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啟明來得比平時早。
文昌路口的煤爐剛生起來,蒸屜里的水還沒滾,他就騎著車停在騎樓下,後背襯衫濕了一大片。
阿標一看見他,眼睛就亮。
「周同志,外賓有回話?」
周啟明把車停好,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張紙。
「有。」
林耀東擦了擦手,接過來。
紙上是幾行英文,下面有周啟明手寫的中文。
每包十二個。
四色混裝,每色三隻。
外包裝需英文品名。
透明小袋。
阿標湊過來看。
看不懂英文,就看中文。
看完,他撓了撓頭。
「十二個一包,這下能分勻了。」
林耀東點頭。
「能分勻,不代表能做成。」
阿標臉一下垮了。
「又有問題?」
周啟明也苦笑。
「黃科長讓你上午過去一趟。」
「去哪?」
「公司。」
林耀東看他一眼。
「廠里不去?」
「先去公司。」
周啟明把聲音壓低了些。
「有人覺得,這事你插得太深了。」
阿標一聽,臉色先變。
「誰啊?我們又沒收外賓錢,也沒拿貨。」
林耀東倒不意外。
早該來了。
一個文昌路口賣腸粉的後生仔,先是帶外賓看貨,後是寫樣品單,再到昨天進廠講修邊、講混色、講包裝。
外面看著熱鬧。
裡面的人未必舒服。
尤其是外貿公司的業務員。
他們才是正經坐在桌上的人。
林耀東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帳本里。
「我收檔後去。」
周啟明搖頭。
「黃科長說,越早越好。」
珍姐正好揭開蒸屜,白汽撲出來。
她看了林耀東一眼。
「去吧。這裡我看著。」
劉大頭在涼茶鋪門口探頭。
「又去談大事?」
阿標沒好氣。
「大頭哥,今天不是談大事,是有人眼紅。」
劉大頭嘖了一聲。
「那更要去了。做生意不怕人眼紅,怕人背後戳。」
陳玉珍剛從巷口出來,聽見這句,皺眉。
「少講兩句不吉利的。」
她看向林耀東。
「你去就去,話別講滿。」
林耀東點頭。
「知道。」
…………
外貿公司業務三科在二樓。
樓道窄,牆上貼著幾張廣交會宣傳畫,紙邊被潮氣泡得捲起。
林耀東到的時候,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
黃科長坐在長桌一頭。
周啟明站在旁邊。
宋建民拿著本子,臉色有點緊。
另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靠在椅背上,袖口卷著,臉上帶著笑,眼神卻不笑。
黃科長介紹:
「羅文斌,業務三科的老業務員,原來就跟塑料小件。」
羅文斌看了林耀東一眼。
「久仰。」
這兩個字聽著不像好話。
林耀東點頭。
「羅同志。」
羅文斌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紙。
「黃科長,我話講在前頭。這張單要是真往下走,合同蓋的是我們公司的章,不是文昌路口腸粉檔的章。」
屋裡安靜下來。
阿標站在門邊,手指一下攥緊。
羅文斌繼續道:
「以後出了問題,外賓找誰?廠里找誰?領導問起來,又算誰?」
他看了林耀東一眼。
「林耀東同志聰明,這個我承認。可他沒有單位,不是我們公司的人。現在包裝怎麼改、樣品怎麼列、廠里怎麼做,句句都從他嘴裡出來。」
他笑了笑。
「這算不算越界?」
這句話落在桌上,像一枚硬幣掉進碗裡。
響得很。
黃科長沒有馬上護林耀東。
宋建民低頭翻本子。
周啟明也沒插嘴。
這時候誰先開口護人,誰就等於承認羅文斌說得沒錯。
黃科長把那張外賓要求推到桌中間。
「那你來拆。」
羅文斌一怔。
「拆什麼?」
「十二個一包,四色混裝,英文品名,透明小袋。」黃科長說,「怎麼寫給廠里?怎麼找印刷?怎麼找薄膜?哪些是樣品要求,哪些不能承諾?」
羅文斌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這種事,找印刷社和薄膜廠問就是了。」
「問什麼?」
黃科長看著他。
「英文寫幾行?正式包裝還是樣品包裝?透明袋打不打孔?字母不夠怎麼辦?外賓要十二個一包,廠里能不能按四色各三分出來?」
羅文斌沒馬上答。
他做外貿,不是不懂。
但他過去更多是拿廠里的樣、帶外賓看、記意向、談價。
真把一個散裝髮夾拆成包裝、顏色、數量、工序、責任,他也沒做得這麼細。
黃科長這才看向林耀東。
「你說。」
林耀東沒有坐。
他站在桌邊,把外賓那張紙看了一遍,又把昨天樣品單翻出來。
「羅同志說得對。」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他。
林耀東繼續道:
「這單不是文昌路口接。合同不是我簽,價格不是我報,交期也不能由我承諾。」
羅文斌眯了眯眼。
林耀東把紙放平。
「所以我只拆問題,不替業務三科做決定。」
他伸出手指,點在外賓要求上。
「第一,現在做的是樣品包裝,不是正式大貨包裝。樣品包裝只要說明品名、數量和產地,先讓外賓確認方向。」
宋建民的筆動了一下。
「第二,英文先短。印刷社那邊如果字母不全,就不要硬湊長句。」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三行:
HAIR CLIPS
12 PCS
CHINA
寫完,他把筆放下。
「先這樣。正式包裝以後再排 MADE IN CHINA。現在不要為了漂亮,把字母排錯。」
宋建民看著那三行字,問:
「會不會太簡單?」
林耀東說:
「樣品卡,能看懂最要緊。字越多,越容易錯。」
羅文斌終於開口:
「那透明小袋呢?」
「薄膜廠做樣。尺寸按十二隻髮夾試,不先定死。」
「掛孔呢?」
「外賓還沒確認貨架方式,先做普通袋和有孔袋兩種樣。」
羅文斌盯著他。
「你看,還是你在定。」
林耀東把那張紙推回黃科長面前。
「所以要黃科長點頭。」
屋裡又靜了片刻。
黃科長忽然笑了一下。
他拿過紙,在旁邊寫了兩個字。
建議。
然後遞給宋建民。
「就按這個寫。每一項前面都加『建議』。發出去之前,我看一遍。」
宋建民點頭。
羅文斌靠回椅背。
臉色不好看。
但也沒再說「越界」。
因為林耀東沒有搶他的桌子。
他只是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擺清楚了。
…………
從外貿公司出來,阿標憋了一路。
走到樓下,終於忍不住。
「東哥,那個羅文斌就是看你不順眼。」
「正常。」
「你不氣?」
「他問的不是全沒道理。」
阿標愣住。
「他都說你越界。」
「那我就把界畫清楚。」
阿標沒話了。
他發現,東哥現在越來越不像吵架。
別人把刀遞過來,他不搶刀,也不躲。
他先問刀是誰的。
…………
晚上回到文昌路口,陳玉珍正在天井裡補衣服。
林耀東把那張英文紙卡樣攤在桌上。
HAIR CLIPS。
12 PCS。
CHINA。
陳玉珍不懂英文。
可她盯著看了半天,忽然問:
「這些洋字,不會寫錯吧?」
林耀東手一停。
阿標也愣住。
劉大頭在門口說:
「就三個詞,還能錯?」
陳玉珍瞪他。
「你懂?」
劉大頭立刻閉嘴。
林耀東看著那三行字。
他能確定意思沒錯。
但定稿前,不能只靠自己確定。
英文包裝一旦印錯,不是文昌路口笑話,是外賓桌上的笑話。
他把紙折好,遞給阿標。
「去找周啟明。」
阿標一怔。
「現在?」
「現在。」
「問咩?」
「讓他找懂英文的人再核一遍。能不能寫12 PCS/PACK,CHINA夠不夠,MADE IN CHINA什麼時候用。」
阿標接過紙,拔腿就跑。
劉大頭在後面喊:
「這麼晚還跑?」
阿標頭也不回。
「洋字錯了,你喝涼茶都救不了!」
騎樓底下有人笑。
林耀東沒笑。
外賓還沒挑貨。
他們自己人,先挑上了他的位置。
這事不會只有一次。
…………
阿標跑到周啟明宿舍時,已經快九點。
周啟明開門時,手裡還拿著半塊饅頭。
「你怎麼來了?」
阿標把紙遞過去。
「東哥講,洋字要核。」
周啟明看了一眼。
「這也怕錯?」
阿標很認真。
「東哥講,字錯了,就是笑話。」
周啟明的笑收住了。
他把紙放到桌上,又叫來同宿舍一個懂英文的青年。
兩個人對著詞典查了一遍。
HAIR CLIPS,沒問題。
12 PCS可以,更好是12 PCS/PACK。
CHINA能用。
正式一點,是MADE IN CHINA。
阿標把幾個詞一個一個抄下。
他寫字慢。
寫得也丑。
可這次沒嫌麻煩。
抄完,他揣進懷裡,轉身又往外跑。
周啟明站在門口,看著他衝下樓。
樓道燈昏黃。
阿標的腳步聲一路往下響。
一個文昌路口的跑腿仔,半夜為了三個洋字跑得滿頭汗。
周啟明忽然覺得,黃科長今天那句話沒說錯。
這事,確實已經不只是包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