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礎學院試點推進到第二輪時,麻煩開始變得很有層次。
青丘城那邊有人投訴課程內容「過度強調行政越權識別」。
卡隆試點有人舉報學院周邊存在霸天虎標誌影響。
鐵堡中心附近的設施評估因為汽車人協助,被幾名舊部門代表要求重新審查。
璇璣湖城那邊的成機補修名單里,有幾台機身份記錄不完整,被地方管理機構抓著不放。
引矢量看著一排新彈出來的執行爭議,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優先處理提出這些問題的機嗎?」
BICk0:「……按照程序,不太可以。」
引矢量戰術後仰,真是非常遺憾。
她把青丘城那份投訴拖出來。
課程內容本身沒有問題,只是裡面用了一個舊行政部門越權調閱低層記錄的案例,講得太清楚,那幾個舊部門看完之後,終於意識到自己被當成反面教材了。
因此他們的反應很激烈。
引矢量對此的評價是:說明課程效果不錯。
當然,正式回復不能這麼寫。
她在批註里寫:【課程案例均來源於已歸檔公開裁定記錄,未脫離事實基礎。】
想了想,又補:【如相關部門認為案例不當,可提交反駁材料。不得以「易造成誤解」為由直接要求刪除。】
寫完,她把文件推回去。
BICk0接過,又遞上第二份:「卡隆試點。」
引矢量看了一眼標題,額角開始隱隱作痛。
【關於卡隆基礎學院試點受陣營化影響的質詢申請】
終於還是來了。
她點開。
內容寫得很體面,說卡隆試點周邊存在較多霸天虎標誌,部分維護人員與卡隆軍區相關方關係密切,可能影響基礎學院中立性。
引矢量越看越神色漠然。
這份質詢半真半假。
卡隆確實有霸天虎影響,路障也確實在學院周邊維持秩序。
卡隆試點推進效率高得過分,也很難說沒有威震天那邊的壓力在背後起作用。
問題就在這裡。
她剛想寫回復,私人頻段忽然亮了一下。
聲波。
引矢量動作一頓,聲波很少在她處理司法事務時主動打擾。
她劃開。
聲波:【可占用三循環分?】
引矢量看了眼桌上那堆執行爭議,又看了眼聲波的名字:【你說。】
下一條很快跳出來。
聲波:【我在考慮摘除情感模塊。】
引矢量盯著那行字。
一秒、兩秒、三秒……
她的處理器像是被誰硬生生按停,一片空白和空洞。
像有人很平靜地站在她面前,說準備把自己的火種艙拆開看看,語氣還像在討論今天要不要換一塊外甲。
她慢慢坐直。
BICk0察覺到她狀態不對:「首席法官閣下?」
引矢量抬手,示意她先別說話。
她看著聲波那句話,指尖壓在輸入框上:【不可以。】
發出去之後,她沒有停。
【情感模塊不是多餘零件。】
【也不是可以為了效率、陣營、效忠或者任何聽起來很宏大的理由隨便拆掉的東西。】
聲波沒有立刻回,幾秒後,新的字跳出來。
聲波:【情感會影響判斷。】
引矢量幾乎氣笑,火種都跟著亂跳。
【沒有情感也會影響判斷。】
【你以為只剩邏輯就是完整嗎?那不是完整,那是少了一部分輸入。】
聲波:【情緒波動會製造干擾。】
【那就學著識別它、處理它,而不是把它摘掉。】
她打得很快。她很害怕,若是慢一拍,聲波就會真的把那東西從自己身上切走。
【聲波,情感模塊是你理解世界的一部分,也是你作為獨立個體的一部分。】
【你不能把自己切掉一塊,然後說這樣更適合效忠。】
這次對面停得更久。
引矢量盯著那片沉默,火氣一點點頂上來,和某種更深的不安混在一起。
她又發:【如果霸天虎需要你摘掉情感模塊才能證明忠誠,那它從一開始就錯了。】
發完這句,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這句話她說得太重了,讓很多東西都剎那間變得不體面。
但她沒有撤回。
聲波那邊依舊沉默,過了很久,才回了一句。
【會考慮。】
引矢量看著這三個字,心裡沒有放鬆。
她知道他真的會考慮。
至於考慮完會走向哪裡,她不知道。
頻段沒有立刻斷開,那片安靜又持續了幾秒,然後聲波的狀態恢復成普通離線。
引矢量坐在那裡,半天沒有動。
BICk0抱著文件站在旁邊,識趣得像一塊合格家具。
直到她重新抬頭,她才小聲問:「需要先暫停嗎?」
引矢量沒說話,她把聲波那段記錄加密存檔。
存檔時,手指在標題欄停了很久,最後寫下:【聲波-情感模塊相關】
她本來應該立刻去找威震天,至少該問一句,聲波這個想法到底從哪裡來。
她也想找救護車問清摘除情感模塊會造成什麼後果。
甚至想把這件事告訴擎天柱,讓他從另一個角度判斷霸天虎現在內部到底在往什麼方向走。
但還沒等她打開那些她真正想聊的頻段,桌面上的正式通知亮了。
BICk0臉色微妙:「首席法官閣下,剛剛收到新的審查議程。」
引矢量眼皮一跳:「誰發的?」
BICk0把文件推過來。
【基礎學院試點執行中立性審查會議】
發起人:御天敵。
引矢量看著那個名字,慢慢把光學鏡眯起來。
真是,麻煩一個比一個會挑時間。
——
御天敵這次不是單純私頻刺她,他開始親自下場。
審查議程列得非常漂亮。
第一項,卡隆試點是否受到卡隆軍區及霸天虎相關勢力過度影響。
第二項,汽車人協助鐵堡和塔岡高地設施評估,是否影響司法中樞監督中立性。
第三項,青丘城公共課程案例是否存在引導公民對行政體系產生敵意的傾向。
第四項,璇璣湖城成機補修名單中身份記錄不完整者是否應延後入學。
每一項都絕非憑空捏造。
御天敵腦模塊真的很好使,他從不拿假東西糊弄。而是拿真實存在的縫隙,用最不友好的角度照亮它們。
引矢量看完,冷笑了一聲:「真會挑。」
BICk0問:「要準備會議材料嗎?」
「準備。」她道,「全套記錄。」
「卡隆和汽車人的協助記錄也要嗎?」
「都要。」她停頓片刻,又冷聲補道:「越完整越好。他想拿中立性做文章,那就讓他看完整程序。」
汽車人和霸天虎都在支持學院試點,支持有用,也帶來風險。
她早就讓所有協助行為進入執行記錄,就是為了防這一刻。
可她現在還是煩得緊。
尤其是在聲波剛剛跟她說那種話之後。
她現在腦模塊里像同時塞了兩份互相打架的警報,一份來自聲波,一份來自御天敵。
——
審查會議在第二天召開。
會議室里坐滿了熟悉到令機厭煩的面孔。
御天敵坐在對面,姿態端正,表情平穩,看起來像一位完全出於制度責任而發起審查的議員。
如果引矢量沒見過他私頻里那個德行,說不定還真會信三秒。
鈦師傅也在旁聽席,他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坐著。這讓引矢量心裡平靜許多。
會議開始後,第一名舊行政代表發言。
「卡隆試點推進速度明顯高於其他城區。我們注意到,卡隆軍區監管方及霸天虎相關人員在試點周邊出現頻繁。」
他把幾張記錄推上來。
路障,幾名卡隆巡防機,學院外側的霸天虎標誌。
舊部門果然很會截圖。
「我們認為,這可能影響基礎學院作為公共教育試點的中立性。」
引矢量看著那幾張圖:
「所有周邊秩序維護人員均已登記。路障不進入課程區,不參與教學,不接觸報名名單,不調閱學生記錄。相關權限邊界已經確立。」
對方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答:「但他的存在本身會形成威懾。」
引矢量抬眼:「你有他干預入學、教學、課程內容或學生選擇的證據嗎?」
「暫未發現直接證據。」
「那就記錄為暫未發現。」她語氣平穩,「可以繼續監督,不得以陣營標誌存在為由中止試點。」
舊行政代表閉嘴了。
第二名代表立刻接上:
「汽車人協助鐵堡和塔岡高地設施評估。考慮到擎天柱與首席法官閣下私人關係密切,司法中樞是否應迴避相關執行爭議?」
會議室里安靜瞬息。他們終於把真槍實彈亮出。
引矢量沒有立刻說話,御天敵也沒看她,只垂眼看面前文件,像這句話和他無關。
裝,繼續裝,這死老登。
引矢量抬手,把汽車人協助記錄調出來:
「汽車人協助行為由試點城區正式申請,經司法中樞備案,執行內容限於設施安全評估、非標準機體適配建議、現場秩序風險提示。」
她把幾份文件逐一放大:「所有記錄均有時間表、執行人員、權限範圍和回傳報告。」
代表道:「但私人關係仍可能影響判斷。」
引矢量看向他:「可能影響,不等於已經影響。」
「可首席法官閣下是否應主動迴避?」
「如果有具體案件涉及我本機直接利益,我會按程序迴避。」她聲音冷了些,「但你不能因為我認識某個協助方,就要求司法中樞放棄對整個試點的監督。」
代表還想開口,引矢量先一步道:「否則照你的邏輯,只要最高議會認識任何舊行政部門成員,最高議會也應迴避所有行政審議。」
會議室里又靜默下來,那名代表臉色變了變。
御天敵終於抬眼,和她遙遙相望,引矢量也看過去。
兩邊視線相遇,誰的表情都沒什麼波瀾。
第三項,青丘城課程案例。
舊部門認為「行政越權識別」內容過於傾向性,容易讓低權限公民對部門執行產生敵意。
引矢量把案例來源調出來:
「案例來自已歸檔的裁定,涉及部門名稱已匿名,程序節點完整,法約引用準確。」
「但描述過於直接。」
「課程不是禮儀宣傳片。」她這話一出口,會議室里不少機都抬眸盯她。
引矢量平靜補完:「它的目的是讓公民知道程序邊界在哪裡。」
御天敵終於開口:「首席法官閣下,你應當知道,教育內容會影響秩序理解。」
「我知道。」
「那就更該謹慎。」
「所以我才要求它依據已歸檔裁定,而不是依據部門自我評價。」
御天敵直直看著她:「你在擴大司法敘事。」
引矢量也毫不退縮:「我在公開司法記錄。」
兩句話撞在一起,火星撞地球,誰都不退。
最後還是會議記錄系統,非常沒有眼色地冷冰冰地提醒下一項。
第四項,璇璣湖城身份記錄不完整者入學問題。
這個最容易被舊部門抓住,因為那些成機的身份記錄確實缺了。
有些是舊礦區檔案損毀,有些是早年低層遷移時登記系統丟失,還有些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完整錄入。
地方管理機構要求延後入學,等待身份補全。
引矢量把補修名單調出來:「可以入學時同步補錄。」
對方道:「身份不完整可能造成管理風險。」
「身份不完整本身就是先前管理造成的結果。」
對方一頓。
她繼續道:
「不得把系統歷史缺陷轉嫁給申請入學者。」
「他們需要進入補修課程,也正因過去沒有系統給他們補。」
「所以,補錄可以做,入學不得無限延期。」
她一項一項擋回去,沒有發火。她不能,她不會給他們抓住「情緒化」的機會。
可她能感覺到,御天敵始終在看,就像禿鷲在盤旋。
會議快結束時,御天敵終於再次出聲道:「首席法官閣下,你對卡隆與汽車人協助記錄的準備很完整。」
引矢量看向他:「謝謝。」
兩個字乾巴巴得像從廢料堆里刨出來的。
御天敵淡淡道:「看來你早就預料到這類質詢。」
「程序監督本來就該提前準備。」
「是嗎?還是說,你知道自己推行的試點天然會引來陣營幹預?」
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說的話,會議室里所有視線都落到她身上。
她很清楚,只要她回答得不穩妥,御天敵就能藉機發揮到極致。
她壓下心頭戾氣,神色慢慢復歸平淡,徐徐開口:
「基礎學院試點會吸引各方關注,這是現實。」
「司法中樞要做的,是把所有協助、干預、風險和權限都記錄下來,放到能被審查的位置。」
她停頓一下,語調更加平靜沉穩:「我不迴避陣營影響。我監督它。」
會議室一時無人敢應答。
御天敵仍注視著她,那雙光學鏡深處古井無波。
會議最終沒有中止任何試點,但新增了多項監督要求。
好歹能接受。
引矢量收起文件時,御天敵的私人頻段亮了。
御天敵:【你把空隙開得太大,當然會有東西從縫裡鑽出來。】
引矢量:【比如你?】
御天敵:【比如你試圖迴避的陣營影響。】
引矢量:【我沒有迴避。】
御天敵:【那就證明。】
她看著這幾個字,慢慢收緊手指。
——
會議結束後,引矢量回到司法中樞,桌面上還停著聲波那段加密記錄。
她看著那兩行字,胸口的位置像被什麼擰了一下。
她想先去找威震天,也該找救護車和擎天柱。
她不想這件事就這麼安靜地躺在檔案里,可新的監督要求已經擺到了桌面上。
新的課程修訂,陣營影響補充,汽車人協助迴避規則解釋,身份補錄與入學同步執行方案,第三輪試點開放方案,還有御天敵剛剛發起的下一輪資料調閱申請。
引矢量到底先拿起數據筆,重新打開試點監督文件。
等等吧,就一個賽星周,然後她就有口氣可以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