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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樣品桌

2026-05-11 16:22:58 作者: 這個阿斗

  外賓要看更多廣州東西的消息,比昨晚的涼茶還醒神。

  天還沒亮透,文昌路口已經有人探頭。

  第一個來的是六嬸。

  她手裡沒端衣服盆,端了只搪瓷杯。

  杯子白底紅花,邊沿磕掉了一點瓷,露出黑色鐵胎。

  「耀東,你幫我睇睇,這個鬼佬要不要?」

  阿標正在搬蒸屜,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六嬸,你這個杯都掉瓷啦。」

  六嬸瞪他。

  「掉一點點算咩?我這個是上海貨,結實得很,我仔細個摔過三次都沒爛。」

  阿標嘴快。

  「那是你仔命硬,關杯咩事。」

  六嬸抬手就要打。

  林耀東從煤爐旁邊抬頭,笑了一下。

  「先放旁邊,等早市過了再看。」

  

  「不是現在看?」

  「現在看,粥就糊了。」

  六嬸看了眼鍋,又看了眼手裡的搪瓷杯,這才不情不願把杯子放到小方桌角上。

  「你記住,是我第一個拿來的。」

  「記住。」

  阿標小聲嘀咕:

  「又不是排隊買豬肉。」

  話剛落,第二個來了。

  賣菜阿婆挎著菜籃,籃底鋪著濕布,濕布上放著三把小剪刀。

  剪刀不大,鐵皮柄,尖口,像裁線頭用的。

  「這個呢?」阿婆把剪刀一把把擺出來,「我娘家侄仔在小五金廠做的,剪線頭好使,鬼佬家裡總要剪嘢吧?」

  阿標看著那三把剪刀,又看小方桌。

  一隻搪瓷杯,三把小剪刀。

  桌子已經不像早餐桌了。

  他忍不住問:

  「東哥,真要收這些?」

  「不收。」

  「啊?」

  林耀東把一碟腸粉遞給排隊的客人,聲音沒抬。

  「先看。」

  阿標愣了一下。

  看和收,不是一個意思。

  這個差別,他前幾天在外貿公司聽過很多次。

  可回到文昌路口,看著街坊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他又差點忘了。

  …………

  早市一開,人就更多了。

  以前南風檔口前排隊,是為了吃腸粉。

  今天排隊的人,一半手裡拿碗,一半手裡拿東西。

  強叔拿來一隻鐵皮刨。

  劉大頭抱來一把小銅壺,說是以前給涼茶鋪試過裝藥湯,壺嘴細,不漏。

  張嬸拿了兩塊繡花手帕,說她妹子繡的,針腳密,洗過不掉色。

  連賣油條的阿福都湊熱鬧,拎來一隻鋁飯盒。

  「這個夠不夠廣州?」

  阿標看著那隻飯盒。

  飯盒蓋子還沾著油星。

  他整張臉都皺了。

  「福叔,你這個不是廣州,是油條味。」

  阿福嘿嘿一笑。

  「鬼佬沒聞過油條味嘛,也算新鮮。」

  珍姐正刮腸粉,聽見這話,刀背在蒸布上一頓。

  「拿遠點,別放吃的旁邊。」

  阿福立刻把飯盒往後縮。

  珍姐平時話不多。

  可她一開口,整個檔口都知道規矩。

  油的,髒的,來歷不明的,別往白布上放。

  外賓可以覺得廣州熱鬧。

  不能覺得廣州邋遢。

  這一點,珍姐比誰都清楚。

  …………

  七點多,南風的小方桌已經滿了。


  一邊是碗筷、帳本、零錢罐。

  另一邊是搪瓷杯、小剪刀、竹籃、小銅壺、鐵皮刨、幾隻不知從哪來的鈕扣,還有一隻手掌大的竹盒。

  竹盒是個半大孩子送來的。

  那孩子說是他阿公編的。

  盒蓋合上去有一點歪。

  阿標拿起來看,皺眉。

  「這個歪喔。」

  那孩子立刻急了。

  「不是歪,是手編的。」

  這句話一出口,林耀東看了他一眼。

  阿標也看了林耀東一眼。

  上次在樣品倉,那個矮胖外賓摸竹盒的時候,周啟明翻過一句話。

  很有手工味。

  阿標現在一聽「手編」,腦子裡就冒出那隻竹盒。

  他把竹盒輕輕放到桌上。

  「這個……先不要亂丟。」

  那孩子眼睛亮了一下。

  「能賣給鬼佬?」

  「未必。」

  阿標學著林耀東的口氣。

  「先看。」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

  林耀東聽見了,沒糾正。

  阿標現在至少知道,不是所有東西往外賓面前一擺,就叫生意。

  這個進步,比他少說兩句廢話還難得。

  …………

  人越聚越多,隊伍就亂了。

  有人買腸粉,喊:

  「兩碟,少豉油。」

  有人舉著東西問:

  「耀東,你看我這個行不行?」

  還有人不買早餐,只站在旁邊看熱鬧。

  「南風現在改做百貨啦?」

  「百貨咩,人家是給外賓看樣。」

  「看樣收不收錢?」

  「你問他啊。」

  阿標聽得頭大。

  他一手收錢,一手護著桌上的東西,怕別人碰倒,又怕零錢和樣品混在一起。

  「排隊!食早餐排這邊!拿東西看那邊!」

  喊完,他自己都愣了。

  這話怎麼聽著像南風真多了一樁買賣。

  劉大頭站在涼茶鋪門口,抱著膀子看了半天,酸溜溜地說:

  「後生仔,你這張桌子比我涼茶鋪還熱鬧。」

  阿標立刻回嘴:

  「大頭哥,你也可以拿涼茶壺來排隊。」

  劉大頭哼了一聲。

  「我這涼茶是給人飲的,不是給鬼佬擺的。」

  話是這麼說。

  沒過一會兒,他還是從鋪里拿出一隻小陶罐。

  罐子黑釉,矮肚,口邊有一圈舊茶漬。

  「這個以前裝甘草片的,擺出來夠不夠廣州?」

  阿標看得直樂。

  「你不是不擺嗎?」

  劉大頭臉不紅心不跳。

  「我幫你撐場面。」

  廣州街坊就是這樣。

  嘴上說不要,腳已經站到最前。

  …………

  林耀東沒有立刻看貨。

  他還是先做早市。

  蒸屜起,銅刮板落,珍姐卷粉,阿標收錢,石磨那邊米漿一勺勺添。

  但他的眼睛,時不時掃過那張小方桌。

  東西多,不怕。

  怕的是東西一多,人就以為南風什麼都要。

  這就麻煩了。

  外貿公司讓他看樣,是因為他懂邊界。

  不是因為他在文昌路口擺了個雜貨攤。

  一旦邊界亂了,前面二十八塊勞務費、樣品協助記錄、梁主任那句「只能看樣」,全都會變成麻煩。


  小方桌上的東西越來越雜。

  竹的。

  鐵的。

  銅的。

  搪瓷的。

  布的。

  還有一隻不知道誰放上來的木梳。

  阿標看見木梳,忍不住拿起來。

  「這個也要?鬼佬有頭髮吧?」

  珍姐瞥了一眼。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頭。」

  旁邊一陣笑。

  阿標摸了摸頭髮,趕緊把木梳放下。

  笑聲讓早市更熱鬧。

  可林耀東沒笑太久。

  他看見一個男人從人群後面擠了進來。

  那人三十來歲,穿一件灰藍工裝,袖口磨得發白,腳下是解放鞋,鞋面沾著黑油。

  他不是文昌路口常見的街坊。

  至少林耀東不熟。

  男人手裡拎著一個布袋。

  布袋不大,卻壓得他手腕往下沉。

  他走到小方桌邊,沒有買早餐,也沒和誰打招呼,只左右看了一圈,然後把布袋放到帳本旁邊。

  咚的一聲。

  桌上的搪瓷杯都輕輕震了一下。

  阿標立刻回頭。

  「喂,輕點啊。」

  男人笑了笑。

  「好東西,輕不了。」

  他說著,把布袋口打開。

  裡面是幾隻金屬件。

  銀亮亮的。

  像小掛鉤,又像某種支架。

  每隻都差不多大,邊口很新,孔位也齊,明顯不是家裡舊物。

  周圍幾個街坊一下圍過來。

  「哎,這個靚喔。」

  「新出的?」

  「哪個廠做的?」

  男人把一隻金屬件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單位不要的邊料。」

  他說得輕巧。

  「扔了也是扔了。我聽講你這裡幫外貿公司看東西,就拿來試試。」

  阿標眼睛亮了一下。

  這東西跟剛才那些舊杯、舊剪刀不一樣。

  新。

  齊。

  亮。

  看起來就像能賣錢。

  他下意識伸手想拿。

  林耀東先一步按住了桌角。

  「哪個單位?」

  男人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問這麼細做咩?」

  林耀東看著那幾隻銀亮的金屬件。

  桌上的熱鬧,不知什麼時候小了一點。

  他沒有拿那東西。

  只問第二句:

  「誰讓你拿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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