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議員急忙開口。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首席法官不是你一句『我可以』就能坐上去的位置。」
引矢量雙手抱胸看著他:「哦。為什麼?」
那議員冷聲道:「你今天在聽證廳內公然拆毀高台,擾亂秩序,身份本身又存在重大異常,單憑這幾點,就已經足夠——」
「足夠沒資格~」她順口接上,語調陰陽怪氣,「你們就是怕我坐上去之後拿你們開刀。」
那議員一噎。
旁邊另一個慌忙補充,試圖把話拉回他們熟悉的那套邏輯里。
「首席法官一職空懸已久,是因為要求本就極高。它需要的是穩定、克制、審慎、足夠的法律判斷能力——」
「還有不被你們牽著鼻子走~」引矢量順暢地補完了後半句,抑揚頓挫。
那議員面色氣得看起來想抽她兩巴掌。
鈦師傅在旁邊聽著,居然還點了下頭,手一下下捋著白鬍子。
幾個議員乾脆氣得撇頭,引矢量看得心情大好。
她剛想繼續開口,旁邊奧利安先說話了。
「如果是按你們剛才那套標準看。」
他語氣平穩,可這會兒平穩里明顯多了點別的東西——一種溫和、但也明確的使壞。
「我想,我應該也算有一點發言資格了。」
有議員皺眉看過去。
奧利安抬起頭,神情還算端正,話卻不怎麼老實:「畢竟剛才不是你們自己說的嗎?」
「我已經是你們認定的領袖人選了,名字都替我定好了,擎天柱。」
「既然這樣,我說一句我認為她合適,應該也不算毫無分量吧?」
引矢量偏頭看了他一眼。
奧利安表情看著還是清正溫和、溫文爾雅,可她硬是從裡頭看出來一點很隱晦的壞勁兒。
真行。
果然,奧利安這幾句讓那邊幾台議員的臉色都不太自然。
有機想找話,威震天卻漫不經心似的開口堵上。
「他說得沒錯。」
他嗓音低沉,本來壓迫感就強,現在光學鏡泛紅,顯得更危險。
「她能看人,能做事,也果斷,這些都是事實。」
「現在輪到給位置了,就別磨磨蹭蹭了。」
那幾個議員的臉一沉再沉。
引矢量站在中間,嘴角差點往上揚。
瞧瞧。
除了開炮打架,這不挺會說的嘛。
另一邊,艾麗塔從旁聽席那邊走下來,步子不快,炮口早收回去了。
她徑直走到圓台邊上,停頓都沒有,直接插進奧利安和威震天之間,順手就把引矢量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
一隻手輕輕搭上她肩甲,動作自然得引矢量都發愣。
艾麗塔垂眼看了她一下,旋即抬頭看向那幫議員,開口比奧利安還乾脆。
「我也贊成。」
「首席法官要的是判斷、定性和裁斷,不需要說漂亮話。」
「今天這一整場裡,她做得很清楚。」
她說完,還很輕地捏了下引矢量肩上的甲片,像是在告訴她,站穩。
旁邊阿爾茜也已經到了。
她沒湊得太近,只站在艾麗塔後側一點的位置,雙臂抱著,看向議員席的眼神冰冷,開口也乾脆。
「我沒意見。」
「真要說的話,我覺得這個位置早就該有人坐了,而且不是你們自己挑的那種乖的。」
旁聽席這下徹底不安靜了。
低聲議論一陣接一陣往外冒,有的在看引矢量,有的在看鈦師傅,有的在看那幾個議員,還有不少在往奧利安、威震天和艾麗塔這邊瞄。
群聊也沒閒著。
紅蜘蛛:『硬氣一點,別給我丟臉。』
引矢量眼角一抽。
好傢夥,好話都能給他說得像罵機。
震盪波那邊緊跟著丟來一串文件。
【首席法官任職條例摘要.zip】
【任職核心要求:法理判斷、獨立裁定、危機應對、公共裁量能力。】
【未見必須溫順條款。】
引矢量沒忍住看笑了,邏輯怪也挺靠譜。
擊倒也冒了出來。
擊倒:『就該你來坐,別被搶了。』
死火:『……我居然同意。』
九七:『噹噹當!苟富貴勿相忘!』
AZ:『……你要真當了,我給你辦酒宴。』
更絕的是,聽證廳側壁那幾塊原本已經半熄滅的終端屏,忽然接連亮起來。
緊接著首席法官的任職條例被整整齊齊投了出來。
條目清晰,格式標準,連重點都被貼心地標了色。
引矢量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幹的,群里果然安靜半秒,就響起聲波的聲音。
聲波:『已調出。』
『可繼續。』
……她不是很想承認,但她現在真有點喜歡這個賢內助了。
而就在這時候,門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不小的動靜。
「讓讓,讓讓——」
「我都說了我不是來炸樓的,至少現在不是——」
伴隨著這聲音,爵士先一步晃了進來,動作快得像一路甩開好幾層攔截才勉強剎住。
他站穩後先掃了眼場內,一看機都還在,立刻鬆了口氣,接著就是一聲響亮的口哨。
「哇哦。」
「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精彩內容?」
他身後還跟著另一台白色為主的機體,塊頭不小,線條利落,站姿很放鬆,最醒目的是腰間別著的綠色東西。
引矢量:……那東西怎麼看著像炸彈或者手雷…
那機掃了眼場面,開口也直接。
「我是不太懂你們高層今天到底在演哪一出。」
「不過就結果看,她比你們像個法官。」
引矢量偏頭瞥了他一眼,雖然不認識,但顯然是個說話不打彎的,再結合群聊的內容,她猜這位大概就是千斤頂了。
整個聽證廳亂得比八寶粥還雜,議會那邊也徹底管不住,引矢量甚至覺得這裡像菜市場。
這時,旁聽席前排一台藍白配色的高大機體站起了身。
他之前一直沒怎麼開口,坐得端正,別的機交談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怎麼說。
這時候他突然開口:「我沒有反對理由。」
他的聲音很規整,就像具象化的制度。
「首席法官要求的,不是討喜。」
「是判斷、裁斷、獨立性,以及在混亂中仍然能識別秩序核心的能力。」
他目光落在引矢量身上:「首席法官並非要求溫和的職位。」
引矢量站在那兒視線飄過去。
這位……誰啊?
那邊幾個議員的臉色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一次,站出來的是個從頭到尾都很規矩、講話還明顯帶著制度味的機。
這種機都說沒反對理由,那他們說什麼也沒用了。
所有路都被堵死,他們如果再拒絕,就是硬撐著不肯給。
偏右那位議員硬是壓著火氣開口。
「今天局面已經足夠混亂。領袖候選、軍區整頓、再加上首席法官……最高議會不可能在同一場聽證中,連續做出這麼多重大決定。」
引矢量一聽就知道這老東西在拖,索性雙臂抱著,站在那兒,直接笑了一聲。
「你們剛才定奧利安的時候,不是挺快的嗎?」
「名字都順嘴漏出來了,結果現在輪到我,就突然開始如此慎重?」
旁邊另一個立刻接上:「首席法官涉及司法體系重建,絕不是你靠一場聽證中的幾句發言就能——」
威震天再次幽幽地開口:「那你們有沒有被這『幾句發言』逼得從高台上滾下來好好說話?」
御天敵的臉色已經難看得沒法形容,至始至終死死盯著引矢量。
引矢量注意到了,偏頭瞥了他一眼,忽然不緊不慢地抬起左臂終端,像是無意似地晃了晃。
屏幕亮著。
旁人不知道具體內容,但御天敵清楚得很,就是那些他不想再在今天看見第二次的東西。
御天敵眼神一下更冷,冰做的刀刃似的。
引矢量卻只輕輕挑了下眉,嘴角甚至還帶了點欠的笑。
沒別的意思,就是提醒他一句——你的把柄,還在我手上。
御天敵盯著她,眼底的殺意不遮了。
引矢量也盯回去。
一瞬間,兩個機之間的氣氛簡直不像正常對峙。
倒像是已經互相拿刀比劃到了咽喉前,只差誰先下手。
旁邊奧利安察覺到什麼,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威震天則更直接,融合炮口微微偏了偏。
但最後誰都沒動。
御天敵動不了,引矢量現在也不動。
她還沒完全拿到最後的果實。
鈦師傅就在這時候很平穩地開了口:「既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拖著也沒意義。」
他掃了眼那幾個議員,又看了眼引矢量。
「首席法官的位置空了太久。如今真有人敢接,也能接,繼續空著反而才是笑話。」
那邊有議員咬著牙道:「可她今日之行徑——」
艾麗塔直接打斷,聲音利落得像劍:「你們是指她把事情掰明白,還是指她讓你們終於開始吐實權?」
阿爾茜在後頭補了一句:「或者是指她不肯乖乖被你們糊弄?」
千斤頂站在爵士後頭,懶洋洋地晃了下肩,腰邊那幾個綠色玩意兒跟著輕輕撞了一下。
「你們再磨蹭下去,我都要懷疑你們是不是打算等天黑再說不行了。」
「不就是個位置嗎,給了唄。」
爵士站旁邊手依著座位靠背。
「我喜歡這個說法。」
「而且你們要真不樂意,至少編個像樣點的理由,別聽得我都替你們尷尬。」
整個聽證廳的細碎嘈雜持續了很久,最後,對面終於鬆口了。
御天敵先開口,聲音低冷,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既然各方都如此堅持。」
「那麼,首席法官一職……今日恢復。」
這下旁聽席那邊一陣壓不住的響動。
引矢量光學鏡都沒眨一下,只盯著他。
繼續說,別想糊弄。
御天敵顯然也看懂了她那個眼神,臉色沉得跟鍋底似的。
「由引矢量接任首席法官之位。」
「即日起,行使首席法官相關司法裁定與監督權限。」
引矢量聽此光學鏡都跟著亮了一下,真是好東西。
鈦師傅也已經順勢往前一步,把這事徹底定下來了:「那就別只是嘴上說了。」
他說著,抬手示意了一下。
原本跟在他後頭、從始至終沒怎麼引人注意的一名機這時候才上前,雙手捧著一個托盤。
上面放著兩樣東西。
一隻聖杯。
一枚金蘋果。
聽證廳里一下徹底安靜了。
引矢量也頓了一下。
鈦師傅看向她,語氣鄭重。
「首席法官之位空懸太久。」
「今日既重新歸位,便不該再只是一個稱呼。」
他的目光落到那兩件象徵物上。
「聖杯承法。」
「金果定裁。」
「接過它們,接過的就不只是頭銜,也是判斷、秩序與責任。」
引矢量站在那裡,難得安靜了兩秒。
她其實一開始沒想那麼多,只是受夠了任人擺布和騷擾,看到實權時,下意識狼一樣咬著不鬆口。
現在這些東西真的被端到她眼前,她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她剛才一時上頭搶來的戰利品了。
是法權,也是責任。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抬手,先接過聖杯,又接過那枚金蘋果。
金屬觸感落進掌心的時候,整個聽證廳安靜得連一點細小的動靜都格外清楚。
右手高舉聖杯,承接律法權柄與聖恩。
左手平托金果,收納世間秩序與安寧。
她微微頷首。
並非臣服。
而是以己為誓,承此天命。
再抬起頭時,她整台機的氣質已經和剛才不太一樣了。
旁聽席那邊,艾麗塔先鬆了一口氣,眼裡的惺惺相惜和欣賞壓都壓不住。
奧利安看著她,神情也終於真正緩下來一點,替她高興,也覺得這位置配得上她。
威震天則看著她手裡的東西,光學鏡里很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
有認同,有壓著的怒火,也有一種不講理的、幾乎像在想「這位置本來就該她拿」的意思。
群聊那邊已經鬧翻了。
擊倒:『行了,我現在就想給你做個上任慶祝造型。』
死火:『……』
九七:『啊啊啊啊啊你真當上了?!我要吃最貴的餐廳!請我!!』
AZ:『我說話算話。酒宴我來辦。』
紅蜘蛛:『別得意忘形。』
震盪波:『任職已成立。』
聲波:『已記錄。』
御天敵這邊,臉色已經沉得像結了霜。
引矢量偏過頭,手裡的聖杯和金蘋果還沒有放下,順便很輕很輕地又對他晃了一下左臂終端。
這次連遮都懶得遮太多。
她面甲上的表情甚至挺無辜。
像在說:看見沒?我當上了。而你的東西還在我手裡。
御天敵那股殺意幾乎都快實質化了。
引矢量一點不懷疑,這老東西現在是真想當場宰了她,她自己也一樣。
但現在誰都動不了。
於是他們就只能站在這兒,隔著一地碎裂的高台和剛剛落定的首席法官之位,用眼神往彼此身上扎刀。
鈦師傅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似的,拍了拍手,把這場已經徹底變味的聽證會正式收了尾。
「那就到此為止吧。」
「今日議定已足夠多了。」
這話一出,聽證廳里那口一直吊著的氣終於開始慢慢回落。
旁聽席的機還在低聲議論,議員們一個個臉色難看得像剛從廢料池裡撈出來。
爵士在門口叉著腰,一副「我果然沒白來」的樣子。
千斤頂則站在旁邊,表情看起來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
那台藍白配色的高大機體沒再說話,重新站直準備離場,恢復成那種規矩得過頭的安靜模樣。
引矢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聖杯和金蘋果。
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