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師傅問完那句話,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怎麼個不齊法?
這話聽著像刁難。
可林耀東知道,這不是刁難。
這是麥師傅真想知道。
一個做了一輩子竹器的人,不怕別人說外行話。
怕的是別人說得半懂不懂。
你說手工味,他認。
你說要標準,他也不是不懂。
可你要是既要手工味,又要標準,那就得拿出個說法。
不然就是外行瞎指揮。
林耀東沒有馬上答。
他把桌上三隻中號藤筐重新擺開。
一隻口圓,編紋密。
一隻顏色淺,筐身高一點。
一隻底穩,邊口略寬。
又把剛才麥師傅挑出來的三隻不合適的放到另一邊。
一邊能看。
一邊不能看。
阿標看著這六隻筐,心裡竟然有點緊張。
明明不是外賓驗貨。
可他覺得,這比外賓驗貨還難。
外賓問不好,周啟明還能翻。
麥師傅問不好,那是真懂行的人在問。
林耀東拿起第一隻好看的藤筐。
「先不說不齊。」
他把筐口朝上,放到桌中央。
「先說什麼地方必須齊。」
麥師傅眼皮動了一下。
「講。」
林耀東伸手按了按筐底。
「第一,底要穩。放在桌上不能晃。晃了,外賓買回去放水果、放雜物,都不好用。」
麥師傅點了一下頭。
這點他認。
竹籃再好看,底不穩,就是廢。
林耀東又沿著筐口摸了一圈。
「第二,邊口不能扎手。毛刺要磨掉。」
他指了指剛才那隻被淘汰的筐。
「有些毛刺,肉眼不明顯,但手一摸就知道。這個不叫手工味,叫粗糙。」
麥師傅沒說話。
可旁邊一個年輕師傅已經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筐。
林耀東繼續說:
「第三,編紋不能斷。」
他指著其中一隻淘汰筐的腰部。
「這裡斷一下,外賓不一定懂竹器,但他會覺得這隻筐不牢。」
麥師傅終於開口:
「斷紋本來就不能出。」
「那就寫下來。」
林耀東說。
麥師傅眉頭又皺了一下。
「我們自己知道,還要寫?」
「你知道,阿昌知道,別人知道嗎?」
林耀東看向那個年輕師傅。
阿昌被點到名字,手一抖,差點把竹篾折了。
麥師傅看他一眼,沒說話。
林耀東說:
「現在是三套樣,你能盯。以後如果外賓真要幾十套、一百套,你一個人盯得過來?」
這話一出,院子裡幾個師傅都停了手。
一百套。
這數字不算嚇死人。
可放在竹器社,就是很多隻手、很多根竹篾、很多次收口。
一隻靠老師傅眼睛看。
十隻還能看。
一百隻,就不能全靠一個人的手感。
黃科長聽到這裡,也慢慢點頭。
「麥師傅,寫下來不是教你做竹器,是以後人多了,不亂。」
麥師傅沒有接黃科長的話。
他只看林耀東。
「那什麼地方可以不齊?」
林耀東拿起那隻顏色淺一點的筐。
「顏色可以有差異。」
阿標一愣。
「顏色也可以不一樣?」
麥師傅瞪他。
「竹子不是染布。」
阿標立刻閉嘴。
林耀東說:
「老竹、嫩竹、曬的時間不同,顏色本來會不一樣。只要不是霉斑、黑斑,不是髒,就可以寫成Natural Bamboo Color,天然竹色。」
周啟明立刻記下來。
Natural Bamboo Color.
他一邊寫,一邊低聲念了一遍。
麥師傅聽不懂洋文。
但他看懂了周啟明把這句話記得很認真。
林耀東又把三隻筐並排。
「高度可以有範圍。」
宋建民立刻問:
「範圍怎麼寫?」
麥師傅拿起竹尺,量了一下。
「這隻四寸六,這隻四寸八,這隻五寸。」
林耀東說:
「那中號藤筐,高度寫四寸半到五寸。口徑也給範圍,不寫死數。」
宋建民趕緊記。
中號藤筐。
高度四寸半至五寸。
口徑另量。
麥師傅又拿尺量口。
「這隻七寸二,這隻七寸半,這隻七寸三。」
林耀東說:
「那口徑七寸到七寸半。」
麥師傅沒反對。
阿標越聽越覺得新鮮。
原來不齊不是一句「不一樣」。
是有邊的。
在邊裡面,叫手工。
出了邊,就叫毛病。
方才他還覺得竹器比髮夾松。
現在才知道,竹器更難。
髮夾錯了,一眼數出來。
竹器錯了,得懂什麼能放,什麼不能放。
麥師傅拿起那隻底穩的筐。
「這個邊口略寬,算不算?」
林耀東看了看。
「如果口徑還在範圍內,算。」
麥師傅又拿起另一個。
「這個編紋這裡稍松。」
林耀東摸了一下。
「不影響承重,不斷紋,算。」
麥師傅再拿一隻。
「這個底歪一點。」
林耀東按了一下。
筐在桌上晃了半下。
他搖頭。
「不算。」
麥師傅的眼睛終於亮了一點。
不是夸。
是確認這後生仔不是亂說。
他知道哪裡該松,也知道哪裡不能松。
這就能談。
…………
宋建民寫了滿滿一頁。
小竹盒。
藤筐。
水果籃。
每一樣後面都跟著幾項。
高度範圍。
口徑範圍。
底部穩定。
邊口打磨。
編紋不斷。
顏色允許自然差異。
毛刺不得扎手。
周啟明看著那張紙,忍不住說:
「這跟塑料廠那張不一樣。」
林耀東點頭。
「本來就不一樣。」
「但也是標準?」
「是範圍。」
林耀東說。
「塑料髮夾要的是一致。竹器要的是範圍內的差異。」
黃科長聽完,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
這句話,他覺得可以帶回公司。
以前他們談出口,常常只有兩個說法。
合格。
不合格。
可今天才發現,有些貨不能這樣一刀切。
竹器如果全按「不一樣就是不合格」去壓,老師傅的手藝就沒了。
可如果全按「手工就是這樣」去放,外賓拿到粗糙貨,又會砸單。
中間那條線,才是真正難的。
麥師傅走到竹料旁邊,親自挑了三捆竹篾。
「小竹盒用這捆。」
他指著顏色偏深的。
「硬,蓋口不容易松。」
又指另一捆顏色淺一點的。
「藤筐用這捆,看著亮。」
最後挑了一捆韌一點的。
「水果籃要底穩,不能貪細。」
阿昌趕緊接過來。
麥師傅又看向林耀東。
「三套樣,今天做不完。」
黃科長問:
「要多久?」
「今晚趕出胚,明早修邊打磨。中午前能給你們看。」
林耀東說:
「可以。」
麥師傅看他一眼。
「你不催?」
「催出來毛刺扎手,外賓不會因為我們趕得快就多買。」
麥師傅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笑。
「這句也像人話。」
阿標在旁邊差點笑出來。
宋建民趕緊低頭寫字,裝作沒聽見。
…………
當天傍晚,三套小樣只做出了一半。
小竹盒的盒身已經成了。
盒蓋還沒收緊。
藤筐編到上沿,邊口還沒磨。
水果籃底部最費工,麥師傅親自壓了兩遍。
阿標看著老師傅的手,第一次覺得「慢」也有道理。
那不是拖。
是每一根竹篾都得順著勁走。
硬壓,會斷。
太松,會散。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黃科長說先回去。
麥師傅沒送。
只坐在小凳上,繼續磨一隻小竹盒的邊。
砂紙擦過竹片,沙沙響。
林耀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麥師傅沒有抬頭,只說:
「明早來看。」
「好。」
「帶那張紙來。」
林耀東點頭。
「會帶。」
麥師傅又補了一句:
「紙上那幾條,我今晚也看。」
這話一出,黃科長的腳步頓了一下。
林耀東也停了一下。
老師傅願意看紙。
這比願意做三套樣更重要。
說明規矩沒有壓住手藝。
手藝也沒有把規矩趕出去。
阿標走出竹器社時,忍不住小聲說:
「東哥,麥師傅是不是認了?」
「沒認。」
「那他還看紙?」
「他是在看,我們寫的規矩,會不會害他的竹器。」
阿標想了想。
「那明天呢?」
「明天樣出來,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上午,三套小樣擺在竹器社院子裡。
陽光從屋檐斜下來,落在竹器上。
小竹盒三隻。
藤筐三隻。
水果籃三隻。
沒有一隻完全一樣。
顏色有深有淺。
筐身有高有低。
竹盒蓋口有一隻略緊,一隻略松。
可每一隻拿起來,邊口都不扎手。
底放在桌上,也穩。
編紋不斷。
毛刺磨淨。
麥師傅把手背在身後。
「你看。」
林耀東一隻只摸過去。
手指摸邊。
眼睛看口。
放桌上壓底。
最後拿起其中一隻小竹盒。
那只是三隻里最穩的一隻。
盒蓋合得順。
顏色不算最亮,但編紋最好。
他把它放到桌中央。
「這隻做B-01留檔。」
宋建民立刻寫。
B-01小竹盒。
留檔樣。
麥師傅沒反對。
只說:
「為什麼不是那隻顏色亮的?」
林耀東說:
「顏色亮,外賓第一眼喜歡。但這隻最穩,後面好照著做。」
麥師傅沉默了一會兒。
「行。」
這一聲「行」,比昨天所有話都重。
周啟明把三套樣裝進筐里。
黃科長又把那張「範圍記錄」夾進文件袋。
「上午我帶去給禮品店外賓看。」
林耀東說:
「要記得告訴他,每隻略有差異,是手工編織,不是瑕疵。」
周啟明點頭。
「我知道怎麼翻。」
他在本子上寫了一句英文:
Each piece is slightly different. Handmade in Canton.
林耀東看了一眼。
「可以。」
阿標湊過來看。
「咩意思?」
「每一隻都有點不同,廣州手工做的。」
阿標愣了一下。
「這都能寫?」
林耀東說:
「能。只要不是拿毛病當賣點。」
阿標這回真懂了一點。
手工味,不是亂。
是能把不一樣講清楚。
…………
中午,周啟明從外賓住的賓館回來。
他進外貿公司樣品倉時,臉上帶著汗。
但眼睛很亮。
黃科長立刻問:
「怎麼樣?」
周啟明把三隻小竹盒放到桌上。
又把矮胖外賓寫過的便條遞過來。
「他說,小竹盒可以繼續看。藤筐和水果籃,也有意思。」
宋建民趕緊記。
黃科長問:
「他有沒有嫌不一樣?」
周啟明搖頭。
「沒有。」
他翻開本子。
「我按林耀東說的,告訴他每隻略有差異,是廣州手工編織。他反而很喜歡。」
阿標一拍大腿。
「我就講——」
黃科長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把後半句吞了。
周啟明繼續說:
「他還問,有沒有更多廣州的東西。」
樣品倉里忽然靜了一下。
更多廣州的東西。
這句話,比小竹盒被看中更大。
髮夾是塑料廠的貨。
竹器是竹器社的貨。
可「廣州的東西」,就不只是一家廠、一條線了。
黃科長看向林耀東。
林耀東也看著那三隻小竹盒。
竹篾的顏色深淺不一。
邊口磨得很乾淨。
每隻都不同。
但每隻都在規矩里。
他知道,下一步要變了。
不是外貿公司倉庫里有什麼,就給外賓看什麼。
而是外賓想看更多廣州的東西。
那就要有人去找。
去分。
去記。
去把街面上那些散亂的小東西,變成能讓外賓看懂的樣品。
周啟明翻了翻本子,念出外賓最後那句英文。
「If you have more Canton things, show me.」
阿標聽不懂。
可他看見林耀東抬起了頭。
黃科長也看著他。
半晌,黃科長問:
「文昌路口那邊,能不能找得到更多街面樣?」
林耀東沒有馬上答。
他想起劉大頭的涼茶杯。
想起林國強手裡那些五金小件。
想起街坊家裡亂七八糟、沒人當回事的小東西。
最後,他說:
「可以找。」
黃科長剛要鬆口氣。
林耀東又補了一句:
「但不能亂收。」
他拿起帳本。
「要先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