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章仍第三人稱視角，但傾向於聲波視角與想法）
聲波第一次產生摘除情感模塊的念頭，是在一次很普通的數據整理。
霸天虎的頻道正在擴張。
卡隆、青丘城、莫邪天城、圖拉克防務線，更多節點開始回應。
標誌被刻上外甲，識別碼被寫進通訊頻道，支持者數量上漲，協作線越來越長。
威震天需要一套更穩定的情報網絡。
霸天虎需要更高效的執行系統。
而聲波向來知道自己適合什麼位置。
監聽，篩選，記錄，判斷，反饋，執行。
忠誠對他來說，絕非口號式的響應，那應是一套持續運行的系統。
系統越穩定，誤差越低。
而情感，是誤差源之一。
這項判斷在他的處理器里停留了很久，然後它被放進了可執行方案。
【情感模塊摘除：可降低非任務相關波動。】
【預估結果：判斷穩定性提高。】
【效忠偏移概率降低。】
【執行效率上升。】
數據很漂亮，如同一把沒有溫度的刀。
聲波把方案匯報給威震天。
威震天看完後，沒有立刻說話。他紅色光學鏡落在聲波身上，停了片刻。
「你確定？」
聲波回答：「確認概率：高。」
威震天沒有阻止，也沒有命令，只是說：「那就做。」
這句話被聲波記錄下來，他得到默認。
——
在正式執行前，聲波仍然聯繫了引矢量。
從流程上看，這不是必要步驟。
她不是霸天虎內部成員，或者技術執行方、手術授權者。
但聲波仍打開了她的私人頻段。
他給這個行為寫過一個解釋。
【重要變量相關者需提前告知。】
這個解釋邏輯完整，只是不夠精確，因為他在等待她的反應，這件事本身沒有被他歸類。
引矢量回得很快，語氣也沖。
【不可以。】
聲波看著這三個字。
判斷明確，情緒強烈，拒絕程度極高。
隨後她發來更多。
【情感模塊不是多餘零件。】
【也不是可以為了效率、陣營、效忠或者任何聽起來很宏大的理由隨便拆掉的東西。】
【沒有情感也會影響判斷。】
【你以為只剩邏輯就是完整嗎？那不是完整，那是少了一部分輸入。】
【情感模塊是你理解世界的一部分，也是你作為獨立個體的一部分。】
【你不能把自己切掉一塊，然後說這樣更適合效忠。】
每一句都被聲波存檔，優先級自動上調。
她說話的時候，聲波的火種層面出現了明顯波動。
數據記錄顯示：
【非任務相關注意偏移。】
【處理器占用上升。】
【情緒模塊反饋異常。】
【原因：引矢量。】
他看著最後一條，沒有修改。
引矢量最後發來的那句話，比前面所有都重。
【如果霸天虎需要你摘掉情感模塊才能證明忠誠，那它從一開始就錯了。】
聲波停了很久。
這句話觸及了霸天虎，也觸及了威震天。按正常處理方式，他應當反駁，但他沒有。
他只是記錄，然後回：【會考慮。】
他確實考慮了，時間很長。
方案被反覆推演，反對意見被多次納入模型。引矢量的每一句話都被拆分、分析、對照。
結果沒有變，甚至變得更清楚。
她的反對被他記錄為最高優先級。
也正因此，它成了最明顯的干擾源。
她越重要，變量越大。
變量越大，越需要處理。
聲波沒有意識到這裡面有什麼不對。
他只是按照自己最熟悉的方式，試圖讓系統重新穩定。
——
擊倒在外甲整合前見到他。
他看著聲波提交的改造方案，罕見地沒有先評價線條和配色：「你確定要這麼做？」
聲波：「確定。」
擊倒低頭看了一眼方案，指尖在情感模塊摘除那一欄停住。
「這可不是重噴外甲。」他說，「也不是換個傳輸口那麼簡單。」
聲波沒有回答。
擊倒抬眼看他：「她知道嗎？」
聲波：「已告知。」
「她反對？」
「是。」
擊倒的表情頓時變得微妙。
「那我換個說法。」他把方案往旁邊一放，「你知道她會爆炸吧？」
聲波沉默，這樣給出的答案比回復更清楚。
擊倒輕輕「嘖」了一聲：「你知道，還做？」
聲波：「必要。」
擊倒看著他，像很想說點什麼難聽的，但最後抱起手臂冷笑道：「真是霸天虎式必要。」
聲波沒有評價。
擊倒繼續道：「我負責後續外甲整合和傳輸口適配。模塊摘除不是我的活，震盪波會操作。」
「明白。」
「還有。」擊倒頓了頓，「她會很難過。」
聲波的面部顯屏紋絲未動：「已納入預測。」
擊倒看著他：「這句話更糟糕。」
聲波仍然沒有回答。
在他的模型里，「難過」是已預測結果，但這不等於方案終止條件。
這是他當時能給出的最完整，也是最糟糕的判斷。
——
摘除過程安靜有序。
聲波沒有在其中產生明顯抗拒反應。
醫療臂降下，固定裝置扣合，情感模塊與主迴路的連接被一層層切斷。
許多反饋同時消失。
不適降低，噪音降低，多餘波動降低，世界像被重新壓縮成更清晰的數據流。
只是當情感模塊被完整取出時，聲波的系統短暫卡頓了一次。
原因不明。
模塊被放進托盤，它不再連接他的機體。按原始方案，它應當進入廢棄組件處理。
可聲波看著那枚模塊。
一秒、兩秒……十秒。
刪除提示第一次彈出：【是否銷毀無用組件？】
聲波選擇：否。
第二次提示彈出：【是否轉入回收序列？】
否。
第三次提示彈出：【是否作為普通備用樣本封存？】
否。
他抬手，將那枚模塊從托盤裡取出。
邏輯層面給不出充分理由。
它已不再承擔原始功能，它會帶來過去的干擾源記錄，它沒有繼續保留的必要。
聲波還是沒有放下。
他為它啟用了最高級別的小型保存裝置——恆溫，防震，防磁干擾，獨立能源維持，定期自檢，狀態異常自動提醒。
這個規格遠高於普通拆卸組件，顯得沒有必要。
聲波在檔案名上停了一下，最後輸入：
【情感模塊/原始件/不可銷毀】
「不可銷毀」四個字出現後，系統沒有通過。
【請確認不可銷毀原因。】
聲波僵住。
原因？沒有明確原因。
他看著透明防護層里安靜躺著的模塊，很久都沒有輸入。
最後，他繞過了原因欄，直接使用最高權限確認。
保存裝置關閉，防護層亮起，那枚模塊被完整封存。
聲波站在它前面，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沒有修改。
——
機體改造在後續完成。
外甲被重新整合，深紫與黑色覆蓋主軀幹，胸口原本連接情感模塊的位置封上新的裝甲。
肩側結構延展成兩片長而鋒利的翼狀外甲，用於遮蔽、接收、輔助信號捕捉。
手臂被改得更細長，指爪適配精密作業與近身防禦。
腿部減重，足尖強化。
紫色能量紋路改造成更直接的數據處理迴路。
四條可延展機械觸手在他背後與腰背結構。
能獨立作業、延伸、連接終端、破譯、抓取，也能在必要時作為防禦與束縛工具。
這是更適合霸天虎的機體——更高效、更鋒利、更少外顯。
聲波看著改造完成後的檢測結果。
所有項目合格。
情感模塊摘除後，主系統運行穩定，火種層面卻仍有間歇性波動。
記錄顯示：
【殘留反應。】
【未完全清除。】
聲波接受了這個表述。
——
引矢量來的時候，聲波早已知曉。
頻段里，她的語句很短。
【你在哪。】
聲波看著那三個字，准入權限在她下一條消息前就已經開放。
她很快到了。
速度高於平時，能量循環紊亂，磁引力場波動上升，外甲局部溫度升高。
怒意，很明顯；痛苦，也很明顯。
聲波站在內室，沒有躲開。
門打開，她衝進來，然後停住。
她看見了他的新機體，胸口封閉後的裝甲，然後是情感模塊原本存在的位置。
聲波記錄到她的循環聲亂了。
她開口：「你真的摘了。」
聲波回答：「已完成。」
他給出的是事實，事實通常最穩定。
可這一次，事實讓她的痛苦反應上升。
她衝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胸甲邊緣，另一隻手按在他腰側新改過的外甲上。
聲波沒有阻止。
她的手指很用力，但不會造成損傷，沒有避讓必要，也沒有推開必要。
「我說了不可以。」
聲波看著她：「你表達過反對。」
這同樣是事實，可她的情緒波動陡然升高。
「那不是表達過反對！」
她吼出來：「我是讓你別這麼做！我是讓你別把自己切掉！」
聲波沒有後退。
她的機體因為情緒衝擊有短暫失衡跡象。
他的手在判斷前抬起，落在她肩後，穩住。
動作完成後，聲波才記錄這個行為。
【防止跌倒。】
理由成立，卻不完整。
「為什麼？」她問，「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聲波給出答案。
「情緒干擾降低。」
她仍看著他。
「效忠穩定性提高。」
她的手指收緊。
「判斷效率提升。」
他說完後，房間安靜瞬息，然後她的聲音低下去。
「你聽聽你現在在說什麼。」
聲波開始回放自己剛才的語句。
沒有語法錯誤，邏輯完整，目標明確。
但她的痛苦沒有降低，反而更高。
這意味著回答無效或者回答錯誤。
聲波無法判斷錯誤位置。
「聲波，你聽聽你自己現在在說什麼。」
她又說了一遍。
聲波沉默。
她的光學鏡亮得厲害，像裡面有某種東西快要壓不住。
「效忠穩定性？」她冷笑了一下。
聲波檢測到她光學鏡邊緣濕度異常。
「所以呢？你是不是覺得你越不像自己，就越有價值？」
「不是。」這是他回答得最快的一次。
「那是什麼？」
聲波沒有立刻回答。
他開始檢索。
為了霸天虎，為了效率，為了忠誠，為了減少變量，為了讓自己更穩定。
這些都是真實原因，但它們不足以覆蓋全部。
還有別的東西，那部分沒有標籤，無法歸檔，他找不到名稱，想不明白。
引矢量看著他的沉默，情緒持續上升。
「你有沒有想過，這不是升級？」
「這不是換外甲，換輸出口，把自己改得更適合戰鬥、更適合監聽、更適合霸天虎！」
她抬手拍上他的胸口。
那一下他可以抵禦，聲波沒有躲，可火種層面波動驟然升高。
「這是你的一部分！」
「你把自己的一部分拿掉了！！」
聲波看著她，然後開口：「情感殘留仍存在。」
她怔住。
聲波繼續說：「火種層面波動未完全清除。」
這是檢測結果，也是他能給出的最接近真相的描述。
她卻像被這句話擊中，手上的力氣忽然鬆了一點。
「你知道還有。」
她聲音輕下去：「你知道你還有，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聲波沒有回答，這一次不是因為沒有數據。
反倒數據太多，卻沒有一個能成為答案。
他想起她之前發來的「不可以」，自己保存裝置里那枚情感模塊。
想起擊倒說她會很難過，自己三次選擇否，以及自己把「不可銷毀」寫進檔案名。
這些都不能解釋為什麼。
至少不能用他現在擁有的語言解釋。
她的聲音忽然斷掉。
聲波檢測到光學鏡有清潔液溢出。
異常，高優先級。
他想抬手，方案排列。
擦拭。否。未經許可，越界概率高。
擁抱。否。動作含義不明，拒絕概率高。
解釋。否。已造成負反饋。
道歉。檢索失敗。歉意定義不完整。
攔截。否。限制自由，傷害概率高。
追蹤。延後判斷。
最終方案：停留。
她猛地鬆開他，後退一步：「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聲波看著她轉身，門在她面前打開，她走了出去，聲波沒有攔，也沒有追。
所有行動方案都可以執行，只是沒有一個方案能降低她的痛苦。
門合上，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聲波站在原地，肩後和腰上的四條機械觸手沒有放出，手也仍停在原來的位置。
系統記錄繼續刷新。
【火種層面波動持續升高。】
【原因：未識別。】
過了很久，他才轉身，走到保存裝置前。
透明防護層里，情感模塊安靜地躺著。
按照原計劃，它不該被保留。
聲波看著它。
刪除提示沒有再彈出，因為他已經把權限鎖死。
【不可銷毀。】
他不知道原因，終究沒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