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廳里安靜得有點怪。
高台塌了,投影沒了,議員們全從上面掉下來。
威震天拿到了卡隆軍區的臨時整頓權限,奧利安那邊領袖的事也被硬生生整頓為「等本人確認後再推進」。
表面上看,這場聽證會已經差不多該收尾了。
連引矢量自己都這麼想。
她火種還在躁動,剛才那一通亂得厲害,但好歹沒虧。
她正這麼想,鈦師傅卻忽然在旁邊很隨意似地開了口。
「不過。」
這一聲出來,原本才稍微松下去一點的氣氛立刻又緊繃起來。
引矢量偏頭看過去。
鈦師傅還站在那堆碎開的高台殘片旁邊,語氣甚至帶著點溫和的商量意味。
「這孩子今天挨了這麼一大通,也說了這麼一大通。」
「總不能白說吧?」
引矢量:……?
她先一怔,沒想到這時候鈦師傅居然還要往下接。
那邊幾個議員的臉色頓時就不太好了。
御天敵原本臉色就冷,這下更是眉頭一壓,像是本能地意識到鈦師傅下一句不會是什麼讓他們舒坦的話。
鈦師傅果然沒讓他們失望。
他看了眼引矢量,又慢慢掃過其餘議員,隨口提起一件本來就該被拿出來說的事。
「既能看事,也能看人。」
「能講,也能盤算。手裡有證據,腦子也夠清楚,吵歸吵,鬧歸鬧,到最後還是知道該把事往實處按。」
「我看,倒是挺合適。」
引矢量眨了下光學鏡。
合適什麼?
她還沒反應過來,旁邊已經有議員冷著聲音打斷。
「鈦師傅。」
「今天的事情已經夠亂了。若沒有別的要緊事項,就該先到此為止。」
「嗯,是夠亂的。」鈦師傅點了下頭,居然還認了,「所以才更該把該補的位置補上。」
引矢量看見御天敵那邊眼神一沉,陰鬱得像刀。
旁邊另外幾台議員明顯緊繃,外圍席那邊本來都準備散的注意力又重新聚焦。
連群聊那邊都一下活了。
九七:『等等。』
擊倒:『有樂子。』
紅蜘蛛:『他想說什麼?』
聲波沒說話,雷射鳥還穩穩停在外沿,甚至貼得更近。
鈦師傅像完全沒感覺到別人緊繃的臉色,語氣依舊平穩。
「首席法官的位置空了太久。」
聽證廳里這下是真安靜了。
引矢量原地卡了半秒。
啊?
不是。
等等。
她下意識看了鈦師傅一眼,又看了眼議員那邊的表情,腦模塊一時間竟然沒立刻轉過來。
首席法官?
這玩意兒……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旁邊有議員忍不住開口了,語氣比剛才難聽得多。
「這不可能!」
「首席法官一職空懸至今,本就不是可以隨意提起的話題。」
「要求太高,牽涉太廣,也不是隨便什麼機都能碰的。」
鈦師傅很平靜地看過去:「我也沒說隨便什麼機都能碰。」
引矢量站在原地愣完後,腦模塊終於開始轉了。
她聽過「首席法官」這詞,只是以前根本沒往自己身上想過。
以前看資料瞄到的時候才知道,這位置空了太久,久到像傳說里掛灰的東西, 突然被鈦師傅這麼一提,她第一反應居然是有點茫然地想,這東西居然還真在?
鈦師傅像是看出來她沒完全反應過來,目光往她那邊落了一下,語氣也還那自然平常的樣子。
「畢竟是司法裁定之位。空著的時候,很多事方便是方便了些,但也亂得太久。」
「既然今天都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了,法權這邊,總得有人接起來。」
他說得不快,甚至都沒專門看著她解釋。
可引矢量還是一下就聽出來了——司法裁定,法權,此非虛名。
她又去看其他人的反應。
御天敵看起來真的殺意都懶得藏了,另外幾個議員明顯不樂意,連外圍席那邊都起了更密集的低聲討論。
這位置權柄不小,一旦坐上去,就不是誰都能隨便糊弄過去的花架子。
她原本只愣著,想到這兒,光學鏡里的神情慢慢變了。
從「你說什麼?」,到「哦」,再到「原來如此」。
然後最後只剩下一個很樸實的念頭。
這個,她想要。
鈦師傅還在繼續,順著前面的話慢悠悠地往下講。
「要求高,是實話。要懂法,明理辯是非,有膽果斷,還得不被牽著走。」
「空這麼久,不就是因為你們自己也知道,真往上放個不行的,只會更難看麼?」
這幾句出去,那幾個議員的臉色已經不能看了。
這等於是把他們為什麼故意空著首席法官位置的那點心思也一起撕開了——他們不想給一個真能管事、能制衡、在某些事上讓他們不舒服的機。
鈦師傅說到這裡,才終於很順手似地把目光重新落到引矢量身上。
「我看她就挺好。」
「她?」
「一個剛拆了高台、鬧翻整場聽證會、身份還異常得一塌糊塗的機,你想讓她來做首席法官?」
「你不覺得太荒唐了?」
鈦師傅看著他,淡淡地反問。
「可我倒覺得,剛剛那一整場裡,最知道怎麼把話掰回正題,如何把事往實處落實,以及問題到底出在哪兒的,就是她。」
引矢量聽到這裡,差點沒忍住搓一下自己下巴。
這話聽著真順耳。
內部通訊里的群聊已經又活了。
擊倒:『我喜歡這個發展。』
九七:『首席法官?』
AZ:『很大的位置。』
震盪波:『最高權限司法位。』
九七:『你下次說機話。』
聲波:『合適。』
救護車:『倒還不錯。』
奧利安這時候終於從前面護著她的狀態里稍微緩過來一點,偏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帶著點意外,以及另一種很快浮上來的意思。
這個位置她確實適合。
威震天也看了她一眼,顯然沒想到鈦師傅會突然來這一手,但他也很清楚這位置意味著什麼。
正經能握在手裡的權力。
引矢量就算不知道全部細節,光看所有人反應也能反應過來。
其實今天能從議會嘴裡摳出奧利安和威震天那兩口東西,她都已經覺得很賺了。
結果鈦師傅突然又把這東西拎出來。
她是真想要了。
高台沒了,那幫議員臉也沒地方藏,反應就更直接。
「不行。」
「首席法官不能這樣定。」
「這不合舊例。」
「她今天的行為本身就已經——」
「舊例?」引矢量終於開口,接著就把話從鈦師傅那裡接過去,「剛說領袖的時候不是什麼大變化、新格局嗎?現在說到首席法官,就又開始講了?」
那議員臉色一黑。
引矢量嘴角一扯,笑意根本不藏。
「而且聽你們這反應,我想問,這位置到底是太難給,還是太怕給?」
外圍席的低聲議論一下更明顯了。
很顯然,首席法官空懸太久,本來就很說明問題。
議員那邊有人還想說什麼,結果御天敵開了口。
他臉色冷得發青,盯著鈦師傅:「你今天倒是很捨得往外送東西。」
鈦師傅笑了一下。
「位置空著太久,總得有人接。何況,這不正是你們剛才最在意的東西麼。」
他頓了一下,狀似不經意慢慢地補上一句:「公正,判斷,資格。」
太會了,她現在真有點服這老輩子的嘴。
這麼有價值的東西,都擺到眼前了,她憑什麼不要?
她不要才有病。
所以引矢量站在那裡,語氣平靜下來卻暗藏鋒芒。
「首席法官,我覺得我可以當。」
「既然提出來了,那我也聽聽。」
「你們這回打算拿什麼理由說不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