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引天矢再次獲得意識,第一反應是茫然。
她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
周圍全是光,明亮但不刺眼,腳下明明什麼都沒有,她卻發現自己能站得住。
引天矢低頭,忽然意識到,自己看不見手、也看不見腿。
她沉默幾秒:「……?」
什麼情況?她最後的記憶明明是死亡。結果這裡是?被搶救後的瀕死幻覺?大腦臨終前最後一次異常放電?還是人死後真的會有其他世界?
引天矢還沒來得及拯救自己的唯物主義世界觀,遠處出現幾道輪廓。
它們看起來非常高,一個個的好像高達,十二道龐大的身影站在不同位置。
而比起他們,更奇怪的是整個空間本身,無處不在的光時不時飄過光點,似乎正在注視她。
……這種場面應該不屬於法學生的業務範圍吧!
終於,一道很溫和的聲音響起來:「引天矢。」
她瞬間警覺:「你們知道我名字?」
一道身影立即接上:「當然。」
引天矢的專業本能發動:「那問題大了。首先,這是哪裡?其次,你們是誰?最後,我到底死沒死?」
停了一下,她又補充:「如果這是某種大型社會實驗,我建議現在停止。假死實驗涉及的法律問題挺多的。」
十二道身影里有誰沒忍住笑了一聲。
那道溫和的聲音再次出現:「你已經死亡。」
引天矢安靜半晌,雖然已經猜到了,可被別人這麼直白地通知,感覺還是有一點怪。
「能不能委婉點?」
「抱歉。」
「……倒也不用道歉。」過了一會兒,引天矢才問,「這裡是死後世界?」
「並不完全是。」
「那你們是?」
最靠近她的一道身影微微低下頭:「你可以稱呼我們為元祖。」
元祖蛋糕?那很好吃了。
引天矢看了一圈,最後對空間裡那個無處不在的存在說:「那你呢?」
短暫的安靜後,那道聲音回答:「普萊姆斯、也是元始天尊,你可以叫普神。」
這個場面好像邪教入會儀式。
「那你們怎麼證明你們不是我腦死亡前最後一點幻覺?」
又有元祖笑了,這次不止一個。
引天矢多少有點不爽:「這個問題很好笑嗎?」
其中一道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只是很少有人第一次見到我們,先要求證明身份。」
「那正常人也不會隨便相信十二個高達和一個看不見的神吧?」
「有道理。」
居然真的承認了!
普神沒急著讓她相信,周圍的光緩慢變化,浮現出一些並不屬於她人生的畫面。
一顆巨大的機械星球、城市、礦區、高塔,數不清的高達生命,緊接著是戰爭、坍塌的建築、同一種生命分成不同陣營,在自己賴以生存的星球上撕殺。
引天矢盯著那些畫面,很快反應過來,那大概是戰爭。
普神說:「那是賽博坦,也是我。」
引天矢抬頭:「你是那顆星球?」「是。」
「那些高達呢?」「我的孩子們。」
怪不得,她開始理解為什麼這個神說話一直聽起來有點難過。
畫面繼續變化,有些地方她看不懂,有些像已經發生。
戰爭不斷延長,星球沉寂,很多生命離開故鄉,某些未來甚至只剩下大片無法辨認的黑暗。
最後畫面停住,普神輕聲道:「我看見過很多可能,其中有些並不好。」
引天矢:「所以呢?」
重點來了!她腦內翻開小本本去記。
普神直白道:「我們需要一個變量。」
「你們接下來是不是準備告訴我,我天賦異稟,肩負拯救世界的使命?」引天矢隨口從最近看過的小說複製道。
周圍陷入微妙安靜。
引天矢:「真是?」
「差不多。」
她覺得這越來越像詐騙了。
「為什麼是我?世界上那麼多人,比我聰明的、比我厲害的、比我善良的比比皆是。我甚至大學都還沒畢業,你們找我幹什麼?」
普神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是十二道身影中的一位開口:「你的靈魂很特別。」
引天矢:「哪裡特別?」
「完整,明亮,並且足夠穩定。」
她聽得一頭霧水:「靈魂還能看亮度?」
「能。」
……她記得她沒選修神學啊。
普神接過話:「但那不是我們選擇接觸你的全部原因,而是你經常會問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她愣了一下。
普神繼續:「規則存在得久,不代表它永遠合理。多數生命接受某件事,也不代表它無法改變。你會質疑、判斷,有時也會很固執。」
引天矢:「最後一句可以不用。」
旁邊有元祖輕輕笑了,普神也像帶上很淺的笑意:
「你並不是我見過最強大的靈魂,也不是唯一善良的。我不能確定你最終會做什麼,但你有能力在一條已經趨於固定的道路上,提出新的選擇。」
引天矢慢慢聽懂了:「好吧,但我還有個問題。我活著的時候,你們怎麼不來找我?」
總不能神明招聘還有必須死亡才能面試的硬性要求吧。
普神回答:「因為你的世界比我們所在的層次更高。你活著的時候屬於那裡,我們最多只能看見一些模糊的痕跡,無法真正觸碰你。」
引天矢腦子轉得很快:「所以我死了以後……」
「你與原本世界的生命線已經結束,我們才終於能夠接觸到你的靈魂。」
引天矢安靜很久,最後問:「那你們現在找我到底想幹什麼?」
普神看了好一會遠處賽博坦戰爭的畫面,然後說:
「如果給你另一段人生,你願意去嗎?」
?
她確認了一遍:「我可以再活一次?」「是。」
「變成那種高達機械生命?」「如果你願意。」
「然後呢?」「然後那段人生屬於你。」
引天矢皺眉:「沒有任務?每天打卡救世?你們不會突然冒出來說我沒有完成KPI,所以要收回第二條命吧?」
有元祖到底直接笑出了聲,引天矢聽出對方像是位爽朗的女性。
「嚴肅一點,我在評估項目風險。」
對方努力安靜,普神的聲音里也多了點無奈:「這些都不會。」
引天矢還是沒馬上答應:「那我去了以後,你們會不會強迫我做什麼?比如要求我一定要救誰,一定要站在哪一邊。」
「不會。」
「那萬一我去了以後,發現賽博坦跟我想得不一樣呢?」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判斷生活,你不是我們的工具。」
引天矢安靜好一陣,又問:「那我會過得好嗎?」
普神沉默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不知道。」
這個項目宣傳能力果然一塌糊塗!
「你連這個都不能保證?」「不能。」
普神沒有騙她:「你可能會受傷、疲憊、遇見令你痛苦的事情,甚至可能再次面對死亡。」
引天矢越聽表情越微妙:「你知道你現在是在勸我去,不是在勸退我吧?」
旁邊的元祖們在拼盡全力忍笑。
普神:「但你也會看見現在從未見過的世界,認識一些現在並不存在於你生命中的人,創造出新的記憶。」
「而你會不會後悔,要看你自己了。」
——
百萬年後,成為引矢量的她終於回答了這個問題。
不過此刻的引天矢還不知道,正在糾結另一段人生到底值不值得。
「所以你什麼保證都不給。」
「我們只能承諾,我們不會奪走你的選擇。」
引天矢也看向遠處那顆戰火中的機械星球:「可是你還是希望我幫你。」
「對。」
「為什麼?」
他的回答很簡單:「因為我愛他們。」
引天矢看向他,有些難以置信:「那些正在互相打仗的?還有把你自己這顆星球打得半死不活的?」
「是。」
引天矢:……哇,當家長當成這樣。
普神看著賽博坦:「我無法要求你拯救他們。我只希望你看看,如果有一天,你認為他們值得幫助,就請幫幫他們。」
「我希望賽博坦有機會迎來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
引天矢其實原本想從裡面找詐騙話術,邏輯漏洞,或者煽動性言論,結果都沒有。
普神從頭到尾都沒給過個定數。
祂只說,我很愛他們。
這反倒有點戳中她。她畢竟學法,怎麼也幻想過當個法官。
那多帥啊!法官可以讓有些事更公平一點,幫著改改規則,還能幫助那些因為「事情一直如此」而差點放棄的人。
她知道她有點理想主義,不過被磨平稜角還是等她上班成社畜之後再說吧。
引天矢低頭思考了很久:「你們不會虧待我吧?」
普神安靜了一瞬:「我們不會因為你沒有成為我們期待的樣子而懲罰你。」
引天矢看了祂好一會兒:「聽起來還是挺像詐騙。」
「……」
她轉頭再次看向那顆機械星球,其實有點好奇: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她變成那樣的機械生命後會是什麼樣呢?如果真讓一個不屬於那條命線的人過去,最後到底會變成什麼?
她忽然笑了一下:「好吧。」
十二道身影都消停下來,普神也認真聽她說完。
「我想去看看,但你們最好別坑我。」
普神很輕地笑了:「好。」
——
引天矢剛準備問什麼時候出發,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我過去後,會記得今天這些嗎?」
十二位元祖都沒有開口,普神回答:「不會。」
她沉默:「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普神解釋:「如果你記得自己被我們選擇,知道我們希望你改變賽博坦的未來,那麼從你睜開眼的第一天開始,你所有選擇都會被這件事影響。」
「你會去想,我這麼做是否符合被選中的理由,那個人是不是應該被拯救。你甚至可能為了不辜負我們的期待,去成為一個你本來不會成為的人。」
引天矢慢慢聽懂,不得不說這個神考慮得確實全面。
如果記得這些,她以後做任何事情,大概真的都會多一層顧慮。
神選中的變量,來改變命運的人,聽起來很厲害,但也很沉重,引天矢不喜歡。
她可是連大學裡小組作業被人默認成負責人都會煩的傢伙!更別說一睜眼就背負整個星球的命運。
「所以你們要把這次會面刪掉。」
「封存。」普神糾正,「也只封存這一段。」
引天矢脫口而出:「這不就是刪檔嗎?而且我還沒法驗收。」
她多少有點不放心。
普神卻說:「我們需要你的同意。如果你不願意,我們不會這麼做,你也完全可以拒絕前往賽博坦。」
引天矢覺得這挑不出什麼毛病,於是最後只是嚴肅警告一句:「但你們不許隨便動我其他記憶,尤其人格之類的!那些可是霸王條款。」
「都不會。」這次幾個元祖齊齊笑著答。
「那行。」引天矢滿意了。
——
光開始靠近,十二位元祖的身影逐漸模糊。
隨著光芒越來越亮,她的意識也開始變得輕盈。
那段新的生命快要開始了。
普神的聲音輕柔,帶著她那時沒聽出來的祝福:
「那麼,歡迎來到賽博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