引矢量盯著這一排消息,深深吸了口氣。
這才像她認識的這幫機,真會挑時間。
她先回奧利安。
【挺好。】
【現在還沒誰衝進門來要我簽名。】
奧利安那邊過了幾秒,回得很快。
【再過一兩個賽星日,不一定。】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然後去回紅蜘蛛。
【放心。】
【我對愚蠢關注的耐受度一直很低。】
紅蜘蛛秒回。
【那就好。】
【我不想自己的臨時助手因為被圍觀耽誤工作。】
還是這張嘴。
震盪波那邊,她回:【知道。你可以不用把我說得像實驗室新出現的高危樣本。】
對面很快回復。
【描述偏差。】
【當前更接近高顯著性社會變量。】
引矢量:「……」
比樣本也沒好哪去。
她正準備把震盪波丟一邊,聲波那邊又跳了新消息。
【外部輿情擴散正常。】
【上層反應不會慢。】
她盯著那兩句看了幾秒,嘴角帶著的笑意慢慢淡去。
對,這才是真正的後勁。
昨天那場幹得漂亮,也幹得值。可幹完之後,事情不會自己消失。普通機會被喊醒,低層區會開始瘋傳,角斗場那邊徹底亂了,而最高議會……不可能裝死。
他們現在多半已經坐不住了。
威震天大概也看出來她腦模塊里的氣氛變了,語氣慢悠悠的。
「高興夠了?」
引矢量抬頭看他。
「也不算高興夠了。」她想了想,誠實地說,「就是高興歸高興,惡氣也出了,但我現在一想到最上面那幫東西很快就要真的下場,又覺得這口氣還不能松太徹底。」
「本來也沒讓你現在就松到底。」
「我知道。」她抱起手臂往後一靠,「只是昨天太值了,現在回想一下還是爽。」
威震天看著她,眼底帶了笑意。
「活該他們倒霉。」
「對。」引矢量點頭,語氣認真得要命,「活該。」
這句說完,終端又亮了。
一條新聞推送。
【最高議會將於近期就卡隆角斗場異動及相關輿情召開特別會議】
引矢量眼底那點剛松下去的情緒,幾乎是在看清標題的那一瞬間重新收緊。
她把界面往旁邊一推,抬頭看向威震天。
「上面開始動了。」
威震天掃了一眼那行字,神情沒變。
「早晚的事。」
「我知道。」引矢量低聲道,「只是比我想的還快一點。」
——
過了一陣,閒來無事,她像是忽然又想起什麼,低頭把帳戶界面順手劃開。
本來只是隨便一看。
結果一看就安靜了。
她坐在那兒,盯著終端上的餘額,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最後還伸手往下劃了一下,確認不是系統錯誤。
沒有錯。
那串長得有點離譜的數字還在。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前半個機生她都沒見過這麼多沙尼克斯。以前她對錢的概念,還停留在勉強夠買日用品、或者為了修機體和吃飯精打細算的水平上。
結果現在,她敲詐了一個管理員,然後自己一夜之間從低層區努力打零工的窮機,直接搖身一變成了暴發戶。
這個認知一落實,她先是抿住嘴,隨後嘴角一點點往上翹。翹著翹著,最後還是沒忍住,喉間漏出一聲壓都壓不住的怪笑。
「……桀。」
她自己頓了一下,試圖維持一點成熟穩重的樣子。
沒維持住。
「桀桀桀!」
樓梯那邊傳來一點動靜。威震天站在那兒看了她兩秒。
「你這是終於高興瘋了?」
引矢量一抬頭,臉上根本壓不住的笑還掛著。
「我沒有瘋。」她試圖正經一點,但下一秒就失敗了,「我只是在重新認識世界。」
威震天掃了眼她終端界面,目光落到那串數字上,心裡大概明白她為什麼會是這副樣子了。
這個數字確實很離譜。
他無言地扯了扯嘴角,走過去:「至於樂成這樣?」
「至於。」引矢量抱著終端,答得非常快,「非常至於。你不懂這種事對一個窮過很久的機來說衝擊有多大。」
威震天看著她那副整台機都亮起來的樣子,嘴上仍舊不客氣:「看出來了,你現在像突然撿到一整條運輸道的補給箱。」
「你這比喻也太俗了。」
「你這副樣子也沒高雅到哪去。」
引矢量本來還想回嘴,結果一低頭又看見那筆錢,嘴角又揚了起來,連懟人的力氣都被沖淡了。
她有錢了,真的有錢了。
特別具體、特別現實、特別能讓機踏實下來的沙尼克斯。
她看了半天,想起什麼,臉上的笑還沒下去,已經低頭調出另一個帳目頁開始翻。
威震天看著她:「又幹什麼?」
「算帳。」她頭也不抬。
「你還真準備怪笑之後干正事?」
「我一直都很能幹。」她一邊回,一邊快速往下劃,「而且我現在有錢了,第一件正事當然得先處理。」
沒一會兒她就把自己以前記過的那幾筆帳翻出來了。
有的是明確借過的,有的是後來雜七雜八臨時算上的,有的是沒有明說但她一直記在心裡的。她不是沒算過,只是以前沒那個底氣真一口氣還清。
現在她有了。
她很快把界面調出來,先把欠的那部分填進去,又在原本數額上很自然地往上加了一大截。
威震天掃了一眼:「你多打的這些又是什麼?」
引矢量頭都沒抬:「利息,住宿費,伙食費,保養費,收留費,精神損失費。」
威震天眉峰動了動。
「精神損失費?」
「對。」她點頭點得理直氣壯,「你忍著這麼久沒把我扔出去,肯定挺辛苦的。」
威震天:「……」
他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氣笑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有錢了,就能開始拿沙尼克斯亂砸機?」
「不是亂砸。」引矢量終於抬頭看他,光學鏡亮亮的,「我是認真給的。欠的是欠的,多給的是我的意思。」
屋裡安靜了兩秒。
威震天看著她,原本嘴邊損人意味淡了些,淡藍色光學鏡落在她臉上,沒立刻說話。
引矢量沒覺得自己這句有什麼了不得,低頭繼續確認金額,確認完之後,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抬眼看他。
「你收不收?」
威震天盯著她:「你像是在逼著我收保護費。」
「你想太多了。」引矢量嘖了一聲,「我就是單純有錢了,而且我記帳。你別搞得像我在羞辱你一樣,我哪有那麼閒。」
「你沒有?」
「沒有。」她答得飛快,順便把那筆錢直接轉了過去。
終端震了一下,到帳提示在威震天那邊亮起。
他低頭掃了一眼數額,果然還是比她之前說的多出不少。
威震天沉默片刻,抬眼看她:「你真捨得。」
「那當然。」引矢量雙臂一抱,語氣很自然,「你以為我以前沒記著啊?我只是以前窮得拿不出來而已。現在拿得出來了,我幹嘛不還。」
她說到這裡,又想了想,補了一句:「而且說實話,你除了嘴上混蛋一點,別的地方也沒真虧待過我。」
威震天看著她,嘴角不由自主很輕地扯了一下。
「你這句聽著不像夸。」
「那你別聽成夸就行。」
「我本來也沒打算聽成夸。」
「那不就對了。」
引矢量說完,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帳戶餘額。分出去這麼一大筆之後,她餘額的位數居然都沒變。
她面甲上的表情頓時又有點壓不住了,嘴角開始往上翹。
威震天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終於笑出了一聲。
「你現在這副樣子,簡直就是從低層區一路笑進了上層區。」
「糾正一下。」引矢量抬起一根手指,很嚴謹地道,「我是從低層區窮鬼進化成了富有但依舊很有良心的機。」
「聽起來你對自己評價很高。」
「那當然。」她理直氣壯,「我現在不但有錢,我還知道先還你,這說明我品德也很好。」
威震天看著她,沒忍住又笑了一聲。
這次聲音比前面更明顯一點,低低地壓在喉間,聽得引矢量都愣了一下。
她抬頭:「你笑什麼?」
「笑你有錢之後,腦模塊明顯更活躍了。」
「羨慕我?」
「我羨慕你什麼?」
「我現在比以前快樂。」
「你以前也沒少樂。」
「那不一樣。」引矢量抱起手臂,往後靠了靠,臉上的笑容至始至終沒有下去過,「以前那是窮樂,現在這是有錢樂,層次不同。」
威震天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還發亮的光學鏡上,半晌才道:「行,那你繼續樂著吧,富機。」
引矢量聽見這個稱呼,先是一頓,隨後當場笑出了聲。
「你幹嘛用我給你的稱呼?」
「送你了。」
「那你以後是不是得對我客氣點?」
「你想得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