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天柱承位之後，鐵堡那邊忙了起來。
各種權限申請、城市協調、運輸線恢復、下層補給、醫療站維修、地方管理機構互相推鍋，一層一層全往他這裡遞。
領袖這個名字落實之後，像有人把一整座賽博坦的待處理事項砸到了桌上。
爵士看著懸在半空中的十幾層請求，沉默了很久：「我現在開始理解為什麼舊時代那些領袖看起來都不怎麼愛笑了。」
救護車沒抬頭，正在和文檔做殊死搏鬥：「你要是每天被這些東西砸臉上，你也笑不出來。」
「我平時還是挺樂觀的。」
「那說明待辦不夠多。」
爵士：「……」
擎天柱站在主屏前，看一組能源調度線。
承位儀式過去才幾天，很多機還沒完全適應這個名字，包括他自己。
「擎天柱，這幾條運輸線先保哪一條？」
擎天柱抬眼的動作有半秒停頓，旋即很快接上：「先保南側。」
阿爾茜把那條線路單獨拉出來：「南側連接的是低層補給口。」
「對。」擎天柱說，「最先受影響的是維修點和低級能源站。核心區有備用線，可以晚一點。」
艾麗塔站在另一側，直接把分配方案改了：「我讓那邊優先放行。」
千斤頂靠在門邊，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城市線條，嘖了一聲：「這就是領袖每天要看的東西？」
救護車冷冷道：「歡迎來到不是所有問題都能爆炸的世界。」
千斤頂看他：「你說這話聽起來像在針對我。」
「你聽出來了？智商勉強夠用。」
爵士在旁邊笑了一聲，隨後抬手把幾份投訴整理到一邊：「下層區那邊又遞上來一份。說有一條補給口被舊部門以安全審查為由封停，已經拖了兩天。」
擎天柱看過去：「哪條？」
爵士把文件推到主屏上。
「卡隆和鐵堡之間的低層能源中轉口，編號T-47。說是承位後公共頻道波動太大，擔心有機利用補給線做非授權調度，所以臨時封停。」
阿爾茜皺了下眉：「封停低層口？」
「對。」爵士道，「核心區備用線沒有停。」
又是熟悉的做法，安全審查掛在嘴上。
救護車的表情直接黑了下去：「那幾個維修點現在還在等補給？」
「延遲了兩個周期。」爵士說，手上還在翻資料，「再拖下去，小問題也能拖成大問題。」
艾麗塔點頭：「封停權限來自舊行政部門，地方管理機構不敢直接繞開。」
「他們把問題推到了司法確認上。」爵士看了下後面的流程，「意思是要等司法中樞確認這個封停是不是合規。」
千斤頂抱著臂：「所以大家都在踢皮球？」
「差不多。」爵士道。
擎天柱沉默片刻：「把材料整理好，走正式司法程序。」
救護車看向他。
擎天柱繼續道：「這件事不能靠我們協調解決。封停涉及司法程序，那只有裁決廳可以做出決定。」
爵士挑了下眉：「你知道這會遞到誰那邊吧？」
擎天柱從文獻中抬眼：「知道。」
救護車在旁邊嗤了一聲：「那她今天不用擔心法條白背了。」
擎天柱沒接話，利落地把那份材料確認送出。
這會成為引矢量接任後的第一批正式事務之一。
舊制度留下來的東西，不會因為他們現在有了新名字就自己消失，此時正安安靜靜藏在漂亮流程下面。
——
一賽星周多以後，引矢量終於從法約、程序、權限說明和司法檔案里活著爬了出來。
只是活著，精神狀態另說。
她現在看到「依據」「適用範圍」「補充條款」「緊急裁定」這幾個詞，腦模塊就會下意識想重啟。
鈦師傅對此沒有任何同情。
他在最後一份基礎法約的學習確認結束後，平靜地說了一句：「基礎部分結束了。」
引矢量猛地抬頭：「基礎？」
「是。」
「那後面還有什麼？」
「進階部分。」
她安靜了兩秒，閉上光學鏡掩耳盜鈴：「我現在失聰了。」
鈦師傅好笑地看她一眼：「來不及。」
引矢量抱著腦袋枕在桌上。
首席法官這個位置要上庭，被御天敵盯，還有面對公共頻道上那堆亂七八糟的評論。
本來事就夠多了，但現在最恐怖的是，學習材料真的沒有盡頭。
就在她試圖用低刺激能量液把自己從法約里撈出來時，司法系統彈出了一條正式事務提醒。
【緊急申訴已進入首席裁決通道。】
【事務等級：基礎補給保障爭議。】
【涉及區域：卡隆-鐵堡低層能源中轉口T-47。】
【申訴方：T-47下層維修點聯合代表。】
【被申訴方：N9行政安全審查部。】
引矢量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抬頭：「這就是第一件？」
鈦師傅站在旁邊，神情平穩地遞給她一份新的文檔，引矢量看都不想看：「是。」
「聽起來不簡單。」
「相對簡單。」
引矢量：……她已經不想問「不相對」的是什麼了，問了也只會傷害自己。
鈦師傅把材料推給她：「先看事實，不要盯著他們寫出來的理由。」
引矢量低頭翻開。
T-47低層能源中轉口被封停兩天，理由是安全審查。封停後，三處維修點、兩個低級能源站和一條下層運輸支線受到影響。N9行政安全審查部給出的解釋非常完整。
她繼續往下看。
核心區備用線未封停，上層運輸通道正常，軍用高優先級線還在運輸。
引矢量看完秒懂——對方挑最好欺負的柿子捏。
鈦師傅看著她：「你怎麼看？」
「理由不錯。」
鈦師傅沒有評價，只道：「準備開庭。」
引矢量一滯：「現在？」
「緊急事務。」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剛喝了兩口的能量液。
第一件正式事務，連喝完的機會都不給。
她把材料收起，站了起來：「行。」
——
首席裁決庭不算華麗，但肅穆莊重。
她走進去的時候，庭內的記錄系統自動亮起。胸前的聖杯托金果印記被識別，裁決席前方浮出一層淡金色界面。
【首席法官身份確認：引矢量。】
【裁決記錄開啟。】
【事務：T-47低層能源中轉口封停爭議。】
庭下已經有機在等。
申訴方那邊是幾台下層維修點代表，外甲上還能看出長期工作的磨損痕跡。其中一台手臂上貼著臨時維修標識，明顯是從崗位上直接趕過來的。
另一邊被申訴方規整得多。N9行政安全審查部的代表站在那裡，外甲乾淨，文件準備齊全，神情淡漠。
引矢量坐上首席裁決席時，庭內當即安靜下來。
她能感覺到有不少視線落在她身上。
首席法官，新上任，第一件正式事務，殘次品出身，和威震天、擎天柱都有私人聯繫，這些標籤估計已經在很多機腦模塊里滾了一遍。
引矢量沒管，敲響法官之錘，宣言：「現在準時開庭，雙方當事機均已到場。」
她低頭看材料，開口直接：「申訴方請發言。」
維修點代表明顯有點緊張，但還是很快把情況說清楚了。
T-47封停後，維修點能量補給被迫繞線，延遲不斷增加。普通維護還能拖一拖，但幾個下層老化嚴重的維修申請已經開始積壓。再拖下去就是安全問題。
引矢量聽完，問：「現在還能撐多久？」
代表愣了一下，沒想到她先問這個：「按現在庫存，最多一個周期。」
「一個周期之後？」
「只能停掉部分非緊急維修。」
「非緊急怎麼定義？」
代表沉默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麼說，也不知道這些東西究竟有沒有具體定義。
引矢量抬眼看了他一眼，沒繼續追問，然後她轉向另一邊。
「被申訴方。」
舊行政代表立刻開口。
近期卡隆軍區監管調整，領袖承位引起公共頻道波動，跨區運輸線存在被非授權勢力利用風險。
T-47處于敏感轉接部分，臨時封停是為了保證整體安全。審查程序預計還需要三個周期，期間已經建議相關區域使用備用方案。
他說完後，引矢量正低頭看著文件：「備用方案是繞行N-12？」
「是。」
「繞行後延遲多久？」
舊行政代表停頓了一下：「視具體負載情況而定。」
「文件里寫的是平均延遲四到六個循環時。」
「那是預估值。」
「你們知道維修點庫存最多只能撐一個周期嗎？」
對方停了一下：「我們收到過相關提醒，但安全審查優先級——」
「我問的是知道嗎？」
庭內沒機敢說話。
行政代表看著她，終於道：「知道。」
引矢量點了下頭：「核心區備用線為什麼沒封？」
對方回答得很快：「核心區備用線有更高等級的防護協議，風險較低。」
「上層運輸通道呢？」
「上層通道有完整識別鏈。」
「軍用高優先級線又為什麼？」
「軍區線由獨立系統監管。」
引矢量看著他：「也就是說，最容易造成基本補給影響的低層中轉口，被你們優先封了。」
行政代表立刻道：「不是優先，是根據風險等級——」
「風險等級表在哪裡？」
對方一滯，沒有說話。
引矢量把文件往前一推，雙手交疊，坐在裁決席上身體微微前傾注視著行政代表：
「你們提交了封停令、審查理由、臨時建議方案和風險概述。沒有提交完整風險等級表，也沒有提交為什麼T-47高於其他線路的排序依據。」
行政代表的神情細微變化，轉瞬即逝——眼前這位剛上任的首席法官比他們想得還難纏。
引矢量繼續道：「根據臨時封停程序第二十四條，基礎補給線在未發生即時入侵、污染或明確授權篡改的情況下，不得以概括性安全審查為由進行全線封閉。」
她停了一下，看向對方：「你們有即時入侵記錄嗎？」
「暫無。」
「污染記錄？」
「暫無。」
「明確授權篡改？」
「正在排查。」
「所以沒有。」
行政代表閉了下嘴。
引矢量低頭看了一眼材料，又抬眼：「你們封的是哪門子的緊急？」
整個裁決庭一下一片死寂，所有機在下面坐得筆直。
鈦師傅坐在旁聽位，沒有開口，光學鏡微微動了一下。
行政代表的慌忙開口，急於說些什麼：「首席法官閣下，我們是基於整體安全考慮——」
「你需要我再重複臨時封停程序第二十四條嗎？」
引矢量打斷他：「安全審查可以繼續。但你們沒有完整風險依據，全線封停基礎補給口將被駁回。」
她低頭調出裁定界面：「臨時裁定。」
庭內所有視線都落了過來。
引矢量沒看，只把條款一項一項確認下去。
「第一，T-47低層能源中轉口全線封停措施即刻撤銷，基礎補給通道在兩個循環時內恢復最低限度運行。」
「第二，安全審查可以繼續，但不得以全線封閉方式影響基礎維修、低級能源站及下層運輸支線。」
「第三，N9行政安全審查部需在一個周期內補交完整風險等級表、封停優先級說明和權限來源。」
「第四，司法中樞將追查本次封停是否存在選擇性執行。」
她抬眼，看向行政代表：「聽清楚了嗎？」
對方沉默半秒：「聽清楚了。」
引矢量轉向申訴方。
那幾台維修點代表明顯還沒反應過來，其中一台慢了半拍才點頭：「聽、聽清楚了。」
引矢量關掉裁定界面：「那就去幹活。」
申訴方那邊愣了一下。
她隨即又道：「本案審理結束，閉庭。」
那幾台機這才終於回過神，連忙應下。
裁決庭的記錄系統慢慢收束。
【臨時裁定已生效。】
【執行監督開啟。】
引矢量坐在裁決席上，直到所有程序完全落下，才慢慢鬆開交迭緊纏的手指。
第一次正式事務，沒爆炸，可以算成功。
——
裁決結果傳到鐵堡協調室時，爵士把T-47的後續反饋調出來：「臨時裁定下來了。」
擎天柱抬頭。
爵士掃了兩眼，笑了一下：「兩個循環時內恢復最低限度運行。安全審查繼續，但不准全線封。還要求補交風險等級表和權限來源。」
救護車抱著手臂，語氣輕鬆緩和不少：「處理得很快。」
阿爾茜看著那份裁定：「也很直接。」
千斤頂挑眉：「我喜歡這個『哪門子的緊急』。」
救護車看他：「重點不是這句。」
「但這句好用。」
擎天柱看著裁定內容，藍色光學鏡里終於帶些淺淺的笑意：「她抓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爵士點頭：「選擇性封停。」
幾台機還在討論這份裁定，擎天柱已經把裁定歸檔，隨後給引矢量發了一條消息。
【第一件事務，處理得很好。】
引矢量那邊隔了好一會兒才回。
【謝謝。】
下一條緊跟著跳出來。
【但我現在只想知道，為什么正式事務結束後還有復盤文檔要寫！】
擎天柱看著這句，沒忍住輕笑出聲。
爵士探頭：「她說什麼？」
擎天柱把界面收起來，語氣恢復平靜：「她在適應司法工作。」
救護車冷哼：「聽起來像她在罵司法工作。」
擎天柱眼底笑意明顯了一點，但嘴上還在拉平唇線：「也許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