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文昌路口比往常熱鬧得早。
不是來吃腸粉的人多。
是來看本子的人多。
南風樣品登記。
那五個字寫在藍皮本封面上,昨晚已經在幾條巷子裡轉了一圈。
六嬸說林國強家的仔又搞新花樣。
劉大頭說這是外賓要看廣州東西。
賣菜阿婆講得更厲害,說洋人以後不光吃腸粉,還要把文昌路口整條街都買回去。
林耀東聽到這話的時候,差點把米漿舀多了半勺。
阿標聽得眼睛直亮。
「東哥,整條街買回去,劉大頭也算出口?」
劉大頭正在旁邊倒涼茶,立刻罵:
「出口你個頭,我這鋪祖傳的。」
林耀東沒笑。
他把蒸好的第一碟腸粉推給珍姐,又把藍皮本放到小方桌上。
桌面擦得很乾淨。
旁邊擺著一支鉛筆,一支外賓送的原子筆,還有一隻搪瓷杯壓著幾張裁好的白紙。
阿標看著那支原子筆,眼神又有點發亮。
「東哥,今日用洋筆登記?」
「重要的用。」
「那我能不能寫?」
「先學會別寫錯字。」
阿標立刻閉嘴。
珍姐在旁邊刮粉,沒抬頭。
「別只顧著看本子,腸粉涼了。」
排隊的人才反應過來,趕緊往前挪。
可眼睛還是往小方桌上瞟。
第一個忍不住的是六嬸。
她端著一碟腸粉,坐到小方桌旁邊。
「耀東,我家裡有個藤籃,是我阿媽以前留下的,結實得很,能不能給外賓看?」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林耀東問:
「還能再做嗎?」
六嬸一愣。
「什麼再做?」
「外賓如果看中,要十隻,一百隻,誰做?」
六嬸張了張嘴。
「舊東西嘛,哪裡還有第二隻。」
「那就不能當貨登記。」
六嬸有點不服。
「舊東西才有味道。」
「可以當故事記,不當樣品貨。」
林耀東說,「樣品貨要能再做。不能再做,只能看一眼,外賓要了也沒用。」
六嬸低頭看著腸粉,想了想。
「那算了。」
她端著碟子走開,嘴裡還小聲嘀咕:
「看一眼都不行,規矩真多。」
劉大頭在旁邊幸災樂禍。
「六嬸,你那個籃子只能裝菜,裝不了外匯。」
六嬸立刻回頭。
「你那涼茶也只能苦人。」
騎樓底下又笑開。
林耀東沒有插話。
笑歸笑。
第一條規矩,已經有人聽見了。
做不了量的不收。
…………
第二個來的是賣菜阿婆。
她不是拿菜來。
她抱來一隻陶罐。
罐子不大,肚圓,口小,外頭釉色發黑,邊沿還有一道磕口。
「這個行不行?」
阿標湊過去看。
「裝什麼的?」
「以前醃鹹菜的。」
阿標立刻退半步。
「這也給外賓?」
賣菜阿婆瞪他。
「洗乾淨不就得了?」
林耀東沒有馬上說不行。
他拿起陶罐看了看。
罐子有年代感。
但內壁有裂紋。
口沿磕過。
底部還有一圈水漬。
「阿婆,這個哪裡來的?」
「我家裡的啊。」
「誰燒的?」
「那我哪知。」
「還能不能找到同樣的?」
「舊貨鋪可能有吧。」
「那不能收。」
阿婆臉色一下拉下來。
「怎麼又不能收?我這個比六嬸那個藤籃還好看。」
林耀東把陶罐放回去。
「來路說不清的不收。」
阿婆更不高興。
「我偷來的啊?」
「不是說你偷。」
林耀東語氣平。
「是外賓問起來,我們要說得清。這個是什麼窯,誰做的,能不能再做,有沒有裂,有沒有補過。說不清,就不能拿去當樣品。」
阿婆嘴一撇。
「洋人問這麼多?」
「現在不問,以後也會問。」
林耀東說,「到時候答不上來,丟的是外貿公司的臉,也是文昌路口的臉。」
這句話一出,周圍笑聲小了。
文昌路口的臉。
街坊最吃這個。
自己家的東西不行,可以嘴硬。
可一說到整條街的臉,就不好繼續撒潑。
阿婆抱著罐子站了一會兒,哼道:
「不收就不收。我回去裝鹹菜。」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
「那我家有個新竹筲箕,去年才買的,能再做,行不行?」
林耀東說:
「拿來先看,寫清楚哪裡買的,誰做的。」
阿婆這才滿意一點。
「這還差不多。」
阿標湊到林耀東旁邊,小聲說:
「東哥,你拒絕人,還能讓人自己再拿別的來。」
「不是拒絕人。」
林耀東說。
「是篩貨。」
阿標把「篩貨」兩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
以前他以為收東西就是誰拿來都記。
現在才知道,登記本的第一頁,不是寫東西。
是先把門檻放在門口。
…………
臨近中午,拿東西來的人更多了。
有人拿舊銅鎖。
有人拿木梳。
有人拿香皂盒。
還有人拿出一把有缺口的剪刀,說這是老手藝。
阿標一開始看得興奮。
後來越看越頭大。
東西多。
話更多。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手裡的東西有來歷。
每個人都覺得外賓肯定喜歡。
林耀東卻沒有急著寫進本子。
他讓阿標先在白紙上記。
誰拿來的。
什麼東西。
先由誰帶回。
正式登記前,南風不留貨。
阿標問:
「為什麼不直接寫進去?」
「藍皮本是正式登記。」
「白紙呢?」
「候選。」
「那要是人家問起來,為什麼不寫正式?」
林耀東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不要亂說。」
阿標立刻閉嘴。
宋建民中午過來送一份外貿公司補抄的協助記錄,看見小方桌邊排了一圈等著看的東西,林耀東看完一個就讓人帶回去,只在白紙上記名,還是嚇了一跳。
「這麼多?」
林耀東把一隻舊銅鎖推回去給強叔。
「這麼多,能進本子的未必有幾樣。正式登記前,不留貨。」
宋建民看了看藍皮本。
上面到現在只有幾行。
C類,劉大頭涼茶鋪。
還有一個空著的P類頁頭。
「你還真不亂收。」
「亂收容易,清出去難。」
林耀東說,「外貿公司那邊更不能亂。」
宋建民聽得連連點頭。
這話他太懂了。
倉庫里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哪來的樣品。
擺著占地方。
丟了怕追責。
留著又沒人認。
最後越堆越多,誰都說不清。
宋建民看林耀東的眼神,比以前又多了一點認同。
不是因為他會說英文。
是因為他知道「不要亂」。
…………
下午,陳叔來了。
他沒有馬上拿東西。
先站在檔口邊看了一會兒。
林耀東看見他,起身。
「陳叔。」
陳叔擺擺手。
「我先看看你怎麼弄。」
他是五金廠的老工人,和林國強一個車間多年,手上也有厚繭。
他看街坊拿來的那些東西,看得直皺眉。
「這把剪刀口都崩了,拿給外賓看,丟人。」
拿剪刀的強叔立刻不服。
「舊是舊,有歷史。」
陳叔冷笑。
「有歷史不等於好用。人家買回去剪不動布,罵誰?」
強叔被噎住。
林耀東看了陳叔一眼。
這就是懂工的人。
比他更知道什麼叫東西能不能用。
陳叔又拿起那把舊銅鎖。
開了兩下。
卡住。
他搖頭。
「這種也不行。開合不順。」
阿標忍不住說:
「陳叔,你比東哥還狠。」
陳叔把銅鎖放下。
「做東西,心不能虛。自己都知道不好,還想拿去糊弄別人?」
這句話一出來,小方桌邊幾個街坊都安靜了。
林耀東沒有多說。
他直接在白紙最上方寫了三條。
來路不清,不收。
做不了量,不收。
用途說不清,不收。
寫完,貼在小方桌前面。
阿標看著那三行字,忽然覺得這小方桌像變了。
剛才還是街坊湊熱鬧的地方。
這三條一貼,像有了門。
誰進來,都要先看一眼。
六嬸念了一遍。
「來路不清不收,做不了量不收,用途說不清不收。」
她嘖了一聲。
「耀東,你這比街道辦還嚴。」
林耀東說:
「外賓不會因為我們是街坊,就少問幾句。」
劉大頭在旁邊點頭。
「有道理。外賓連涼茶苦不苦都問。」
阿標看他。
「人家沒問,是你自己端上去的。」
劉大頭瞪他。
「你懂什麼,那叫廣州記憶。」
這四個字他已經學會了。
而且用得很順。
…………
傍晚時,林國強下班回來。
他站在巷口,看見小方桌前圍著人,腳步慢了下來。
陳玉珍也剛從縫紉社回來。
手裡提著布袋。
夫妻倆隔著人群看了一眼。
陳玉珍皺眉。
「又圍這麼多人。」
林國強沒說話。
他看見桌前貼著那三條規矩。
也看見林耀東低頭寫字。
那支外賓送的原子筆夾在帳本邊上。
真正寫的時候,用的卻是普通鉛筆。
林國強忽然問:
「他沒亂收吧?」
陳玉珍看他一眼。
「你還怕他亂收?」
林國強沒有回答。
他是老工人。
知道東西一旦從手裡出去,就不只是自己的事。
兒子現在做的事,他很多看不懂。
可那三條規矩,他看懂了。
來路。
數量。
用途。
這三樣說不清,東西就不能出門。
這個道理,在五金廠也一樣。
林國強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陳玉珍跟上去。
「你去哪?」
「找個東西。」
「什麼東西?」
「廠里以前做過的小掛鉤。」
陳玉珍一愣。
「你也要給他拿?」
林國強沒回頭。
「先看。」
他的聲音不大。
「不一定收。」
陳玉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這爺倆,說話越來越像了。
…………
天快黑時,人終於散了一點。
藍皮本里正式記下來的東西不多。
C類:劉大頭涼茶鋪。
待看:竹筲箕。
待看:五金小掛鉤。
其餘都在白紙候選上,東西則讓各家先帶回去。
阿標累得趴在桌邊。
「東哥,收東西比賣腸粉還累。」
珍姐從後面遞給他一碗粥。
「你是嘴累。」
阿標接過粥,剛喝一口,就看見劉大頭從涼茶鋪里抱著一個小托盤出來。
托盤上不是大鋁壺。
是一隻粗瓷杯。
杯口厚,杯身矮,外面還印著三個紅字:
癍痧茶。
劉大頭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這個呢?」
林耀東抬頭。
劉大頭清了清嗓子。
「大鋁壺不能做一百個,這個杯子總能做吧?」
阿標湊過去看。
「你不是說祖傳的?」
「杯子又不是祖傳。」劉大頭瞪他,「我找街口陶瓷鋪定的,二十隻一批。」
林耀東拿起那隻杯子。
杯身粗糙。
紅字有點歪。
但夠結實,也有記憶點。
劉大頭盯著他。
「這個能不能賣給洋人?」
林耀東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杯子上的癍痧茶三個字。
又想起外賓喝涼茶時皺成一團的臉。
涼茶本身不能出口。
可涼茶杯呢?
這東西,可能不是貨。
也可能是另一扇門。
他把杯子放到藍皮本旁邊。
「明天再說。」
劉大頭急了。
「又明天?」
林耀東合上本子。
「先查來路,再看能不能做量。」
阿標低頭看那隻杯子,忽然覺得,明天這事不會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