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幕帶著賽天驕之錘離開後，私人頻道安靜下來。
引矢量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
擎天柱還活著，這是她最後得到的消息。
之後呢？煙幕能不能救活他，她不知道。
威震天還能撐多久，她不知道。
外面的防線會不會被宇宙大帝衝垮，她也不知道。
甚至連自己…
黑暗超能量體混在能量循環里，灰死病擴散越來越快。
她左側光學鏡已經看不見了，右腿也動彈不得。
治療劑還在合成，但剩餘時間如今救護車都不再報給她。
引矢量不依不饒地問了幾次，卻只得到救護車好似不耐煩，卻聲音都顫抖的回答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她不再追問。
——
引矢量靠回醫療台，無力的身體讓她的思維反倒愈發活躍。
其實她還有很多想要的東西。
煙幕成功救下擎天柱，威震天最後也能回來，外面不要再死人。
已經變成恐懼獸的法衡騎士最好還有什麼神奇的辦法恢復回來，兩枚終極神鑰能恢復，第三枚也順利找到。
地球沒事，賽博坦也沒事，宇宙大帝滾回去睡覺。
人造能量體實驗成功，終極神鎖順利啟動，以後所有賽博坦人都不用為了那點能量配額打破腦袋。
當然，她自己也活著，最好還活蹦亂跳的。
等聯合戰爭結束了，還能挨個找那些笨蛋機算帳。
尤其是擎天柱，還有威震天，救護車她也要說…一個都別想跑。
……
引矢量想了半天，忽然覺得自己好貪心
她希望所有事情最後都能變好，可世界可不會給這種承諾。
她努力、她想辦法、做選擇，將能控制的東西一件件抓在手裡。
可即便這樣，她最後也不一定能如願得到想要的結果。
煙幕可能失敗，擎天柱可能死，威震天也可能回不來。
她自己大概率等不到那支解藥。
她特別討厭這種感覺。
沒有保證就意味著風險，有風險就得想辦法，實在想不出來……
引矢量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所以她很害怕。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反而平靜了一點。
她可能不少時候都有恐懼，只是之前一直忙著處理事情，這種感覺就可以隨著事情解決消失。
如今卻做不到。
她很怕自己會死。
自己體內那些黑暗超能量體在死後會不會利用這具機體。
也怕再也見不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機。
面對死亡怎麼可能不怕，她又不是聖人。
引矢量覺得自己目前已經表現得相當不錯，好歹沒抱著救護車嚎。
她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恐懼還在那裡，只是好像，她也沒有必要排斥自己在恐懼這件事，這沒什麼不對。
怕就怕吧。
——
她意識開始有些飄，一些很久以前的記憶緩緩浮上來。
最先出現的是人類意義上的家。
她看見自己以前那間房間，桌上攤著沒看完的法律教材，手機不知道被她隨手扔哪裡去了。
門外有人催，她好像隨意應了一聲，大概是父親在廚房裡催她吃飯。
母親忙得改文件，有時候姨媽也會出現在飯桌上蹭飯。
引天矢活得很好，她是被愛著長大的。
她後來死得太早，這當然很遺憾，畢竟還有很多事情沒來得及做。
可她也不會因為死得早，就說那一生很糟糕。
引矢量安靜地想，那時候的她其實很幸福。
然後是在賽博坦，作為殘次品第二次睜眼。
那個缺胳膊少腿似的破殼子，走路都費勁，開局屬實不怎麼樣。
隨後是一張年輕、熟悉的臉，震天尊，如今的威震天。
她當時就覺得這傢伙沒多健康！果然中間也確實出了不少問題。
有些事現在想起來，她照樣覺得這個爐渣當初腦模塊有病。
可如果問，他真的從頭到尾都虧待她了嗎？也沒有。
那些不太健康的保護和陪伴真實存在，後來他以一種相當艱難的方式，一點點學著停下自己的慾念也是。
這些很複雜，有好的，也有爛的，但都是她經歷過的。
她不想因為糟糕的部分，就把美好的部分一併刪掉。
更多畫面跳出。
她第一次控制住磁場。
第一次坐上法官的位置。
司法中樞最開始亂得像個臨時拼起來的爛攤子。
BICk0抱著文件追在她後面，九七不知道從哪裡飛下來，差點正面撞她身上。
救護車一邊罵一邊拿掃描器往她臉上懟。
AZ安靜地坐在旁邊陪她熬不知道第幾個通宵。
爵士總能在不合適的時候說點合適的話。
聲波話少得令人省心。
震盪波話不多，但問起問題來一樣煩。
轟隆隆和迷亂在頻道里吵，機械狗趴得一低頭就能看到，圓鋸鳥總是抓在她腦袋上。
紅蜘蛛隔三差五又開始發作。
人類小孩在基地里鬧得機腦模塊疼。
擎天柱會在稍微安靜一點的時候，坐在她旁邊看東西。
威震天則負責在私人頻道里使勁煩她。
……太多了，她甚至想不完。
第二次人生好像也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苦。
不過爛事同樣一大堆，她被打過、昏迷過、失控過、也做錯過選擇。
有些事情如果能不發生最好。
她不會說苦難真好，感謝它們成就今天的我。
有病。疼就是疼，爛事就是爛事。
可它們已經發生了，而她也一步步走過來。
那些東西留給她經驗、認識的人、整個亂成一鍋粥的司法中樞……
—
她有遺憾嗎？有。
她還想活，不想現在結束，想知道大家都安然無恙，賽博坦出現新生命是什麼樣。
可是……後悔嗎？
引矢量慢慢垂下眼。
假如現在有人突然給她一個按鈕，告訴她：按下去，就可以推翻之前的所有東西，重新開始，難受的、做錯的、失去的，全都不再作數。
相應的，她認識的人、做過的選擇、建立起來的一切，也全都不再屬於她。
那我才不要，引矢量想。
—我不後悔如今的一切。
—
很久以前的一段記憶忽然翻出來。
那時候她和奧利安·派克斯坐在檔案館的靠窗角落，不知為什麼聊到了賽博坦人的死亡。
她當時還沒完全習慣這種機械生命和人類完全不同的生死觀。
「所以你們死了以後，會去哪？」
奧利安回答：「回歸火種源。」
「所有機都去？」
「對，大家都是普神的孩子。」
引矢量當時似懂非懂：「那回去以後呢？」
「沒人真正知道。」奧利安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我們相信，火種會在那裡匯聚。然後在未來某一天，會以新的生命再次來到賽博坦。」
引矢量想了半天，果然還覺得這有點宗教。
—
回歸不等於消失，引矢量此時想起。
她現在耳邊仍是醫療設備的提示音，救護車和擊倒還在繼續調整數據，BICk0沒有放棄合成。
外面的炮火似乎比剛才更密集。
所有人都還在拼命讓她活著。
貪生也作為本能還存在於她的心裡，只是死亡似乎沒有剛才那麼可怕了。
她也不需要再拼命假裝它不存在。
害怕和接受，本來就不是一回事。
她可以邊害怕邊承認，自己真的會死。
原本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一些，那些扛在肩上的責任，好像有部分並不需要她擔著。
引矢量慢慢閉上兩隻光學鏡，在心裡最後一次捫心自問：
如果真的只能在這裡到此為止呢？
那她死而無悔。
——
醫療區里忽然響起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
救護車趕緊抬頭，放在旁邊托盤上的幾個醫療工具同時輕輕震了一下，然後停住。
救護車第一反應是去看引矢量。
「引矢量？」她沒回答。
擊倒立即調出能量數據：「她的磁場……」
震盪波也在遠程捕捉異常：【波動正在降低。】
救護車的臉當即白了：「什麼意思？！」
他抓著掃描器直接貼上引矢量胸前。
火種還亮著，沒繼續衰弱。
與之相反，原本不斷被黑暗超能量體、灰死病和情緒共同攪亂的能量波形，正在一點點收攏，像在緩慢的穩定。
聲波迅速比對。
【磁場方向誤差持續下降。】
【異常擾動減少。】
救護車愣住。
沒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引矢量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覺得周圍突然安靜下來。
十二元祖留下的痕跡一一亮起。
隨後，一直沉睡在火種附近的金色光點緩慢浮起。
宇宙大帝的聲音忽然出現，這次沒有嘲笑：「你在做什麼？」
引矢量沒回應，她火種深處傳來一陣陌生卻不會讓她抗拒的感覺。
某扇她從來不知道存在過的門，終於鬆開了鎖。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自己從來不知道忘記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