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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更多廣州東西

2026-05-11 16:22:51 作者: 這個阿斗

  更多廣州的東西。

  這句話,從周啟明嘴裡翻出來以後,樣品倉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阿標聽不懂英文。

  可他聽懂了黃科長那句:

  「文昌路口那邊,能不能找得到更多街面樣?」

  街面樣。

  這三個字,比小竹盒、藤筐、髮夾都大。

  髮夾有廠。

  竹器有社。

  街面樣有什麼?

  有涼茶鋪,有五金廠老工人,有街坊家裡的小玩意,有誰家親戚單位淘出來的邊角貨,也有一堆說不清來路的雜物。

  這些東西散在騎樓底下,散在巷子裡,散在每個人嘴裡。

  看著熱鬧。

  真要拿給外賓看,一不小心就會亂成一鍋粥。

  黃科長看著林耀東。

  

  「能找?」

  林耀東沒有馬上答應。

  他拿起桌上那隻小竹盒。

  盒口磨得很順,竹色深淺不一,放在手裡有點輕,卻不飄。

  這東西能給外賓看,是因為它有來處,有師傅,有留樣,有範圍。

  不是從路邊隨便抓來一隻籃子,就叫廣州東西。

  他放下小竹盒。

  「可以找。」

  黃科長剛要開口,林耀東又說:

  「但不能亂收。」

  阿標一愣。

  黃科長也停住。

  「怎麼講?」

  「外賓說更多廣州的東西,不是說什麼都要。」

  林耀東說,「來路不清的不行,做不了量的不行,自己都講不清用途的也不行。」

  宋建民立刻低頭記。

  寫到一半,又抬頭。

  「那先怎麼做?」

  「先登記。」

  林耀東說。

  「什麼東西,誰拿來的,哪裡做的,能不能再做,能做多少,問題在哪裡,先寫下來。沒寫清楚以前,不進樣品冊,更不能拿給外賓看。」

  羅文斌在旁邊笑了一聲。

  「林同志現在連街坊拿東西,都要立規矩了?」

  林耀東看向他。

  「不立規矩,後面出了事,就不是街坊的事,是外貿公司的事。」

  這話一出,羅文斌的笑淡了點。

  黃科長倒點了頭。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說不清」。

  髮夾十箱過關,不是因為髮夾多好。

  是因為每一步說得清。

  竹器被外賓看中,也不是因為每隻竹盒都一樣。

  是因為它的不一樣,被寫成了範圍。

  現在街面貨更散。

  如果沒有登記,外賓問一句來源,誰都答不上來。

  那就不是機會,是坑。

  周啟明問:

  「那這件事,要不要先跟梁主任說?」

  黃科長想了想。

  「我回去匯報。」

  他說完,又看向林耀東。

  「你先不要正式收貨。」

  「不收。」

  「也不要對街坊說外貿公司要貨。」

  「不說。」

  「更不能讓人拿一堆東西堵到公司門口。」

  「所以要登記。」

  黃科長聽見這句,反而笑了一下。

  「你倒是早想好了。」

  林耀東沒有接。

  不是早想好了。

  是上輩子踩過太多坑。

  貨源一亂,後面就全亂。

  有人拿樣騙定金,有人拿別人的貨冒自己的,有人今天說能做一千,明天連一百都湊不出。


  越是看起來不起眼的小東西,越要先把帳記清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舊帳本。

  這個帳本,從文昌路口記到塑料廠,又記到竹器社。

  現在不夠用了。

  它記的是南風早餐檔的錢,是他自己的帳。

  街面樣要另開一本。

  否則早晚混。

  …………

  回到文昌路口的時候,天已經偏下午。

  騎樓底下有點熱。

  劉大頭正坐在涼茶鋪門口扇風,見林耀東回來,立刻探頭。

  「今日又去哪裡發達?」

  阿標剛要張嘴,林耀東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把話吞回去。

  「沒發達。」

  林耀東說。

  劉大頭不信。

  「你這張臉,一看就是又有事。」

  珍姐在檔口後面洗蒸布,聽見聲音抬頭。

  「竹籃那邊成了?」

  「小樣成了。」

  林耀東說,「外賓還想看更多廣州的東西。」

  這句話一落,劉大頭的扇子都停了。

  「更多廣州東西?」

  六嬸剛好從旁邊過,耳朵比人先到。

  「什麼廣州東西?」

  賣菜阿婆也停下。

  「洋人又要買什麼?」

  阿標站在一邊,憋得臉都紅了。

  這要是以前,他已經把「小竹盒」「藤筐」「外賓喜歡」「more Canton things」全講出來。

  可梁主任那句嘴要穩,還在耳邊。

  他硬是沒說。

  林耀東把檔口後面的小方桌擦乾淨。

  「不是買。」

  他看著圍過來的幾個人。

  「只是先看。」

  他把帳本壓在小方桌上,又補了一句:

  「先講清楚,這不是外貿公司收貨,也不是我替誰下單。只是登記,能不能看、能不能送、能不能談,都要另說。」

  這句話一落,幾個剛想回家翻箱倒櫃的街坊,腳步都慢了。

  劉大頭眼睛亮了。

  「看也行啊。我涼茶鋪這麼多東西。」

  他說著,轉身就要進鋪。

  「我拿個大鋁壺給你。」

  林耀東立刻攔住。

  「大頭哥,先別拿。」

  「怎麼?看不上我涼茶壺?」

  「不是看不上。」

  林耀東說,「是先要登記。」

  劉大頭一愣。

  「登記什麼?」

  「東西叫什麼,誰家的,哪裡來的,能不能再做,能不能洗乾淨,有沒有裂,有沒有補過。」

  劉大頭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一個壺還要這麼多?」

  「外賓看一眼,你可以說這是廣州涼茶鋪的壺。」

  林耀東說,「他要是問能不能做一百個一樣的,你怎麼答?」

  劉大頭張了張嘴。

  答不上來。

  他那個大鋁壺,是以前從舊貨鋪淘來的。

  別說一百個。

  第二個一樣的都未必找得到。

  六嬸立刻笑。

  「大頭,洋人不要你那個舊壺。」

  劉大頭瞪她。

  「你懂什麼?我這個叫老廣州味道。」

  林耀東卻說:

  「老廣州味道可以記。」

  劉大頭一怔。

  「又說不能拿?」


  「不能當貨拿。」

  林耀東說,「但可以當故事記。」

  這一下,連珍姐都停下手。

  「故事也能記?」

  「能。」

  林耀東看著涼茶鋪門口那塊粉筆牌。

  癍痧涼茶。

  王老吉。

  去濕茶。

  外賓喝一口皺到變形的樣子,他到現在還記得。

  那種東西未必能出口。

  但它能讓外賓記住廣州。

  貨要賣。

  地方也要讓人記住。

  只是這話現在講深了,街坊也未必懂。

  所以林耀東只說:

  「能讓外賓知道這東西怎麼用、哪裡來的,都先記下來。」

  劉大頭撓了撓頭。

  「那我涼茶算什麼?」

  「算廣州記憶。」

  劉大頭聽不懂。

  但覺得這四個字不難聽。

  他哼了一聲。

  「那你給我記大一點。」

  阿標終於忍不住笑了。

  …………

  陳玉珍傍晚回來時,看見林耀東在桌上鋪了一本新帳本。

  不是舊的。

  新買的硬皮本。

  封面是深藍色,邊角還有一點壓痕。

  「又買本子?」

  她第一反應就是錢。

  「多少錢?」

  「兩毛八。」

  「兩毛八就買個空本?」

  「空本才有用。」

  陳玉珍瞪他。

  林耀東拿起鋼筆,在封面上寫字。

  阿標、珍姐、劉大頭、六嬸,還有幾個街坊都圍著看。

  筆尖落下。

  一筆一畫。

  南風樣品登記。

  五個字寫完,風從騎樓底下吹過來,紙頁輕輕翻了一下。

  阿標小聲念了一遍:

  「南風樣品登記。」

  他忽然覺得,這幾個字比「南風早餐檔」還大。

  早餐檔是賣早飯的。

  樣品登記,是把整個文昌路口的東西往外頭看。

  陳玉珍看著那幾個字,眉頭沒有松。

  「你又想搞什麼?」

  林耀東合上本子。

  「不搞什麼。先記。」

  「記了以後呢?」

  「能看的,才給外賓看。不能看的,就留在本子裡。」

  劉大頭立刻問:

  「那我的涼茶呢?」

  林耀東把帳本重新翻開,在第一頁寫:

  C類。

  Canton Memory。

  廣州記憶。

  下面第一行:

  劉大頭涼茶鋪。

  癍痧涼茶。

  外賓喝後反應強烈。

  可作接待記憶點,不列出口貨品。

  阿標湊過去看,半天沒看懂「反應強烈」四個字。

  「東哥,這是不是講他苦到皺臉?」

  「差不多。」

  劉大頭臉上有光。

  「寫得好。」

  六嬸笑得直拍菜籃子。

  「苦到洋人皺臉,還寫得這么正經。」

  林耀東沒有笑。

  他把本子翻回封面。

  南風樣品登記。

  從今天起,文昌路口不能只靠嘴傳消息了。


  東西要有名。

  人要有名。

  來路要有名。

  能不能給外賓看,也要有個說法。

  遠處流花路方向又傳來車鈴聲。

  騎樓底下的燈一盞盞亮起。

  林耀東把帳本壓在桌上。

  南風從一張早餐桌旁邊,又多了一張看不見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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