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一開始以為學會自己找法約漏洞已經夠難，後來才發現，賽博坦的問題比她想的大得太多。
她連續翻了幾天法約、舊案、權限說明和申訴記錄之後，腦模塊終於不堪重負地歸納總結完畢。
基礎補給保障條款、臨時封停程序、行政安全審查權限、低層申訴入口、身份登記舊規等等，看起來所有的都相當齊全。
可一條條細看翻閱，問題就開始眼花繚亂得冒出來。
法約確實寫，任何公民都可以提交申訴，可是低權限頻道里根本沒有完整申訴模板。就算有，申訴入口都藏得她自己翻了一整天才找到。
大部分基礎法約儘管標註著是可公開檢索，但各個版本流通，根本讓機分不清哪個是官方正統的，更別說還有很多都是刪減版。
她靠回椅背，光學鏡掃過桌面上那些堆起來的法約文件。
而最讓她在意的，是教育制度。
賽博坦有學校，技術學院，訓練機構，精英培養系統等等。
但進每一扇門前都要掃描身份。
出身、城區、機體編碼、功能類別、部門歸屬，不是人人都能去上學。
引矢量垂下視線。
她畢竟不是原生賽博坦人，腦模塊里還有另一個世界留下來的概念。
學校，義務教育，基礎法律常識，公共安全教育，申訴流程公開，公民整體基本認識水平與權利意識。
哪怕那個世界也稱不上完美，卻實行基礎知識不該只屬於上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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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賽博坦這裡沒有一個真正面向所有機的系統。
所有知識和認知都存在壁壘。
一個低層機哪怕有志向、有理想，突發奇想說想學點挖礦之外的東西，譬如學個機械加工？不行，真正的加工技巧鎖在檔案之中，只有有權限者可以訪問。
那去自學個金融類的當個交易者？更別想，沒權限連交易者的入門資料都看不到。
她低頭看著自己已經修改擬定一籮筐的草案，提筆又在旁邊空白處寫下一行：【低權限申訴入口需同步開放。】
寫完，又補了一行：
【所有涉及基礎補給、維修、能源供應的臨時限制措施，必須附帶公開風險說明。】
鈦師傅走進看她工作進度時，就瞥見這些。
旁邊另外一個數據板上，已經鋪開著密密麻麻的計劃和初步構思：
【賽博坦基礎學院計劃】
【低權限公開課程框架】
【基礎法約、公共安全與申訴流程普法教育】
他沒打擾，安靜過目一遍後輕輕點頭。
——
擎天柱那邊的機體變化，是她在一份司法協助記錄里看到的。
畫面只有十幾個循環秒，來自一座邊緣城區的管理終端。
那地方登記系統年久失修，各種報錯和調節衝突堆積一起，最後逼得擎天柱前往親自考察。
地方負責人來回解釋了半天，大意就是系統舊、權限亂、哪一邊都不好處理、誰都不容易。
擎天柱一直聽著。
等對方終於說完，他才開口：
「如果登記權限沒有更新，低層維修份額會繼續卡在原系統里。」
他的語氣平和，卻讓負責人不敢打斷多言。
「真正需要維修的機拿不到份額，而系統仍然會顯示份額已經分配完成。」
地方負責人沉默著。
擎天柱看著那排老舊系統櫃，繼續道：「先不要把這件事寫成『系統延遲』，寫成權限失效。相關部門也請儘快處理。」
引矢量看到這裡，手指停了一下，畫面切到側面時，她才注意到擎天柱前臂外側多了一套新系統。
軌道炮還沒有完全收進外甲，邊緣有一點剛調試過的冷光。
他以前沒有的。
引矢量看著黑下去的畫面，有點說不上來的沉默。
她還記得奧利安以前的機體輪廓。
線條乾淨柔和、溫文爾雅得令機舒服。
現在的擎天柱依舊有那種讓機願意靠近的氣質，只是那份溫和不再輕鬆，
像有什麼東西慢慢融進了他的機體，更加內斂。
她剛想發個消息問問擎天柱怎麼突然接了個炮，司法系統就彈出一條提示：【基礎補給保障條款補充解釋：第三版批註已返回。】
引矢量：……得，她都改得手發麻，系統都不會同情她。
她把消息框的文字先刪除，重新拉開草案。
算了，晚點再問吧。
——
幾個賽星周后，引矢量回到住處，看到維修台旁邊放著一塊被拆下來的舊肩甲外緣件——那是威震天的。
她扭頭剛要問，就見威震天站在主屏前，看一份來自邊緣軍區的防務協作申請。
新的肩甲比之前更外展，尖角更鋒銳，像是被磨尖的鯊魚牙齒，胸前的霸天虎標誌顏色也更深。
他的機體輪廓本來就有壓迫感，現在像一把正在被磨鋒、即將出鞘的利器。
引矢量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因為她的終端又響了。
【行政安全審查權限來源整理：待確認。】
她低頭點開。
身後，威震天的聲音忽然傳來：「你看見了。」
引矢量沒有回頭：「很難看不見。」
「有感想？」
「暫時沒有。」她停了一下，又補充，「就是你現在看起來更像能把門框削掉。」
威震天冷哼：「門框應該適應我。」
引矢量翻了個白眼，看著文件，看到一半又從餘光里瞥見主屏。
上面不再只是卡隆內部報告。
【青丘城邊緣頻道出現霸天虎標誌轉發。】
【圖拉克防務線申請建立非正式協作。】
還有幾段被聲波截下來的公開影像。
畫面里，一台低層戰鬥型機體從街角走過，肩側外甲上刻著新打上的霸天虎標誌。刻痕還很新，邊緣甚至沒完全磨平。
另一個頻道里，有機把那枚標誌掛在自己終端主頁上。
還有一張模糊的遠景，像是某座非卡隆城市的邊緣集會。幾台機站在一起，外甲上都帶著那枚冷硬尖銳的標誌。
引矢量的視線在那些畫面上停了一瞬。
霸天虎早已不局限於卡隆。
它開始被認可、傳播，掛在頻道里，甚至被一些機主動拿來當作某種身份佩戴。
威震天看著那些反饋，紅色光學鏡里有什麼在翻湧聚集。
引矢量看了一會，本來想說什麼。
終端又響了。
【草案第三版批註：鈦師傅已標記七處需重寫內容。】
她低頭看著那條提醒，緩緩嘆氣。
霸天虎的事她後面再找他談。
現在重要的是，她的第三版已經陣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