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器廠在荔灣往裡一條舊街。
說是廠,其實更像一片連著的老屋。
門口掛著牌子。
廣州市西關竹器社。
牌子底下,一堆竹竿靠牆立著。
青的、黃的、半乾的。
空氣里沒有塑料廠那股熱糊味,只有竹子被削開之後的清香。
還混著一點灰塵、麻繩和老木頭的味道。
阿標一進門,就深吸了一口。
「這個味舒服。」
宋建民看他一眼。
「你以為來飲茶?」
阿標立刻閉嘴。
他今天還記著梁主任那句「嘴要穩」。
黃科長走在前頭。
周啟明跟著。
林耀東手裡拿著昨天的B-01、B-02、B-03意向單。
小竹盒。
藤筐。
竹編水果籃。
這三樣貨,和髮夾完全不是一回事。
髮夾一模一樣才好。
竹器要是每隻都像機器壓出來的,反而沒味。
這話林耀東昨天在外貿公司說過。
但說歸說。
真到竹器社,才知道麻煩在哪。
院子裡坐著七八個師傅。
有的劈篾。
有的削邊。
有的編筐。
一根竹子剖開,薄篾從刀口底下滑出來,發出細細的響聲。
一隻竹籃在他們手裡慢慢長出來。
不是機器啪一下成型。
是一根一根壓進去,一圈一圈收上來。
阿標看得出神。
「東哥,這個比髮夾慢好多。」
「所以不能按髮夾的法子看。」
林耀東說。
髮夾快,錯也快。
竹器慢,錯藏在手裡。
外頭看著差不多,拿起來才知道扎不扎手,壓不壓形,歪不歪口。
一個穿藍布短褂的老頭從屋裡出來。
六十歲上下,背有點駝,手很大,指節粗得像竹節,拇指上纏著一圈黑布。
他一出來,院子裡幾個年輕工人都停了一下。
黃科長介紹:
「麥師傅,竹器社老把式。」
麥師傅看了他們一眼。
目光最後落在林耀東臉上。
「就是你說,竹籃要不齊?」
阿標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一聽就不太對。
黃科長笑了笑。
「麥師傅,不是那個意思。外賓看了你們的小竹盒和藤筐,說很有手工味。」
麥師傅哼了一聲。
「手工味還要你們教?」
他說話不快。
但每個字都硬。
「我們做了一輩子竹器,洋人看一眼,就變成你們外貿公司的手工味了?」
宋建民握著筆,沒敢寫。
周啟明想解釋,又不知道從哪裡解釋。
林耀東卻沒急。
他看向院子角落。
那裡擺著幾隻小竹盒。
有一隻是樣品倉里見過的款。
盒蓋微微不平。
邊上有點毛。
底部收口處,還有一根竹篾壓得偏了一些。
按塑料髮夾的標準,這隻盒子不合格。
可矮胖禮品店外賓偏偏拿起來看了很久。
還說有手工味。
林耀東走過去,拿起那隻竹盒。
麥師傅眼皮抬了一下。
「別亂掰,蓋子容易松。」
林耀東點頭。
「我不掰。」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
又從旁邊拿起另一隻。
兩隻並排。
乍一看差不多。
仔細看,一隻顏色偏黃,一隻偏青。
一隻盒蓋壓得緊,一隻松一點。
一隻邊口打磨過,一隻還有細毛。
阿標湊過去看。
「這兩隻不是一樣?」
麥師傅立刻說:
「一樣?你眼睛拿來擺設的?」
阿標被噎住。
麥師傅拿起其中一隻,用指頭點底部。
「這只是老竹,硬。這裡收得緊,蓋口不易變形。」
又拿另一隻。
「這只是嫩一點的竹,色淺,做出來好看,但放久容易走形。」
阿標聽得一愣一愣。
剛才他只看見顏色不一樣。
麥師傅看見的是竹齡、硬度、會不會走形。
林耀東看著那兩隻盒子,心裡反而穩了一點。
老師傅不是不懂標準。
他有自己的標準。
只是那些標準,都藏在手上和嘴裡,沒有落到紙上。
黃科長問:
「麥師傅,外賓想再看幾套不同尺寸的小竹盒、藤筐和水果籃。能不能趕出來?」
麥師傅看他一眼。
「趕?竹器是趕出來的?」
這話一出,黃科長也不好接。
麥師傅拿起刀,颳了一下竹篾邊。
「塑料貨,機器一壓就是一排。竹器一根篾不順,整隻口就歪。你們外貿公司開口就是幾套、幾十套,尺寸還要不同。你們以為切豆腐?」
阿標小聲嘀咕:
「髮夾也不是豆腐……」
宋建民在旁邊踩了他一腳。
阿標立刻閉嘴。
林耀東拿起一隻藤筐。
手指沿著邊口摸了一圈。
有兩處毛刺。
不重。
但扎一下,手能感覺到。
他又看編紋。
有的緊。
有的松。
但整體有起伏,不死板。
「麥師傅,這種毛刺,能不能磨掉?」
麥師傅說:
「當然能。」
「那這種編紋略微不一樣呢?」
麥師傅冷眼看他。
「手編的,怎麼可能一模一樣?」
林耀東點頭。
「那就對了。」
麥師傅眉頭一皺。
「什麼對了?」
林耀東把藤筐放下。
「毛刺扎手,是毛病。編紋略有不同,不一定是毛病。」
院子裡幾個師傅停了手。
黃科長看著林耀東。
宋建民趕緊低頭寫。
麥師傅沒有說話。
林耀東繼續說:
「塑料髮夾怕不齊。一包里顏色錯一隻,外賓就會覺得這批貨不穩。」
他指著藤筐。
「但竹器如果每隻編紋都死一樣,顏色也死一樣,外賓反而會覺得像機器貨。」
麥師傅眼神動了一下。
林耀東說:
「禮品店那個外賓,不是來買便宜籃子的。他看的是手工感。」
周啟明把「手工感」三個字記下來。
「怎麼翻?」
林耀東想了想。
「Handmade feel。」
周啟明點點頭。
「能用。」
麥師傅哼了一聲。
「洋字講得好聽。手工就是手工,還要什麼feel。」
可這次,他的語氣沒有剛才那麼硬。
林耀東知道,不能再往前壓。
老師傅這類人,最怕外行拿幾個新詞來蓋他幾十年的手。
壓急了,他不是不做。
是做出來也帶著氣。
帶氣的手藝,走不遠。
林耀東換了個問法。
「麥師傅,假如你挑三隻中號藤筐給外賓看,你會挑哪三隻?」
麥師傅看他一眼。
「你不是懂?」
林耀東說:
「我懂外賓要看什麼,不懂竹。」
這句話一出,麥師傅的臉色終於緩了一點。
他走到牆邊,彎腰從一堆藤筐里挑了三隻。
第一隻,口圓,編紋密。
第二隻,顏色淺,筐身高一點。
第三隻,底穩,邊口略寬。
他把三隻擺到桌上。
「這隻好看。」
點第一隻。
「這只能裝。」
點第二隻。
「這隻穩。」
點第三隻。
阿標聽得眼睛發亮。
原來三個筐不是三個差不多。
一個好看,一個能裝,一個穩。
麥師傅又拿起一隻沒挑的。
「這只不行。口歪。」
再拿另一隻。
「這隻也不行。邊口毛,扎手。」
林耀東看著桌上的六隻筐。
三隻可看。
三隻不能看。
這就是竹器線的門。
不是把所有「不一樣」都改掉。
是把「不一樣」分成兩類。
能賣的不同。
不能賣的毛病。
黃科長明顯也聽明白了。
「所以,外賓要看的,不是完全一樣的中號藤筐,而是一個範圍里的中號藤筐。」
麥師傅沒接。
但沒有反駁。
林耀東說:
「對。高度可以有範圍。口徑可以有範圍。顏色可以有輕微差異。編紋不能斷。毛刺不能扎手。底要穩。」
宋建民筆飛快地寫。
寫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這是不是標準?」
院子裡靜了一下。
標準。
這兩個字,在塑料廠好用。
到了竹器社,就有點扎耳。
麥師傅的臉果然又沉了下來。
「我們做了幾十年竹籃,還要你們寫標準?」
黃科長趕緊說:
「不是這個意思。」
麥師傅把刀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聲。
「你們外貿公司昨天說手工味,今天又要標準。到底是要手工,還是要標準?」
阿標心裡一緊。
這話問到點上了。
要手工,就不能完全齊。
要出口,又不能完全沒規矩。
這兩頭怎麼放?
林耀東沒有搶著答。
他看著那把竹刀。
刀口很亮。
不知道削過多少根竹篾。
「麥師傅,手工不是沒規矩。」
林耀東說。
麥師傅看著他。
林耀東拿起那隻邊口有毛刺的筐。
「這個不能出口,不是因為它不像機器貨,是因為扎手。」
又拿起顏色淺一點那隻。
「這個可以給外賓看,不是因為它標準,是因為它好看,而且不影響用。」
麥師傅沒說話。
林耀東說:
「外賓要的是手工味,不是粗糙。」
這句話落下,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竹篾在風裡輕輕響。
阿標忽然覺得,這話跟髮夾那邊一樣。
髮夾那邊是:
差一點沒關係,到外賓手裡就變成整箱差一點。
竹器這邊是:
不一樣沒關係,但粗糙不行。
兩邊不是一套規矩。
周啟明低聲把那句翻成英文記在本子上:
Handmade, not rough.
麥師傅看著他寫洋字,嘴角動了動。
「這句倒像人話。」
宋建民差點笑出來,趕緊低頭。
黃科長趁勢問:
「那麥師傅,你看三套小樣,多久能出?」
麥師傅沒有馬上答。
他看了看林耀東,又看了看桌上那幾隻筐。
「小竹盒三套,藤筐三套,水果籃三套?」
「對。」
「不是大貨?」
「不是。先給外賓看樣。」
麥師傅轉頭喊了一聲:
「阿昌!」
一個年輕師傅從後屋探頭。
「師傅?」
「拿三套乾料出來。小竹盒用老竹,藤筐用中色,水果籃底要穩,不要貪輕。」
年輕師傅應聲去了。
黃科長鬆了一口氣。
林耀東卻知道,這口氣還不能松太早。
樣能不能做出來是一回事。
做出來以後,外賓看不看得懂,又是另一回事。
他們還需要一張說明卡。
告訴外賓:
每隻略有差異。
這是手工編織。
不是殘次。
可這話現在不能急著說。
先把師傅這關過了。
麥師傅忽然又看向林耀東。
「後生仔。」
「麥師傅。」
「你剛才說,高度可以有範圍,口徑可以有範圍,顏色可以有差異,毛刺不能扎手。」
他說著,拿起那隻中號藤筐,放到林耀東面前。
「聽著都對。」
他冷著臉,眼神卻亮。
「那你說,怎麼個不齊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