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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樣品登記

2026-05-11 16:22:54 作者: 這個阿斗

  第二天,文昌路口比往常熱鬧得早。

  不是來吃腸粉的人多。

  是來看本子的人多。

  南風樣品登記。

  那五個字寫在藍皮本封面上,昨晚已經在幾條巷子裡轉了一圈。

  六嬸說林國強家的仔又搞新花樣。

  劉大頭說這是外賓要看廣州東西。

  賣菜阿婆講得更厲害,說洋人以後不光吃腸粉,還要把文昌路口整條街都買回去。

  林耀東聽到這話的時候,差點把米漿舀多了半勺。

  阿標聽得眼睛直亮。

  「東哥,整條街買回去,劉大頭也算出口?」

  劉大頭正在旁邊倒涼茶,立刻罵:

  「出口你個頭,我這鋪祖傳的。」

  林耀東沒笑。

  他把蒸好的第一碟腸粉推給珍姐,又把藍皮本放到小方桌上。

  桌面擦得很乾淨。

  旁邊擺著一支鉛筆,一支外賓送的原子筆,還有一隻搪瓷杯壓著幾張裁好的白紙。

  阿標看著那支原子筆,眼神又有點發亮。

  「東哥,今日用洋筆登記?」

  「重要的用。」

  「那我能不能寫?」

  「先學會別寫錯字。」

  阿標立刻閉嘴。

  珍姐在旁邊刮粉,沒抬頭。

  「別只顧著看本子,腸粉涼了。」

  排隊的人才反應過來,趕緊往前挪。

  可眼睛還是往小方桌上瞟。

  第一個忍不住的是六嬸。

  她端著一碟腸粉,坐到小方桌旁邊。

  「耀東,我家裡有個藤籃,是我阿媽以前留下的,結實得很,能不能給外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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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耀東問:

  「還能再做嗎?」

  六嬸一愣。

  「什麼再做?」

  「外賓如果看中,要十隻,一百隻,誰做?」

  六嬸張了張嘴。

  「舊東西嘛,哪裡還有第二隻。」

  「那就不能當貨登記。」

  六嬸有點不服。

  「舊東西才有味道。」

  「可以當故事記,不當樣品貨。」

  林耀東說,「樣品貨要能再做。不能再做,只能看一眼,外賓要了也沒用。」

  六嬸低頭看著腸粉,想了想。

  「那算了。」

  她端著碟子走開,嘴裡還小聲嘀咕:

  「看一眼都不行,規矩真多。」

  劉大頭在旁邊幸災樂禍。

  「六嬸,你那個籃子只能裝菜,裝不了外匯。」

  六嬸立刻回頭。

  「你那涼茶也只能苦人。」

  騎樓底下又笑開。

  林耀東沒有插話。

  笑歸笑。

  第一條規矩,已經有人聽見了。

  做不了量的不收。

  …………

  第二個來的是賣菜阿婆。

  她不是拿菜來。

  她抱來一隻陶罐。

  罐子不大,肚圓,口小,外頭釉色發黑,邊沿還有一道磕口。

  「這個行不行?」

  阿標湊過去看。

  「裝什麼的?」

  「以前醃鹹菜的。」

  阿標立刻退半步。

  「這也給外賓?」

  賣菜阿婆瞪他。


  「洗乾淨不就得了?」

  林耀東沒有馬上說不行。

  他拿起陶罐看了看。

  罐子有年代感。

  但內壁有裂紋。

  口沿磕過。

  底部還有一圈水漬。

  「阿婆,這個哪裡來的?」

  「我家裡的啊。」

  「誰燒的?」

  「那我哪知。」

  「還能不能找到同樣的?」

  「舊貨鋪可能有吧。」

  「那不能收。」

  阿婆臉色一下拉下來。

  「怎麼又不能收?我這個比六嬸那個藤籃還好看。」

  林耀東把陶罐放回去。

  「來路說不清的不收。」

  阿婆更不高興。

  「我偷來的啊?」

  「不是說你偷。」

  林耀東語氣平。

  「是外賓問起來,我們要說得清。這個是什麼窯,誰做的,能不能再做,有沒有裂,有沒有補過。說不清,就不能拿去當樣品。」

  阿婆嘴一撇。

  「洋人問這麼多?」

  「現在不問,以後也會問。」

  林耀東說,「到時候答不上來,丟的是外貿公司的臉,也是文昌路口的臉。」

  這句話一出,周圍笑聲小了。

  文昌路口的臉。

  街坊最吃這個。

  自己家的東西不行,可以嘴硬。

  可一說到整條街的臉,就不好繼續撒潑。

  阿婆抱著罐子站了一會兒,哼道:

  「不收就不收。我回去裝鹹菜。」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

  「那我家有個新竹筲箕,去年才買的,能再做,行不行?」

  林耀東說:

  「拿來先看,寫清楚哪裡買的,誰做的。」

  阿婆這才滿意一點。

  「這還差不多。」

  阿標湊到林耀東旁邊,小聲說:

  「東哥,你拒絕人,還能讓人自己再拿別的來。」

  「不是拒絕人。」

  林耀東說。

  「是篩貨。」

  阿標把「篩貨」兩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

  以前他以為收東西就是誰拿來都記。

  現在才知道,登記本的第一頁,不是寫東西。

  是先把門檻放在門口。

  …………

  臨近中午,拿東西來的人更多了。

  有人拿舊銅鎖。

  有人拿木梳。

  有人拿香皂盒。

  還有人拿出一把有缺口的剪刀,說這是老手藝。

  阿標一開始看得興奮。

  後來越看越頭大。

  東西多。

  話更多。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手裡的東西有來歷。

  每個人都覺得外賓肯定喜歡。

  林耀東卻沒有急著寫進本子。

  他讓阿標先在白紙上記。

  誰拿來的。

  什麼東西。

  先由誰帶回。

  正式登記前,南風不留貨。

  阿標問:

  「為什麼不直接寫進去?」

  「藍皮本是正式登記。」

  「白紙呢?」

  「候選。」

  「那要是人家問起來,為什麼不寫正式?」


  林耀東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不要亂說。」

  阿標立刻閉嘴。

  宋建民中午過來送一份外貿公司補抄的協助記錄,看見小方桌邊排了一圈等著看的東西,林耀東看完一個就讓人帶回去,只在白紙上記名,還是嚇了一跳。

  「這麼多?」

  林耀東把一隻舊銅鎖推回去給強叔。

  「這麼多,能進本子的未必有幾樣。正式登記前,不留貨。」

  宋建民看了看藍皮本。

  上面到現在只有幾行。

  C類,劉大頭涼茶鋪。

  還有一個空著的P類頁頭。

  「你還真不亂收。」

  「亂收容易,清出去難。」

  林耀東說,「外貿公司那邊更不能亂。」

  宋建民聽得連連點頭。

  這話他太懂了。

  倉庫里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哪來的樣品。

  擺著占地方。

  丟了怕追責。

  留著又沒人認。

  最後越堆越多,誰都說不清。

  宋建民看林耀東的眼神,比以前又多了一點認同。

  不是因為他會說英文。

  是因為他知道「不要亂」。

  …………

  下午,陳叔來了。

  他沒有馬上拿東西。

  先站在檔口邊看了一會兒。

  林耀東看見他,起身。

  「陳叔。」

  陳叔擺擺手。

  「我先看看你怎麼弄。」

  他是五金廠的老工人,和林國強一個車間多年,手上也有厚繭。

  他看街坊拿來的那些東西,看得直皺眉。

  「這把剪刀口都崩了,拿給外賓看,丟人。」

  拿剪刀的強叔立刻不服。

  「舊是舊,有歷史。」

  陳叔冷笑。

  「有歷史不等於好用。人家買回去剪不動布,罵誰?」

  強叔被噎住。

  林耀東看了陳叔一眼。

  這就是懂工的人。

  比他更知道什麼叫東西能不能用。

  陳叔又拿起那把舊銅鎖。

  開了兩下。

  卡住。

  他搖頭。

  「這種也不行。開合不順。」

  阿標忍不住說:

  「陳叔,你比東哥還狠。」

  陳叔把銅鎖放下。

  「做東西,心不能虛。自己都知道不好,還想拿去糊弄別人?」

  這句話一出來,小方桌邊幾個街坊都安靜了。

  林耀東沒有多說。

  他直接在白紙最上方寫了三條。

  來路不清,不收。

  做不了量,不收。

  用途說不清,不收。

  寫完,貼在小方桌前面。

  阿標看著那三行字,忽然覺得這小方桌像變了。

  剛才還是街坊湊熱鬧的地方。

  這三條一貼,像有了門。

  誰進來,都要先看一眼。

  六嬸念了一遍。

  「來路不清不收,做不了量不收,用途說不清不收。」

  她嘖了一聲。

  「耀東,你這比街道辦還嚴。」

  林耀東說:

  「外賓不會因為我們是街坊,就少問幾句。」

  劉大頭在旁邊點頭。

  「有道理。外賓連涼茶苦不苦都問。」


  阿標看他。

  「人家沒問,是你自己端上去的。」

  劉大頭瞪他。

  「你懂什麼,那叫廣州記憶。」

  這四個字他已經學會了。

  而且用得很順。

  …………

  傍晚時,林國強下班回來。

  他站在巷口,看見小方桌前圍著人,腳步慢了下來。

  陳玉珍也剛從縫紉社回來。

  手裡提著布袋。

  夫妻倆隔著人群看了一眼。

  陳玉珍皺眉。

  「又圍這麼多人。」

  林國強沒說話。

  他看見桌前貼著那三條規矩。

  也看見林耀東低頭寫字。

  那支外賓送的原子筆夾在帳本邊上。

  真正寫的時候,用的卻是普通鉛筆。

  林國強忽然問:

  「他沒亂收吧?」

  陳玉珍看他一眼。

  「你還怕他亂收?」

  林國強沒有回答。

  他是老工人。

  知道東西一旦從手裡出去,就不只是自己的事。

  兒子現在做的事,他很多看不懂。

  可那三條規矩,他看懂了。

  來路。

  數量。

  用途。

  這三樣說不清,東西就不能出門。

  這個道理,在五金廠也一樣。

  林國強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陳玉珍跟上去。

  「你去哪?」

  「找個東西。」

  「什麼東西?」

  「廠里以前做過的小掛鉤。」

  陳玉珍一愣。

  「你也要給他拿?」

  林國強沒回頭。

  「先看。」

  他的聲音不大。

  「不一定收。」

  陳玉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這爺倆,說話越來越像了。

  …………

  天快黑時,人終於散了一點。

  藍皮本里正式記下來的東西不多。

  C類:劉大頭涼茶鋪。

  待看:竹筲箕。

  待看:五金小掛鉤。

  其餘都在白紙候選上,東西則讓各家先帶回去。

  阿標累得趴在桌邊。

  「東哥,收東西比賣腸粉還累。」

  珍姐從後面遞給他一碗粥。

  「你是嘴累。」

  阿標接過粥,剛喝一口,就看見劉大頭從涼茶鋪里抱著一個小托盤出來。

  托盤上不是大鋁壺。

  是一隻粗瓷杯。

  杯口厚,杯身矮,外面還印著三個紅字:

  癍痧茶。

  劉大頭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這個呢?」

  林耀東抬頭。

  劉大頭清了清嗓子。

  「大鋁壺不能做一百個,這個杯子總能做吧?」

  阿標湊過去看。

  「你不是說祖傳的?」

  「杯子又不是祖傳。」劉大頭瞪他,「我找街口陶瓷鋪定的,二十隻一批。」

  林耀東拿起那隻杯子。

  杯身粗糙。

  紅字有點歪。

  但夠結實,也有記憶點。

  劉大頭盯著他。


  「這個能不能賣給洋人?」

  林耀東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杯子上的癍痧茶三個字。

  又想起外賓喝涼茶時皺成一團的臉。

  涼茶本身不能出口。

  可涼茶杯呢?

  這東西,可能不是貨。

  也可能是另一扇門。

  他把杯子放到藍皮本旁邊。

  「明天再說。」

  劉大頭急了。

  「又明天?」

  林耀東合上本子。

  「先查來路,再看能不能做量。」

  阿標低頭看那隻杯子,忽然覺得,明天這事不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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