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沒有立刻離開奧利安家。
倒不是她不想走,她剛一起身,奧利安就看了她一眼。
沒有攔,也沒說什麼重話,但意思很明顯。
你現在最好先坐回去。
引矢量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有點沉重的腿部關節,又看了看旁邊那杯還剩一半的低刺激能量液,最後非常識時務地坐了回去。
機活著,有時候就是要學會在醫囑和現實面前低頭。
尤其是救護車的醫囑。
那東西聽起來像建議,實際更像某種不執行就會被拖去拆檢的最後通牒。
奧利安沒有繼續盯著她,轉身回到外間處理自己的資料。
威震天也坐在另一側,前臂終端上投放幾層卡隆軍區的調動界面,線條密密麻麻鋪開,看得引矢量腦模塊剛恢復一點就又想重新休眠。
她抱著能量液坐在客房門邊,看了他們一會兒。
三台機各忙各的。
奧利安那裡是鐵堡和領袖職位相關的資料,威震天那裡是卡隆軍區和人手調動,她自己這裡則是一條剛剛公開的首席法官任命公告,以及一堆飛快刷新的公共評論。
她本來不想看,但手比腦模塊誠實,已經點開了。
第一批評論相當混亂。
【首席法官?那個引矢量?】
【是不是之前那個紫機?就提管理員那個。】
【照片看著還挺年輕。】
【年輕?你從哪看出來的?】
【卡隆軍區監管是威震天?那不就是角斗場那個?】
【這公告好突然。】
【不突然吧,最近卡隆那邊早就不太對勁了。】
【那個首席法官什麼來路?】
【不知道,但是照片拍得很有氣勢。】
引矢量盯著最後那句,躊躕一下,沒忍住把照片重新點開看了一眼。
確實拍得挺有氣勢,就是背景修得很努力。
她看了兩秒,把照片關掉,決定保護自己的腦模塊健康。
威震天頭也沒抬:「別看太久。」
引矢量抬眼:「怎麼?」
「公共頻道上的蠢話看多了,會拉低處理效率。」
引矢量沉默片刻。
「你說話有時候真的像在罵所有機。」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奧利安在旁邊開口:「公共頻道確實會有很多情緒化反應。現在剛發布,內容會更亂。」
引矢量看了他一眼:「你這是委婉版本。」
奧利安想了想:「嗯。」
引矢量:「……」
這倆只是一個直接罵,一個包裝一下再罵!
她又坐了一會兒,低刺激能量液喝完後,機體的酸澀和沉重終於慢慢退下去。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恢復好後就站了起來。
這次奧利安只問:「確定沒問題?」
「確定。」引矢量說,「再坐下去,我怕我會把公共頻道看完。」
威震天收起界面,站起身。
引矢量看他:「你也要走?」
「不然呢?」威震天低頭看她,「把你放在這裡繼續給奧利安添麻煩?」
引矢量嘴角抽了一下:「我醒著的時候還是很省心的。」
奧利安停頓了一秒。
威震天冷笑。
引矢量立刻轉頭看奧利安:「你停頓了。」
奧利安神情無辜:「我只是在確認你的狀態。」
「你絕對不是。」
「你想多了。」
引矢量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最後放棄了。
這機現在也學壞了,還是表面看起來完全不壞的壞。
她走到門口,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奧利安一眼:「昨天麻煩你了。」
奧利安笑了笑:「不麻煩。」
威震天在旁邊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
引矢量看向他。
威震天沒解釋,她也懶得追問。
回去的一路上,卡隆的公共屏上已經在滾動新公告,威震天的名字和她自己的名字隔著幾行字反覆出現。
路過的機有些停下來抬頭看,有些則低聲議論,還有幾個認出威震天之後立刻把聲音降下去。
引矢量看著那些眼神。
她以前也被盯過,哪邊都有,但終究和現在不一樣。
現在是有人把她的名字掛上去,說:看,這就是她!首席法官。
兩機回到住處後,威震天沒再多說,直接把卡隆軍區的幾層調動圖投出來,公告對他來說並非結束。
引矢量坐到另一邊,也把自己的流程文件調出來。
剛打開第一份,她就沉默了。
很多。
非常多。
多到她覺得議會是不是在任命里附贈了一個文書墳場。
威震天頭也沒抬:「最近別亂跑。」
引矢量動作一頓:「你是不是以前也常說這話?」
「你亂跑的頻率不低。」
「我那叫必要行動。」
「那你最好今天沒有必要行動。」
引矢量想了想還是現實地閉嘴了。
她剛想先從最短的那份看起,私人頻段忽然跳出一條提醒。
陌生的。
引矢量動作一滯。
她的私人頻段權限不算完全封死,但也絕非隨便哪個機都能進來的。
尤其經過前面那些破事後,她加過好幾層防護,普通陌生頻段根本摸不到這裡。
她皺了下眉,點開。
信息只有一條。
ID沒藏。
御天敵。
引矢量盯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兩秒。
威震天從另一側抬眼:「誰?」
引矢量把那條信息投到屏幕一角。
「御天敵。」
屋裡的氣壓急轉而下,威震天看著那個名字,紅色光學鏡冷下去。
引矢量沒急著罵,她現在甚至懶得去想御天敵是怎麼摸進來的。
這機真要想伸手,能走的路太多。她要是一條條查,到最後也只會確認他煩人煩得很有能耐。
她把頻段點開。
御天敵:【照片處理得不錯吧?至少比現場體面。】
引矢量盯著那句話,嘴角一點點壓平。
威震天看了她一眼:「別回。」
引矢量手已經搭上輸入框:「就回。」
威震天:「……」
她看了一會後才慢慢敲字。
【你們那邊連廢墟都能修成背景板,技術確實不錯。】
過了片刻,對面回了。
【廢墟不該成為制度呈現給公眾的部分。秩序需要穩定,不需要把裂痕展示成戰利品。】
引矢量看著這句,冷笑了一聲。
他甚至不是在否認,他只是覺得不該被看見。
【那你們修得挺辛苦,畢竟裂痕太多。】
御天敵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新的字跳出來。
【首席法官上任第一天,就急著證明自己還不適應這個位置?】
引矢量往後一靠,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想把話題從「議會修飾真相」轉到「她是否適配職位」。
老東西,真煩。
【不急。位置已經是我的了。適不適應,可以慢慢讓你看。】
這次對面停得更久。
引矢量沒等,低頭把鈦師傅發來的正式流程先掃了一遍。
她現在沒打算把時間全浪費在御天敵身上,哪怕這個機確實很適合當每日血壓訓練器。
過了幾分鐘,新消息亮起。
【我會看著你怎麼坐穩它。】
引矢量看完,眼神冷了點。
【那你最好看清楚點,別再錯過什麼。】
這條發出去之後,對面沒再回。
引矢量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兩秒,慢慢咬了咬牙。
御天敵沒來吵架,他來告訴她,他在注視,而且他不打算藏。
她把這幾條消息全部拉進加鎖記錄,再給奧利安和鈦師傅各發了一份簡短提醒。
【御天敵摸到我私人頻段了。】
【沒藏ID。】
【我已存檔。】
奧利安那邊回得很快。
【我看到了。】
【不要忽視這件事,他不會無意義接觸你。】
她回:【知道。】
鈦師傅那邊最後回,內容很短。
【按原定流程來。】
【我會處理外部權限問題。】
引矢量看著這些,心反而定了
今天她非上任不可,流程照走。
她把界面收起,準備出門。
威震天也收起了那幾層軍區界面。
引矢量看他:「你也去?」
「我不進去。」威震天道,「送你到司法中樞外面。」
「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我知道。」
「那你幹嘛?」
威震天看著她,語氣平靜:「讓該看見的都看見。」
引矢量一頓,很快明白過來。
公告剛發,這個時候她去司法中樞正式接任,路上不知道有多少視線。
威震天是表態。
她站起身,沒再說什麼:「那走吧。」
去司法中樞的路上,她明顯感覺到今天的視線更多了。
有些機看見她後會立刻移開目光,有些則盯著她機體和面甲看,像是在把公告照片和現實里的她對上。
還有幾個司法系統里的工作人員站在遠處,神情端正,姿態也很標準。
威震天一路走在她旁邊,沒故意放慢,也沒收斂氣場。
那些原本落在引矢量身上的視線,很快有一部分轉向他,又在碰到他紅色光學鏡後老老實實收回去。
引矢量小聲道:「你這威懾力真方便。」
威震天掃她一眼:「你可以學。」
「我體型不支持。」
「那就用別的。」
她沒接這句,但記進腦模塊里。
司法中樞主樓外,威震天停下,他沒有再往裡走。
引矢量也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威震天道:「流程結束髮頻段。」
「知道。」
「御天敵要是再聯繫你,也發給我。」
引矢量嘴角輕輕一扯:「他剛才就在你旁邊聯繫了我。」
威震天冷冷道:「所以他最好繼續這麼有膽量。」
好像死亡預告。
引矢量沒再接,轉身進了司法中樞。
鈦師傅已經在主樓內側等她。
他站在光影里,外甲舊而整潔,姿態平穩,古老的智慧似乎全部濃縮在他身體之中,也像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引矢量走過去:「我來晚了?」
「沒有。」鈦師傅說,「你來得正好。」
他說話平穩,帶著經過太久時間沉下來的分量。
引矢量跟著他往裡走。
「公告之後,你的基礎權限已經開放。」鈦師傅道,「今天完成的是內部綁定。聽證監督、重大爭議審議、獨立裁決、司法檔案核心調閱,會依次接入。」
引矢量低頭看著界面:「依次接入是為了防止系統崩,還是防止我崩?」
鈦師傅看了她一眼:「都有。」
引矢量:……這個老輩子也太實誠了。
前方的門一層層打開。
鈦師傅沒有帶她去平時那些審議室和公開通道,而是一路往更深、更安靜的區域走。
這裡的光線比外面低,牆面是很深的金屬色,偶爾能看到一些古老的賽博坦文字嵌在牆裡。
那些文字在鈦師傅經過時微微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引矢量多看了兩眼,鈦師傅沒有解釋,她也沒有問。
走到一半,她還是沒忍住問表層的:「這些字寫的什麼?」
「早期司法誓詞。」
「能翻譯成我聽得懂的版本嗎?」
鈦師傅目光落在牆面上,停了一瞬。
「裁決者不得把個人憤怒偽裝成正義,也不得把上位者意志偽裝成秩序。」
引矢量腳步慢了半拍,鈦師傅繼續往前走。
「寫得不錯。」她說。
「是。」鈦師傅道,沒有回頭,「能不能被守住,是另一回事。」
她們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那扇門比外面的都要窄一些,表面沒有多餘裝飾,只在中央嵌著一個很淺的紋章。
聖杯中托著金蘋果。
鈦師傅抬手,門上的紋章亮了一下,隨後向兩側打開。
裡面不是她以為的那種華麗大廳,房間不大,甚至可以說很空。
中央是一座低矮的印台,四周牆面沒有屏幕,也沒有座位,只有一圈細而冷的光從地面邊緣浮起來。正前方懸著一枚立體紋章,和門上一樣。
這裡安靜得連她自己的能量循環聲都變得明顯。
「這是首席法官的內部印授室。」鈦師傅道。
引矢量走進去,門在她身後合上。
鈦師傅調出一枚權限匙,接入印台。
「這枚印記不是裝飾。」他說,「它會綁定你的身份、權限、司法系統核心識別和部分獨立裁決通道。以後你的裁決令、聽證書、封存令,都可以通過它確認。」
引矢量看著那枚懸浮紋章:「聽起來很重要。」
「本來就重要。」
鈦師傅看向她:「權柄如果讓你覺得輕,通常說明它已經落錯了地方。」
引矢量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並非訓誡,也不是提醒,但她刻在心裡。
「站到印台前。」鈦師傅道。
引矢量照做。
印台上方的紋章慢慢下沉,光線落到她胸前。
她下意識低頭。
胸口火種艙外層仍關閉,只外甲表面浮出一小片專門承載印記的銘刻位。
那片金屬以前她沒有注意過,像是一直藏在外層紋路里,直到這一刻才被系統喚醒。
鈦師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確認綁定,首席法官,引矢量。」
印台亮起。
一道細而穩定的光落下來,先在她胸前勾出聖杯輪廓,一點點刻進外甲里,然後杯中慢慢凝出金蘋果的形狀。
引矢量沒有動,感覺不疼,但確實沉重。
像有一套龐大的系統在這一刻隔著外甲、權限、印記和她接上。
無數通道只亮了一瞬,又被迅速封回各自的位置。
她聽見自己的系統連續跳過十幾條權限確認,又在下一秒全部歸檔。
聖杯的線條刻畫完畢,金蘋果在杯中微微亮了一下,隨即收成一種很淺的金色光澤,嵌在她胸甲上,位置正好在火種艙外層偏上的地方。
不誇張,但很明顯。
只要看見,就不會認錯。
引矢量低頭看著它,半天沒說話。
鈦師傅拔出權限匙。
「從這一刻起,這枚印記只響應你。」
引矢量抬眼。
鈦師傅繼續道:「除非你死亡、卸任,或被完整合法程序剝奪首席法官身份,否則沒有任何機構能複製它。」
「議會也不能?」
「制度上不能。」
引矢量聽出了他的措辭:「那實際呢?」
鈦師傅看著她。
「實際取決於你能守住多少。」
引矢量又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聖杯與金蘋果。
「懂了。」她說,「法律寫得挺好,問題是總有機想繞。」
鈦師傅沒有否認。
「所以需要執行者,也需要守門人。」
這時,她終端忽然輕輕亮了一下。
不用猜都知道是誰,她低頭點開。
御天敵的新消息靜靜躺在那裡。
【恭喜。現在你看起來更像個靶子了。】
引矢量看著這句話,倒沒有立刻生氣,反而仰起嘴角慢慢打字。
【那你最好別打偏。】
發送。
她關掉界面,抬頭看向鈦師傅。
「流程還有多少?」
鈦師傅看了她一眼,已經從她剛才那點反應里猜到了什麼,但沒有多問。
他打開下一層權限清單。
整整三頁。
引矢量看著那堆密密麻麻的確認項,胸前剛剛印好的聖杯與金蘋果還沒來得及給她帶來多少莊嚴感,就先被現實一把按回了文書地獄。
她安靜兩秒,誠懇發問:「首席法官可以申請辭職嗎?」
鈦師傅看著她。
「可以。」
引矢量一愣。
鈦師傅繼續道:「不會通過。」
引矢量:「……」
她閉了閉光學鏡。
太妙了,權力的盡頭果然是填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