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盯著總表看了好一陣。
第一輪試點已經轉入正式執行,第二輪穩定運行,第三輪雖然名義上試點,但課程終端、申訴入口、成機補修、讀寫規範補課都已經接進主系統。
每個主要城市至少有一所基礎學院。
有些地方還在磨蹭,有些地方連課程入口都能給她整出三種不同版本。
但不管怎麼樣,它們已經在那裡。
【賽博坦全面基礎學院執行總表:第三輪擴展確認。】
離真正勝利仍有距離,但這一次,它確實落實。
BICk0抱著文件站在旁邊,等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首席法官閣下,需要把下一批監督清單調出來嗎?」
引矢量緩緩貓頭鷹式轉頭看她。
BICk0立刻改口:「或者……先休息一下?」
「我沒說,這可是你提的,當然要休。」
BICk0:……首席法官有時候挺無賴的怎麼辦。
引矢量靠回椅背,把終端界面關掉了一半。
她之前對自己說,就一個賽星周,撐過這一輪監督要求,她就能騰出一點時間。
現在她真的有了半口氣。
——
她先給擎天柱回了消息,儘管其實那邊已經發過一次正式祝賀。
【第三輪擴展確認。我看到了。做得很好。】
引矢量看著那句,盯了兩秒,然後敲字:【你現在連恭喜都像會議紀要。】
對面停了一會兒:【那我重新說。】
又過了幾秒:【辛苦了,真的。】
引矢量動作一滯,心口那點一直繃著的地方忽然鬆動。
奧利安好像還在。
她回:【謝謝。】
輸入框裡她又打入一行:【你也別把自己繃太緊。】
她看了兩秒,指尖懸停在那裡躊躇很久,最後點擊了發送。
這句話太私人,但是管它呢!
擎天柱那邊過了很久才回:【嗯,好,你也是。】
嘖,她一定要抽空找他談談。
引矢量關掉頻段,坐了一會兒,旋即打開威震天那邊。
【卡隆第一輪已轉正式執行。】
引矢量回:【我看到了,報名數還在漲。】
威震天:【會繼續漲。】
引矢量:【你聽起來比教育部門還積極。】
威震天:【他們學會得越多,越會知道自己曾經被奪走過什麼。】
引矢量盯著這句,揉了一下眉心。
他總有這本事。
前半句讓機想點頭,後半句讓她想把他按回椅子上重新定義「教育」和「動員」的區別。
她回:【也希望他們知道,自己能選擇不被任何旗幟吞掉。】
威震天這次隔了很久才回:【旗幟不是吞掉他們。】
引矢量:【那就別讓它變成那樣。】
那邊沒有再回,話題成功滑到懸崖邊。
她決定先把它從懸崖邊拎回來,免得自己難得喘口氣還要和他掰扯半天。
——
九七的消息倒是很歡樂。
【我結課了。】
【老師講得還行。】
【但有兩個例子講淺了,我提了。】
引矢量看著那幾條,沉默:【你不是說努力不和老師吵?】
九七:【沒吵。】
九七:【只是學術交流。】
引矢量:【老師還活著嗎?】
九七:【活著,還說我提得有道理。】
引矢量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AZ那邊也發來反饋。
【第三輪入口比前兩輪穩定。】
【塔岡高地終端仍有一次跳轉延遲。】
【已截圖。】
引矢量回:【收到,謝謝。】
AZ隔了很久才回:【你辛苦。】
她看著,停了一會兒,慢慢癱在椅子裡,繼續看著消息。
爵士吐槽千斤頂差點把能源傳輸口改成「更有個性」的版本。
救護車發來一句:【現在去休息。】
擊倒發來卡隆學院門口改色後的照片:【現在終於像個能看的建築了。】
死火在後面補:【他看了十分鐘。】
紅蜘蛛則不知道從哪冒出來,針對第三次擴展,陰陽怪氣發來一句:【恭喜,賽博坦終於開始教所有機怎麼讀字了,真令人感動。】
引矢量回:【你可以報名補一下說話禮儀。】
紅蜘蛛發來省略號,她心情好了點。
——
等她終於把那堆短消息都處理完,桌面上只剩下一份加密記錄還在靜靜亮著。
【聲波-情感模塊相關】
她從沒忘記這件事。只是每一次她準備伸手去處理,旁邊就會傳下來新的監督要求、新的審查會議、新的執行漏洞,或者御天敵那張讓機想直接關閉系統的臉。
現在她終於有空。
她先打開救護車的頻段,又停住。
不,這涉及陣營問題了。
她又打開威震天的頻段,也停住。
如果這件事真和霸天虎效忠有關,她現在去找威震天,十有八九會吵起來。
她想了想,最後先點開了擊倒,他對機體改造最敏感,而且很難不八卦。
【你最近見過聲波嗎?】
擊倒回得很快。
【見過。】
【怎麼?】
引矢量敲字:【他狀態怎麼樣?】
那邊停了一下,其實很短,但引矢量已經察覺到不對。
擊倒:【你不知道?】
引矢量的手指堪堪停在輸入框上:【我該知道什麼?】
這次擊倒空了更久,然後那行字跳出來:
【情感模塊摘除。昨天完成的。】
引矢量盯著那幾個字。
這一次,處理器霎時間燒起來,從火種艙附近一路燒到腦模塊,燒得她幾乎聽不見周圍所有聲音。
昨天,昨天。
就差一天。
她「噌」地站起來,椅子被撞得往後滑了一段距離。
BICk0抱著文件嚇了一跳:「首席法官閣下?」
引矢量沒有回答,她直接打開聲波頻段:【你在哪。】
對面安靜了兩秒。
聲波:【住處。】
【我現在過去。】
聲波:【准入已開放。】
她關掉終端,轉身就走。
BICk0在後面小聲喊:「那第三輪監督補充——」
「扔那!」
BICk0立刻閉嘴。
——
聲波的住處很安靜,像所有聲音都被他提前過濾掉。
門在她靠近時自動打開,引矢量從載具形態變回機器人形態沒有停頓,一路衝過來。
然後她在內室停住。
聲波站在那裡。
她第一眼甚至沒能立刻把眼前的機和記憶里的聲波完全對上。
以前的聲波高大,沉默,外甲線條冷硬,整體像一台壓著鋒芒的情報機。
寬肩,暗色外甲,面部顯屏總是安靜地亮著,什麼都看見,卻很少讓別人看見他自己。
現在不一樣。
他的機體被重新改造過。
深紫與黑色外甲貼合得更鋒利,胸口與腹部的線條收得很窄,紫色能量紋路從胸甲深處一路延到四肢,像某種被封進機體裡的冷光。
肩側外甲向後展開,形成兩片又長又尖的翼狀結構,把他的影子拉高。
手臂變得細長,指爪更鋒利,垂在身側時好似兩把安靜折起的刃。
腿部也被改得整體像鳥類後弓腿,足尖鋒銳。
面甲變窄,顯屏上的紫光冷得沒有一點波動。
而最讓引矢量難受的,是他胸口那一塊。
那裡原本該有情感模塊的痕跡,現在只剩下封閉後的新裝甲,平整,冷硬,漂亮得殘忍。
她看著那一處,呼吸似的循環聲徹底亂了。
「你真的摘了。」
聲波看著她:「已完成。」
三個字像一把刀擦過她的火種。
引矢量幾步衝到他面前,抬手抓住他的胸甲邊緣,另一隻手按住他腰側新改過的外甲,拼命確認眼前這台機還是不是她認識的聲波。
他的機體比她高不少,她仰頭看他,手指抓得越來越緊,自己指節都發疼。
「我說了不可以。」
聲波沒有低頭躲開她的視線:「你表達過反對。」
「那不是表達過反對!」
引矢量吼了出來:「我是讓你別這麼做!我是讓你別把自己切掉!」
聲波沒有推開她,微微抬手,落在她肩後,很輕地穩住她,像怕她站不穩。
引矢量察覺到了,也正因如此,她更難受。
他明明還會這樣,明明沒有變成空的,可他偏偏把情感模塊摘了!
「為什麼?」她抓著他,聲音繃得發抖,「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聲波回答得平靜:「情緒干擾降低。」
引矢量看著他。
「效忠穩定性提高。」
「判斷效率提升。」
「你聽聽你現在在說什麼。」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比剛才更可怕,「聲波,你聽聽你自己現在在說什麼。」
聲波沉默,紫色顯屏里沒有表情,可他落在她肩後的手沒有收回。
引矢量幾乎喘不過來氣:「效忠穩定性?」
她冷笑了一下,眼眶卻已經熱了:「所以呢?你是不是覺得你越不像自己,就越有價值?」
「不是。」
「那是什麼?」
聲波沒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檢索一個足夠準確的詞。
可情感不是詞庫,有些東西不是調出定義就能說清楚。
他的沉默把引矢量最後一點理智磨得刺痛,然後斷裂。
「你有沒有想過,這不是升級?」
「這不是換外甲,換輸出口,把自己改得更適合戰鬥、更適合監聽、更適合霸天虎!」
她抬手,用力拍了一下他胸口那塊新封上的裝甲。
「這是你的一部分!」
「你把自己的一部分拿掉了!!」
聲波終於開口:「情感殘留仍存在。」
引矢量怔了一下。
聲波繼續道:「火種層面波動未完全清除。」
是,他不是完全沒有感覺,他甚至知道還有殘留。
可他只是把它定義成波動,定義成未清除。
她的手還抓著他,忽然就沒了力氣。
「你知道還有。」
她聲音輕下去:「你知道你還有,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聲波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回答。
也許他真的不知道。
也許他知道,卻沒有可以說出口的方式。
引矢量本來還有很多話要罵。
她想罵他想瘋了。
想罵霸天虎,想罵威震天,想罵所有把「效忠」說得比一個獨立個體還重要的東西。
可聲音倏然卡住,一點濕熱從光學鏡邊緣溢出來時,她自己先怔愣住。
聲波的手動了一下,他似乎想抬起來,但停住了。
引矢量猛地鬆開他,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轉過身。
「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她的聲音啞得像是沙礫,她覺得自己渾身都發冷作痛。
聲波站在原地,沒有攔,沒有追,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往門口走。
門在她面前打開。
引矢量走出去,直到門在身後合上,她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她站在走廊里,很久沒有動。
他聽進去了,他考慮過,然後還是這麼做了。
她晚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