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從聲波住處出來後,直接變形成載具形態,一路往住處沖。
夜間道路的冷光從她車身上飛快掠過去,她根本沒注意任何信號提示。
處理器里反覆迴蕩聲波的幾句話。
情緒干擾降低,效忠穩定性提高,判斷效率提升,已完成。
她覺得自己整個火種艙都在發冷,又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
聲波真的摘了,而威震天知道,威震天一定知道。
她回到住處時,門自動識別打開。
裡面的主屏還亮著。
威震天站在屏幕前,銀灰色機體半陷在冷光里,胸前霸天虎標誌深沉鋒利。
幾層報告懸在他面前,卡隆、神恩新城、莫邪天城、青丘城,所有東西都被整齊排布成一張正在擴張的網。
他剛好在。
很好,省得她還要找。
威震天察覺到她進來,轉身看向她:「你去哪了?」
引矢量沒回答他的問題。
她一步步走近,光學鏡死死盯著他:「你知道聲波摘了情感模塊。」
威震天停了一下——那並非問句。
他說:「知道。」
引矢量的手指顫抖,整台機都在某條臨界線邊緣。
「你知道。」她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得寒顫。
「他向我匯報過。」威震天道。
「所以你沒攔。」
「那是他的決定。」
引矢量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到極點的話。
她看著他,幾乎笑了一下,卻半點笑意都沒有:「他的決定?」
威震天的表情沉了些:「聲波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清楚?」
引矢量猛地往前一步:「他把自己的情感模塊摘了,然後告訴我,情緒干擾降低,效忠穩定性提高,判斷效率提升。你管這叫清楚?」
威震天沒有退:「那是他選擇的優化方式。」
「優化?」這兩個字直接點燃了她,「他把自己切掉一塊,你管這叫優化?」
威震天紅色光學鏡倏然暗沉:「你把它說得太脆弱。」
引矢量僵了一下:「脆弱?」
「不是所有犧牲都等同於被毀掉。」威震天道,「聲波選擇讓自己更適合霸天虎。」
引矢量盯著他。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東西終於從暗處露出了爪牙。
聲波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而這個決定在威震天眼裡,竟然可以被歸類為犧牲、忠誠、適配。
她慢慢道:「更適合霸天虎,所以就可以不像自己?」
威震天的聲音也冷了下去:「他沒有不像自己。」
「他剛剛說話像一份手術報告。」
「聲波一直如此。」
「不是!」
引矢量怒吼出聲。
「你別拿這個糊弄我。他以前也冷靜,也少說話,像一台能把所有機都掃進數據流里的監聽系統,但他不是空的!」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聲音里語氣更狠。
「他現在也不是空的。他還有,他明明還有!可他把能表達那部分東西的模塊摘了!」
威震天看著她,語氣里壓著不耐:「你無法替聲波定義他該怎樣效忠。」
「我不是要定義他怎麼效忠!」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我是在問你,霸天虎到底要把一台機推到什麼地步,才會讓他覺得摘掉情感模塊是正確的!」
主屏上的報告還在緩慢滾動,幾個霸天虎節點亮起又暗下去,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台機的聲音。
威震天的下頜線繃緊了一點:「霸天虎沒有推他。沒有機命令他這麼做。」
「你沒有命令他。」引矢量說,「但你默認了。」
威震天的紅色光學鏡陰沉得像霾:「默認?」
「你知道他要做什麼,你沒有阻止。」她一步步逼近,「你甚至覺得這是忠誠。」
威震天的聲音低沉,緊繃又克制:「忠誠不是罪。」
「當然不是。」
引矢量冷嗤一聲:「但如果一種忠誠需要他把自己切成更適合陣營的形狀,那它就是有問題。」
「你站在首席法官的位置上,當然可以談邊界、談主體、談選擇。」
剎那間,空氣被某種凌厲的東西割開。
引矢量眼神驟然冰冷:「你最好別把這句話說完。」
威震天也看著她。
他當然知道她從哪裡來——垃圾場,角斗場,下層,司法中樞,她不是從高台上生出來的漂亮話。
可怒意已經到了那裡,誰都不肯先低頭。
「霸天虎給了他們名字、力量、位置。」威震天道,「你以為那些機以前擁有什麼?他們連被看見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你要他們把自己交給另一個更大的名字?」
「他們不是交出去。」威震天道,「他們是在站起來。」
「站起來之後呢?」
引矢量盯著他:「再跪到霸天虎的旗幟下面?」
威震天猛地往前一步,壓迫感陡然逼近:「你把霸天虎說成什麼?」
「我今天在聲波身上看見它會變成什麼。」
威震天的表情霎時間徹底冷了。
引矢量沒有退,她也不想退。
她現在氣得連磁引力都沒調,或者說,她甚至忘了自己可以調。
她太熟悉他了,也太信任他了。
哪怕此刻他們吵成這樣,她也沒有第一時間把他歸進需要防備的危險里。
這份遲鈍在下一秒變成了代價。
威震天忽然伸手。
引矢量只來得及往後一退,背甲就撞上了牆。
下一瞬,他已經壓了下來。
一隻手掐住她腰側,將她牢牢抵回去。
另一隻手按在她肩上,把她整個機體困在牆面和他的陰影之間。
兩台機距離驟然拉近。
她能看清他紅色光學鏡里翻湧的怒意,也能感受到他機體上那股壓得機幾乎動不了的熱度。
引矢量一下怔住,沒有害怕,但沒有想到。
威震天俯身看著她,聲音低啞得危險:「你再說一遍。」
引矢量仰頭看他,她的胸口還在發疼,眼眶卻幹得可怕。
「我說,霸天虎正在吞噬主體性。」
威震天手指攥緊,她腰側外甲被掐得發出一點細微聲響。
「它讓聲波覺得,越不像自己,越有價值。」
「夠了。」
「不夠。」她盯著他,「你想要力量,我懂。你想要把那些被踩在底下的機拉起來,我也懂。」
她聲音發啞,卻越來越平穩。
「可如果最後,他們只是從舊制度的零件,變成霸天虎的零件,那你和議會有什麼區別?」
威震天的光學鏡猛地一縮。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都沉重,直接砸進他最不能被觸及的地方。
他俯身更低,把她整台機都困在自己的氣息和陰影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引矢量沒有移開視線,「我今天知道得再清楚不過。」
威震天看著她,怒意、失望、不甘,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全被擠在紅色光學鏡里。
「你遲早會明白。」他說,「只有霸天虎有足夠的力量保護你正在建立的東西。」
引矢量仍注視著他,這一次,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很難看。
「如果保護的代價,是把每個機都變成你旗幟下的零件,那我不要。」
威震天的手僵了片刻,渾身像被閃電麻痹。
引矢量一字一句道:
——「我永遠不可能加入霸天虎。」
房間裡徹底靜默。
主屏上的報告還在跳動,霸天虎標誌懸在旁邊,冷硬鋒利,好似一枚剛剛被打進他們之間的楔子。
威震天沒有動。
他看著她,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所有情緒和反應在此刻全部沉到了最底下。
引矢量被他按在牆上,終於後知後覺感受到這個姿勢有多危險。
他的手還在她腰上,肩上的力道也沒有松。
她能感覺到,只要他願意,門禁可以立刻落鎖,通訊可以被屏蔽,她可以被留下。
她也終於意識到,威震天剛才是真的想這麼做。
那個念頭真的出現過。
引矢量的聲音一下冷透了,再無起伏:「你要攔我?」
威震天沒有回答。
他看著她。
他確實想。
想把她留下來,讓她別走,讓她把剛才那句話收回去。
想讓她不要用「永遠」把自己從他的未來里割裂出去。
這一切念頭在他腦模塊里閃過,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有否認。
然後他看見了引矢量的眼神。
憤怒,失望,痛楚,還有某種剛剛被他親手劃出來的警惕。
威震天忽然明白,如果他真的這麼做,她不會被留下。
她只會從此把他和她剛才罵的東西歸到一起——吞噬主體性,強迫,控制,霸天虎。
他的手指一點點鬆開,肩上的力也撤了。
威震天后退半步。
那半步從某個深不見底的邊緣生生剎車退回。
他聲音沉啞:「我不會攔你。」
引矢量看著他,她沒有立刻動。
幾秒後,她才從牆邊站直。
腰側還殘著剛才被扣住的觸感,肩上也像壓著沒散的重量。
她看著威震天,聲音很低很輕。
「最好永遠別。」
話畢,她轉身往外走。
門開了,她沒有回頭。
威震天站在原地,也沒有追。
門在她身後合上。
住處重新陷入沉默。
主屏上的霸天虎標誌仍然亮著,冷光落在威震天銀灰色的外甲上,映出一層鋒利的陰影。
他看著那扇已經關閉的門。
她說永遠不可能。
威震天從來不喜歡「永遠」這個詞。
尤其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