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一散,場子立刻就不成樣了。
原本還端著坐在旁聽席上的、站在外圍裝記錄裝見證的、剛才一直憋著不敢大聲說話的,這會兒全都像終於撿回了發聲器,一個個不是交頭接耳,就是嘰里咕嚕議論。
碎掉的高台殘片還在地上,投影系統徹底報廢。
負責維持秩序的那幾台機看著也一臉想死,根本不知道這地方該從哪兒開始收拾。
引矢量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聖杯和金蘋果,正站那兒適應,旁邊一瓶能量液就被很不耐煩地塞了過來。
「喝了。」
引矢量一抬頭。
救護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上來了,站在她面前,表情依舊不爽樣。
她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上來的?」
「在你忙著掀高台、當首席法官、順便把整個聽證廳攪成廢鐵回收現場的時候。」救護車冷冷回她,「你不會真以為我在下面乾等吧?」
引矢量:「……」
她低頭看了眼那瓶能量液,沒來得及說什麼,救護車已經皺著眉繼續道:「從剛才到現在你主油箱消耗得有多快,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先補。」
「首席法官也得補能量。」
這句太自然,反而把引矢量整得卡了一下。
她盯著救護車看了兩秒,最後還是把能量液接了過來,嘴角忍不住向上好幾個像素點:「你這話聽著還挺新鮮。」
「你少貧。」救護車掃了眼她手裡那兩樣東西,「東西先拿穩,別剛上任就摔了。」
引矢量差點笑出聲。這位表達關心的方式怎麼還是這麼彆扭。
她剛把能量液喝了兩口,旁邊已經圍上來一圈。
艾麗塔站得最近,一隻手還搭在她肩上沒撤開,目光從她手裡的東西掃過去,最後落回她面甲上,直白得很。
「恭喜。」
阿爾茜站在旁邊,也相當爽快。
「這位置給你比空著強太多。」
奧利安看著她,終於真正鬆了口氣,語氣溫和傾心:「今天你做得很好。」
威震天站在另一邊,沒說恭喜之類的話,垂眼看了看她手裡的聖杯和金蘋果,哼了一聲,臉色卻還算不錯。
「像樣。」
嗯,算誇了。
群聊那邊更熱鬧。
擊倒:『什麼時候過來做慶祝造型?』
死火:『……今天這發展已經超出我理解範圍了。』
九七:『法官大人!首席法官大人!以後我是不是能吹一輩子!』
AZ:『我還是那句,地方我訂。你們一個都別跑。』
紅蜘蛛:『你最好別一上任就做出什麼丟臉的決定。』
震盪波:『任職狀態穩定。』
聲波:『後續記錄已歸檔。』
她聽著差點又想笑,剛想回群里一句,餘光卻掃到前頭那台藍白配色的高大機體已經轉了身,看樣子準備離場。
她動作頓了一下。
對,還有這位。
剛才在場子最亂的時候,這機突然開口幫了她一把,說得還特別關鍵。
這份善意她得認。
引矢量立刻抬頭:「等一下。」
旁邊幾台機都看她。
她把聖杯和金蘋果先往艾麗塔手裡一塞,又把還剩半瓶的能量液往救護車懷裡一推,動作快得像臨時寄存。
救護車:「你——」
「馬上回來。」她丟下這句,轉頭就沖那台藍白機追了過去。
後面一圈機齊齊安靜了一秒。
威震天和奧利安同時往她那邊看過去。
艾麗塔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聖杯和金蘋果,又抬眼看了看她跑開的背影,嘴角不由上揚輕扯。
引矢量很快追上那台藍白機。
對方本來都快走出這一片了,聽見聲音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站得板板正正,回頭動作都像軍訓版本。
引矢量在他面前站定,抬頭看著他,直接地開口:「剛才謝謝你。」
對方看著她,藍色光學鏡平穩:「首席法官大人,不必言謝。」
引矢量:「……」
她臉上的表情空了一下。
不是。什麼玩意兒?
她剛當上還沒五分鐘,這稱呼來得也太快太正式了點吧?
對方看她沒接話,還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為符合資格者作出符合判斷的發言,本就是我應做的。」
引矢量這下被對方正經得一時間有點接不住。
她忍了忍,最後還是沒忍住:「你別這麼叫。」
對方微微一頓:「哪一部分?」
她一下都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糾正。
「首席法官大人。」她重複一遍,自己都覺得離譜,「太誇張了,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藍白機體看著她,語氣一板一眼。
「不合適。」
「你已正式接任首席法官之位。直呼其名,不符合當前場合與身份關係。」
引矢量:「?」
她看著這機,突然切實體會到什麼叫規矩得像從條例堆里長出來。
她試圖講道理:「我們剛認識。」
「這和稱呼規範沒有直接衝突。」對方答得很快。
她抬手按了按額角:「不是,我的意思是,不用這么正經。」
「有必要。」
「沒必要。」
「有。」
「真沒。」
兩機站那兒來回掰扯了幾句,旁邊路過的機都忍不住往這邊多看兩眼。
最後還是對方先讓了一步,或者說,他覺得自己已經讓了很大一步。
「那至少,法官大人。」
引矢量:「……」
行吧,比「首席法官大人」稍微能接受一點。
她嘴角抽了下,最後還是認了:「……隨你。」
對方點了下頭,對這次協商結果頗為滿意。
引矢量看著他,終於想起來正事:「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通天曉。」他答得正式,「警務系統出身,現任——」
引矢量立刻記住了前半句。
通天曉。
好,記住了。
後半串她差點沒聽進去,因為這傢伙自我介紹的方式實在太像遞交履歷表。
她很誠懇地打斷他:「可以了可以了,我記住了,你叫通天曉。」
通天曉看著她,停了下來:「好。」
引矢量這才舒服了點。
她看著對方那副依舊板正得離譜的樣子,還是覺得很新鮮。
剛才那種場面里,這機居然能那樣站出來,說出那樣的話,現在面對面一交流,居然正經成這樣。
真神奇。
她想了想,還是又補了一句:「剛才那句……很有用。真的謝謝。」
通天曉看著她,語氣沒有什麼起伏:「我只是陳述判斷,你適合那個位置。」
她笑了一下:「行,我收到了。」
通天曉點頭。
「法官大人,既然如此,我先——」
「停。」引矢量當場打斷,「你這個稱呼真的不能再改改?」
通天曉認真思考了半秒:「不合適。」
引矢量:「……」
她這回是真笑出來了。
好吧,這位看起來短時間內是改不掉了。
她正想說點什麼,群聊又瘋狂亮了起來。
AZ:『地方訂好了。』
AZ:『既然首席法官已經定下來,不慶祝不像話。』
九七:『來來來來來來!』
擊倒:『我贊成。』
爵士:『我也贊成。』
爵士:『而且我已經快餓死了。』
千斤頂:『有吃的?那我更沒意見。』
救護車:『她得先補完能量。』
紅蜘蛛:『別搞得像下層區集體春遊。』
死火:『你已經在群里了。』
紅蜘蛛:『……』
引矢量看著那一排消息,嘴角根本壓不住。
這幫傢伙…剛才還一個個在聽證廳里刀來刀去、隨時準備掀天花板,現在結束不到幾分鐘,就已經開始張羅酒宴了。
但……挺好。
她抬頭看向通天曉:「那個,後面我們要去吃點東西,算是慶祝一下。你來嗎?」
通天曉明顯頓了一下。
「這是私人聚會?」
「大概算是。」
「那我——」
引矢量一看他這個起手式就知道,他十有八九準備說「不合適」。
她立刻搶先一步:「別急著拒絕。你剛才幫了我,我請你吃一頓很正常吧?」
通天曉沉默兩秒,像在非常認真地衡量這件事的程序正當性。
最後,他給了一個很通天曉的回答。
「若只是表達感謝性質的後續交流,可以接受。」
引矢量反應了一會,才翻譯明白:行,他去。
她點了點頭:「好,那就這麼定了,法官大人批准你一起去。」
通天曉看著她,居然還真的應了一聲:「明白。」
引矢量差點笑嗆到,這機比她想的還要有意思。
她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後面那一大群熟機已經差不多都匯過來。
爵士和千斤頂站到了近處。
救護車還抱著她剛才塞過去的半瓶能量液,嘴上嘟囔著「你最好趕緊拿回去繼續喝」。
艾麗塔把聖杯和金蘋果遞還給她,順手又拍了拍她肩。
威震天和奧利安都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明晃晃地詢問。
引矢量走回來,自然地道:「我請到一個機。」
爵士挑眉:「誰?」
她往後偏了偏頭。
通天曉站在不遠處,一副規矩得能直接拿去做警務宣傳海報的德行。
擊倒在群里立即道:『行啊,讓你請到個警官。』
千斤頂看過去,「哦」了一聲。
群聊里,AZ已經把地址發出來了。
AZ:『都來。』
九七:『我已經開始期待了。』
紅蜘蛛:『吵死了。』
聲波:『路線已整理。』
震盪波:『聚集行為邏輯成立。』
引矢量現在也平緩下來,徹底鬆了口氣。
今天雖然離譜得一塌糊塗,但收尾收成這樣,居然還挺像樣。
她一手重新拿穩聖杯,一手把金蘋果夾在臂側,抬了抬下巴。
「走吧,吃飯去。」
他們從最高議會那邊出來的時候,外頭的風都比進去前順眼了一點,畢竟引矢量心情好得不行。
雖然這一整天離譜得跟腦模塊被誰拿錘子砸過一遍似的,但不管怎麼說,結果她滿意至極。
至於過程有多瘋,瘋都瘋完了,再回頭想也沒用。
一行機從議會那邊往外走,陣仗比來的時候還誇張。
爵士和千斤頂已經徹底混進來了,救護車黑著臉跟在旁邊,艾麗塔和阿爾茜也答應了飯局邀請,通天曉站位板正得隨時能接受下一輪點名,威震天和奧利安一左一右,存在感一個比一個強。
群聊里更熱鬧。
AZ把地址發出來。
地方在鐵堡內環偏上層的一家餐廳,名字不長,但一看定位區域就知道不是什麼隨便就能吃到的地方。
引矢量一邊走一邊低頭看了兩眼,挑了下眉,沒忍住想:AZ這傢伙,居然還能訂到這種地方?這麼靠譜哇?
她自己倒沒多想,但旁邊有幾台機明顯不是。
擊倒最先「哦」了一聲,語氣拖得很有內容。
紅蜘蛛也瞥了一眼定位,什麼都沒說,只是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連艾麗塔都往終端上多看了一眼。
引矢量沒注意到這些,只是順手在群里發了一句:【你動作還挺快。】
AZ下一秒就回過來了:【剛好有位置。】
九七立刻接上:【你這叫「剛好」?這地方我聽過,平時預約都能排死機吧?】
AZ過了兩秒才回:【今天運氣好。】
管他呢,反正有人訂地方,她負責吃,天經地義。
他們一路往外走的時候,頭頂上方一道紫紅光很輕地掠過去,在高空盤了一圈,又盤旋迴了適中的高度。
引矢量抬頭看了一眼。
雷射鳥。
還在上面飛,顯然沒徹底收工,順手盯著四周動靜。
再往側邊一瞄,她看見機械狗從一道側門後頭鑽出來,動作迅速地跟上隊伍,隨後沒多久就轉進另一條道,看樣子是先一步往餐廳那邊去了。
她正看著,肩上忽然輕輕一沉。
有個東西落了下來。
引矢量下意識偏頭,正對上一雙小小的光學鏡。
機械蝙蝠。
「……」
她停了一秒,眨了下眼,然後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哦,對,聲波還有這個。
這玩意兒她之前還真沒正面打過交道。
她看著機械蝙蝠,機械蝙蝠也看著她。
一大一小,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最後還是引矢量先開口,語氣難得有點像是在認識新朋友:「……嗨?」
機械蝙蝠點了下頭:「你好,引矢量。」
引矢量:「?!」
她肩甲都跟著一抖,差點當場把這小東西從肩上抖下去。
「你會說話?!」
機械蝙蝠很平靜:「會。」
引矢量扭頭盯著它,盯了兩秒,才終於從震驚里緩過來一點。
「不是,我還以為你們都比較……安靜。」
機械蝙蝠翅膀都沒動:「那是你對我們有誤解。聲波比較安靜,不代表我們都得陪他一起裝擺件。
引矢量一聽,差點笑出聲,這隻跟她想的不太一樣。
她看著肩上的機械蝙蝠,想了想,還是很認真地補了一句:「正式認識一下,我叫引矢量。」
機械蝙蝠瞥她一眼:「知道。」
這反倒把引矢量說怔住:「你知道?」
機械蝙蝠答得很平,幽幽看她一眼:「大部分事情對我來說都不是秘密。」
她腳下差點一個踉蹌。
這小東西說話怎麼這麼陰森!
她迅速清了清通氣管,決定跳過這個聽著有點奇妙的說法,轉而問自己更好奇的部分。
「那我以前怎麼沒在角斗場那邊見過你們?」
「我一直以為,除了雷射鳥,你那些……呃,你們這些迷你金剛我都沒見過。」
機械蝙蝠慢悠悠地回答:
「各有各的活,各有各的價。」
「在角斗場聲波不需要全部啟用。」
引矢量邊走邊聽,點了點頭,這話倒是合理。
她笑著偏頭看了肩上的機械蝙蝠一眼:「他挺護著你們。」
機械蝙蝠沒否認:「聲波不希望無必要損耗,我也是,這一般意味著帳單要重算。」
引矢量覺得這回答更不妙了。
前頭威震天像是察覺到她這邊在說話,偏頭看了一眼。
奧利安也往這邊看了下。
艾麗塔視線在她肩上的機械蝙蝠上停了停,也覺得有點新鮮。
引矢量沒管他們,整理一下思緒後,繼續低聲跟機械蝙蝠聊天。
「那你們平時都待在哪兒?」
「說真的,我之前只知道雷射鳥,它平時貼在聲波胸前,看著跟塊外甲似的。」
她說著,抬手比劃了一下:「可你,還有機械狗,可能還有別的那些……都藏哪兒了?」
機械蝙蝠答得乾脆。
「胸腔。」
引矢量腳步當場停住。
「……等等,哪兒?」
「聲波胸腔。」
「全都?」
「差不多。」
引矢量沉默了。
她一邊重新往前走,一邊表情緩慢地開始變微妙。
胸腔。
都在胸腔。
全都塞在胸腔里。
她腦模塊里忍不住自動出現了一下那個畫面,然後整台機都陷入了一種很難形容的震撼里。
賽博坦壓縮技術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
她沒忍住,又偏頭看了機械蝙蝠一眼。
看了兩秒,又想了兩秒。
最後勉強把特別欠的話憋了回去,換成了稍微沒那麼離譜的版本:「他胸口這麼能裝?」
機械蝙蝠點頭:「是。」
然後它頓了頓,又慢條斯理補了一句:「畢竟有些機,表面看著寡言冷淡,實際上藏的東西多得很。」
這句怎麼聽著不止在說迷你金剛。
她一放鬆就容易嘴比腦子快。
更何況剛經歷完聽證會、身份爆雷、正式接封,她現在整台機正處於一種很亢奮但也很舒服的狀態,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亂說話了。
所以她下一句幾乎是脫口而出:「那他胸是不是挺大的?」
機械蝙蝠:「……」
它沒立刻答。
同一時刻,群聊里也安靜了一瞬。
引矢量自己說完,後知後覺地頓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意識到——壞了,這句好像有點太順嘴了。
緊接著,終端一亮。
聲波發來兩條私頻。
【……】
【錯誤表述。】
引矢量低頭一看,當場樂了。
她正想回,機械蝙蝠已經淡淡地補了一句:「引矢量,你讓聲波運算停頓了0.7秒,很可觀的收益。」
引矢量:「噗。」
這下她真沒忍住,邊走邊笑出了聲。
前頭幾台機齊刷刷回頭。
威震天皺眉的同時語氣里有點好笑:「你又怎麼了?」
引矢量一邊笑一邊擺手:「沒事,沒事。」
奧利安看她那副樣子,也跟著有點想笑,但還是沒問。
艾麗塔眼睛在她和機械蝙蝠之間掃了一圈,像猜到點什麼,嘴角往上挑了挑。
引矢量笑完之後,低頭給聲波回了一句:【那你自己說。】
過了一會,聲波才回:【壓縮結構優化。】
引矢量盯著那幾個字,嘴角又開始往上揚。
她想了想,又回:
【懂了。】
【胸口很能裝。】
這回聲波沒回,但頭頂上盤旋的雷射鳥飛行軌跡明顯地偏了一下。
引矢量看得更想笑了。
她肩上的機械蝙蝠也沒再繼續說,安靜蹲著,已經默認今天這一段小插曲以後可以反覆拿出來說嘴。
而前頭,AZ定下的餐廳已經快到了。
燈光、門面、接待規格,遠遠看過去就知道不是普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