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覺得自己的腦模塊被誰拆下來泡過一遍。
處理器像卡在某個半加載的狀態,視野亮了半秒,又暗了一下,光學鏡重新聚焦,天花板那幾道淺色金屬線在她視野里慢慢清晰起來。
陌生。
她盯著那片天花板看了兩納秒,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不是自己住處的房間。
下一秒,昨晚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被誰從廢料堆里隨手扒拉出來一樣,斷斷續續在她腦模塊里浮現。
核料佳釀,九七的聲音,救護車那張看起來隨時準備把她按去檢查的臉,奧利安很溫和的聲音,威震天低垂注視的紅色光學鏡,還有自己好像說了句什麼。
不……不什麼來著?
引矢量僵住。
她慢慢坐起來,動作謹慎得仿佛自己現在不是從充電床上起身,而坐在一顆剛剛停止倒計時的炸彈。
機體沒什麼損傷,能量循環也基本平穩,只是關節有點酸澀,火種艙附近還殘著一點很輕的熱意。
這感覺不陌生。
喝多了。
引矢量坐在床邊,光學鏡一點點放空。
很好,她昨天把自己的尊嚴拆成零件,隨機分發給了在場所有機。
她抬手捂住面甲,安靜了幾秒,才把手放下來,先劃開了終端。
私人頻段里果然有消息。
最上面是九七。
【到家了。】
【核料佳釀很好喝…但咱倆真別喝了。】
引矢量面無表情地把它們往下劃。
OK,九七還活著。
救護車的消息排在下面,語氣隔著終端都能聽出那股醫官特有的忍耐。
【醒了之後補低刺激能量液。】
【別直接吃高純度補給。】
【你昨天的狀態典型的反面教材。】
引矢量看著最後一句,手指停了停,還是先回了一句:
【醒了,沒散架。】
那邊很快跳出回復。
【先去補能量液。】
【以及,別再喝那麼多。】
她看了兩秒,默默把界面關掉一半,又去看其他頻段。
確認九七、救護車和其他幾個在場的機都安全回去後,她才終於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現在所在的房間。
這個房間她認識。
奧利安家裡的客房。
她以前來過幾次。房間布置一如既往乾淨、穩妥,連充電床旁邊的小型補給台都放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擺了一份低刺激能量液,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奧利安式周到。
就是周到得讓她更想知道自己昨晚到底幹了什麼。
引矢量端起那份能量液喝了兩口,她剛把容器放下,房間門外就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門沒有立刻打開。
外面先響起奧利安的聲音:「醒了嗎?」
「醒了。」引矢量應了一聲,頓了頓,又道,「我現在狀態正常。」
門開了。
奧利安站在門口,藍色光學鏡掃過她,確認她確實能坐起來,也沒什麼明顯不適後,表情才放鬆了些。
「看起來還好。」
引矢量盯著他看了兩秒。
奧利安還是那個奧利安,神情溫和,語氣平穩,看起來沒一點要嘲笑她的意思。
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不對。
「你這個表情,」她慢慢道,「像知道很多,但決定暫時不說。」
奧利安停頓了一下。
引矢量光學鏡微微一縮:「我昨天到底幹什麼了?」
奧利安像在認真斟酌措辭:「你想聽誠實版本,還是友好版本?」
引矢量:「……」
她沉默片刻。
「我現在能選擇繼續休眠嗎?」
「晚了。」
這句話不是奧利安說的。
引矢量順著聲音往門外看過去。
威震天正坐在外面,半邊機體落在投影屏淡淡的冷光里。他看起來已經醒了很久,或者根本沒怎麼休息。
他抬眼看過來,表情不算好,也不算壞。
引矢量和他對視了兩秒,腦模塊里忽然閃過一個片段。
自己好像被誰抱著……她好像還不太高興地拍了他一下。
再然後……她不記得了。
引矢量緩緩移開視線,機械式地端起能量液又喝了一口。
威震天看著她:「現在想裝沒事?」
「我沒有。」引矢量把容器放下,努力維持最後一點體面,「我只是在補能量。救護車要求的。」
威震天哼了一聲。
奧利安走進來,把另一份補給放到旁邊:「救護車說得對。你的機體昨天負擔不小,今天最好別急著亂跑。」
引矢量看向他:「昨天后面到底怎麼收場的?」
「你不肯回自己住處。」奧利安說。
引矢量一頓。
威震天冷冷補了一句:「也不肯讓我們替你決定。」
這句話像一根小鉤子,直接把她腦模塊里那點碎片勾了出來。
不要。
你們怎麼都替我定了。
我又不是不能自己走。
然後她好像試圖證明自己能站穩,結果腳下滑了一下。
引矢量慢慢閉上光學鏡。
太棒了。
更完整了。
更想死了。
奧利安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溫和:「其實不算太糟。你只是比平時更堅持一點。」
「他這話很客氣了。」威震天說。
引矢量睜開光學鏡,看向威震天:「那你非客氣版本是什麼?」
威震天看著她。
「你昨天像一台剛上線但故障報告堆滿一頁的幼生機。」
引矢量:「……」
她冷靜地端起能量液,繼續喝。
不能反駁,反駁就會讓他繼續說。
奧利安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把笑意壓回去。
引矢量立刻看過去:「你笑了。」
「沒有。」
「你絕對笑了。」
奧利安神情平穩:「我只是覺得你恢復得比預想中快。」
引矢量眯起光學鏡。
她視線在奧利安和威震天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終於後知後覺察覺到一點更微妙的東西。
這兩台機之間的氣氛不太對……像昨晚發生過什麼她不知道的交鋒,而且雙方都心照不宣地把那部分東西壓在了桌面下。
奧利安看起來一如既往溫和,威震天看起來一如既往不耐煩。
她現在腦模塊還沒完全恢復,不想追,也追問不動。
她只問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所以我昨天為什麼睡在這裡?」
奧利安回答得自然:「你當時狀態不適合再折騰。我這裡離得近,也方便照看。」
威震天沒說話。
引矢量看向他。
威震天抱著臂,神情冷淡:「怎麼,你還想讓我把你扛回去?」
引矢量默默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能量液。
她不說話了。
她覺得自己昨晚八成真被扛過,而且很可能沒少掙扎。
畫面太美,不宜回想。
屋裡安靜了片刻。
就在引矢量準備把這個話題強行埋葬,讓它和自己昨晚的尊嚴一起入土時,她的終端忽然亮了。
公共頻道推送。
同一時間,奧利安和威震天的終端也亮了一下。
房間裡的氣氛一下變了。
引矢量低頭看向標題。
【最高議會關於卡隆地區軍區監管調整及司法席位重組的階段性決議公告】
她剛才那點尷尬瞬間被壓下去一半。
醒酒效果很好,議會比任何補劑都提神。
她點開公告。
公告寫得非常漂亮。
【經最高議會相關聽證程序審議,並結合卡隆地區近期治理需求、軍區穩定運行情況及司法職能獨立性調整要求,現作出如下階段性任命與確認。】
引矢量面無表情地往下看。
【任命威震天為卡隆軍區監管,負責卡隆轄區軍區協調、秩序維護、外部安全及相關防務運行事務。】
威震天看著那行字,沒什麼明顯表情。
對他來說,這大概率是應得的。
引矢量繼續往下劃。
【確認引矢量為首席法官,負責獨立司法裁決、重大爭議審議、聽證監督及相關法務結構調整事務。】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停了兩秒。
那幾個字排得端正、冷靜、漂亮,可她記得不是這樣的。
她記得那座碎掉的高台,記得那些官員難看的沉默,還有自己站在圓台上時腳下還沒完全清理掉的裂痕。
她記得聖杯的重量,也記得金蘋果被交到她手裡時,那些視線里藏著多少不甘。
現在公告裡只剩一句「確認」。
引矢量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經審慎討論,一致通過。」
她慢慢念出公告後面那句,然後抬頭看了看奧利安,又看了看威震天。
「他們管那個叫一致通過?」
威震天冷笑了一聲:「他們總不能寫被迫通過。」
奧利安看著公告,語氣倒還平穩:「從公告語境來說,確實不太方便。」
引矢量轉頭看他:「你這話聽著像在替他們找排版理由。」
奧利安輕輕嘆了口氣:「我只是說他們不會把真正發生過的事寫進去。」
「那倒是。」引矢量往後一靠,低頭繼續劃。
公告後面一堆屁話。
什麼維護公共秩序,保障地區穩定,促進司法運行,相關機構須積極配合交接。
引矢量劃到最下面,忽然看到附圖。
她點開。
圖片展開的瞬間,她沉默了。
照片裡的她站在圓台中央,右手托著聖杯,左手拿著金蘋果。
她的機體輪廓被拍得很清楚,深紫和暗藍的外甲在冷光下映襯出鋒利的線條。青藍色光學鏡也明亮清澈,甚至看起來比現場還要更端正一點。
如果只看她本人,這張照片確實很像一場正式交接。
問題在背景。
引矢量盯著她身後的高台看了兩秒。
高台是完整的。
至少照片裡看起來如此。
那些碎裂、塌陷、被震碎的結構痕跡全被模糊處理過,邊緣還補得相當自然。其他官員也被虛化成一片體面的背景,誰也看不清當時到底是什麼表情。
整張圖最清楚的只有她,還有她手裡的聖杯和金蘋果。
引矢量盯著那張圖,久久沒有說話。
奧利安也看到了。
威震天掃了一眼,表情立刻變得有點譏諷。
引矢量終於緩緩開口:「他們把高台修好了。」
奧利安看著照片:「圖片裡確實修好了。」
「真厲害。」引矢量語調沒什麼起伏,「原來賽博坦工程部最快的維修方式是修圖。」
威震天低笑了一聲:「他們一向更擅長維修表面。」
引矢量把圖片放大,又看了眼那些被處理得模糊不清的背景。
「這修得還挺用心。」她說,「連裂縫都糊得很有層次。」
公告裡沒有提聽證會裡真正的爭執,誰被逼到讓步,或為什麼突然同意,更不會提她手裡到底有沒有足以讓他們難堪的影像和記錄。
他們只告訴所有賽博坦公民:一切都經過審慎討論,一切都符合程序,一切都平穩有序。
威震天成為卡隆軍區監管。
引矢量成為首席法官。
至於這兩個位置是怎麼被萬般波折得從他們手裡撬出來,不重要。
引矢量看著自己的名字,腦模塊里徹底清醒。
威震天在旁邊開口:「從現在開始,他們會把你擺到檯面上。」
「我知道。」
他說:「所有機都知道你在哪個位置上。」
引矢量抬眼看他:「你也一樣。」
威震天看著她,紅色光學鏡里沒有波動:「我本來就要這樣。」
引矢量一點都不意外。
卡隆軍區監管。
威震天的勢力從這一刻開始,有了一個合法外殼。
而她的——首席法官。
一個殘次品出身、從垃圾場爬起來的異常個體,現在被最高議會親手寫進司法權力的中心。
真諷刺。
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