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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藍皮本

2026-05-11 16:23:01 作者: 這個阿斗

  男人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問這麼細做咩?」

  他把那隻銀亮的金屬件往桌上一推。

  「東西好不好,你看東西就是了。外賓買貨,難道還問我住邊條巷?」

  周圍有人笑了一聲。

  「也是喔,耀東,看貨嘛,問人家單位做咩?」

  「這麼新,這麼亮,一看就比我家那個搪瓷杯好。」

  六嬸立刻不服。

  「我那個杯用了七八年都沒爛,他這個亮有什麼用?新屎坑都三日香。」

  阿標本來還盯著那幾隻金屬件,聽見這句差點笑出聲。

  林耀東沒笑。

  他看著男人。

  「看貨,先看三樣。」

  男人挑眉。

  「哪三樣?」

  「來路,數量,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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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六個字一落,小方桌旁邊安靜了一點。

  剛才還熱鬧的人群,忽然有點沒聽明白。

  拿來一個東西,給外賓看,怎麼還要問來路、數量、用途?

  賣菜阿婆先開口:

  「用途不就是用嘛。」

  「用在哪裡?」林耀東問。

  阿婆被問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三把小剪刀。

  「剪線頭咯。」

  「那就寫剪線頭。」

  「還要寫?」

  「要。」

  阿婆皺眉。

  「耀東,你這架勢,比街道辦登記還麻煩。」

  這話一出,旁邊又有人笑。

  阿標卻笑不出來。

  他聽得出,東哥不是在擺譜。

  在外貿公司那幾天,他見過宋建民記本子,也見過黃科長看樣單。

  東西擺在桌上,只是第一眼。

  真正要往外走,紙上沒有東西,嘴講再響都沒用。

  …………

  林耀東從桌底拿出一本藍皮本。

  本子不新。

  封皮邊角起了毛,左上角還沾著一點米漿幹了後的白印。

  阿標一眼就認出來。

  這是他們原來記早餐帳的舊本子。

  前面幾頁寫著:

  腸粉五分。

  粥三分。

  油條一分。

  還有阿標歪歪扭扭記錯的兩筆,被林耀東用橫線劃掉。

  現在,林耀東把本子翻到後面空白頁。

  拿起那支外賓送的原子筆。

  透明筆桿在陽光底下亮了一下。

  強叔立刻伸長脖子。

  「哎,那支鬼佬筆。」

  劉大頭在旁邊哼了一聲。

  「寫慢點,讓我看看鬼佬筆是不是寫出來都香一點。」

  林耀東沒理他們。

  他在紙上畫了幾條豎線。

  來人。

  東西。

  來路。

  數量。

  用途。

  能不能再做。

  聯繫人。

  一行一行寫下去,阿標看得頭有點大。

  「東哥,要寫這麼多?」

  「嫌多?」

  「不是……」

  阿標看了眼旁邊那些街坊,又看那幾隻金屬件,壓低聲音。

  「會不會把人嚇跑?」

  林耀東把筆蓋按了一下。

  「嚇跑的,就不是能做的貨。」


  阿標心裡一跳。

  這句話,他聽懂了半句。

  不願意寫來路的人,東西再亮,也麻煩。

  不願意講數量的人,外賓問起來,也麻煩。

  不願意說用途的人,賣出去更麻煩。

  他忽然覺得這本藍皮本,比剛才那堆東西還重。

  …………

  第一個被記進去的,是六嬸的搪瓷杯。

  六嬸本來還嫌麻煩,可一聽自己排第一,又立刻把腰挺直了。

  「寫我名啊,六嬸。」

  阿標拿著筆。

  「六嬸你大名叫什麼?」

  六嬸瞪眼。

  「街坊幾十年,你不知我名?」

  阿標很誠實。

  「我只知你叫六嬸。」

  旁邊哄地笑開。

  六嬸氣得差點拍他。

  「陳秀蓮!寫清楚點,別寫錯。」

  阿標一筆一划寫。

  陳秀蓮。

  東西:搪瓷杯。

  來路:家用舊杯。

  數量:一隻。

  寫到這裡,他抬頭。

  「六嬸,能不能再做?」

  六嬸愣住。

  「再做?我又不是廠。」

  林耀東說:

  「那就寫不能復做,只供參考。」

  阿標照寫。

  六嬸不太高興。

  「不能復做,是不是就沒用?」

  「不一定。」林耀東說,「能讓外賓知道廣州人用什麼,也有用。但不能當成能下單的貨。」

  六嬸想了想。

  「那我這個算不算樣?」

  「算街面參考樣。」

  這詞新鮮。

  六嬸念了一遍。

  「街面參考樣……聽著也像樣。」

  她滿意了。

  …………

  第二個是賣菜阿婆的小剪刀。

  來路寫娘家侄仔小五金廠。

  數量寫現有幾十把。

  能否復做寫需問廠。

  用途寫剪線頭、裁布邊。

  阿婆一邊看阿標寫,一邊叮囑:

  「寫靚點,別把我侄仔寫成賣菜的。」

  阿標額頭出汗。

  「阿婆,你別催,我一催就寫錯。」

  珍姐從蒸屜邊看了一眼。

  「你不催也寫錯。」

  阿標閉嘴。

  接著是劉大頭的小陶罐。

  來路:涼茶鋪舊罐。

  數量:一隻。

  用途:裝草藥、茶葉。

  能否復做:不清楚。

  劉大頭看著「不清楚」三個字,臉色有點掛不住。

  「怎麼不清楚?陶罐嘛,找做陶的就有。」

  林耀東問:

  「哪家窯?」

  劉大頭卡住。

  「這個……我得問問。」

  「那就先寫不清楚。」

  劉大頭摸了摸鼻子。

  「你這個本子,真不給面子。」

  林耀東說:

  「本子不給面子,貨出去才有面子。」

  這話說得不重。

  可周圍人慢慢不笑了。

  大家開始覺得,林耀東不是故意拿喬。

  他是真把這些東西當一回事。

  正因為當一回事,才問得細。


  …………

  小方桌被分成了兩邊。

  左邊放已經登記的。

  右邊放沒登記的。

  中間空出一條縫。

  珍姐看著那條縫,點了點頭。

  她沒說話,卻把碗筷往後挪了半尺。

  做吃食的人最怕混。

  生的熟的不能混。

  乾淨髒的不能混。

  現在林耀東這張桌子上,吃飯和看樣,也不能混。

  阿標看著桌面,忽然覺得順眼了些。

  搪瓷杯、小剪刀、小陶罐、竹盒,各自擺好。

  剛才像一堆街坊雜物。

  現在寫進本子裡,好像真有了名字。

  東西一有名字,就不一樣了。

  …………

  輪到那幾隻銀亮金屬件時,男人臉上的笑已經少了很多。

  阿標拿著筆,問:

  「姓名?」

  男人說:

  「寫阿成就行。」

  「全名。」

  「大家都叫我阿成。」

  林耀東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沒寫。

  男人臉色有點不耐。

  「你們到底看不看?我拿來是給外賓看的,又不是來投案的。」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街坊笑得有點勉強。

  投案兩個字,不太吉利。

  林耀東把其中一隻金屬件拿起來。

  東西做得確實不錯。

  邊口乾淨。

  孔位整齊。

  表面像是鍍過一層亮鋅。

  不是街邊手打出來的。

  也不像家裡舊物。

  他翻到背面,看見一個極淺的壓痕。

  像是衝壓模留下的批號。

  可被人磨過。

  磨得不乾淨,還剩一點痕。

  林耀東把東西放回桌上。

  「來路?」

  男人說:

  「都講了,單位不要的邊料。」

  「哪個單位?」

  男人不答。

  阿標看了林耀東一眼,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林耀東又問:

  「數量?」

  「十幾隻。」

  「能不能再做?」

  「這個……應該能吧。」

  「誰做?」

  男人有點煩了。

  「你問這麼多,外賓還沒問呢。」

  林耀東平靜地說:

  「外賓問的時候,答不上來,就不是丟你一個人的臉。」

  男人一愣。

  周圍也靜了。

  林耀東繼續說:

  「東西從南風桌上出去,外賓不會知道你是誰。他只會知道,是外貿公司拿給他的。出了問題,先找外貿公司。外貿公司再問,是誰看的樣。」

  阿標握筆的手緊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第三塑料廠那隻返工筐。

  一包髮夾混回去,最後不是一包的事。

  一件來路說不清的東西,從南風桌上出去,也不是一件的事。

  男人臉色終於不太好看。

  「那你是不想要?」

  「不是想不想要。」

  林耀東說。

  「是沒法進本子。」

  男人冷笑了一聲。

  「你一個賣腸粉的,還真把自己當外貿公司了?」


  這句話不輕。

  旁邊的人臉色都有點變。

  阿標一下站直。

  「喂,你講話客氣點。」

  男人看他。

  「我講錯了?這裡不是賣腸粉?」

  阿標嘴唇動了動,剛要頂回去,林耀東抬手攔了一下。

  他沒有生氣。

  只是把藍皮本往自己這邊拉了半寸。

  然後在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待查。

  寫完,他在下面畫了一條線。

  「說不清來路的,先放待查。待查不是收,也不是送樣。查清楚之前,不進正式樣品。」

  阿標看著那兩個字,眼睛亮了一下。

  待查。

  這兩個字好。

  既沒有當街撕破臉。

  也沒有讓東西混進去。

  男人臉色卻更難看。

  「我拿好東西來,你給我寫待查?」

  林耀東看著他。

  「你也可以拿回去。」

  男人盯了他幾秒。

  周圍的人都不說話。

  最後,他把布袋口一收。

  卻沒有立刻拿走。

  「行,你寫。」他說,「我倒要看看,你這本子能不能把外賓寫來。」

  林耀東沒接這句話。

  他只對阿標說:

  「記。」

  阿標低頭,慢慢寫下:

  阿成。

  金屬件。

  來路:單位邊料,未說明。

  數量:十幾隻。

  用途:不明。

  能否復做:不明。

  狀態:待查。

  寫到最後兩個字時,他手心出了汗。

  以前他記帳,記錯了最多少一碟腸粉錢。

  今天這兩個字寫錯了,也許就會把麻煩寫進南風。

  他把筆尖停住,抬頭問:

  「聯繫人怎麼寫?」

  男人沒說話。

  林耀東看向他。

  「全名,住址,哪個單位。至少寫一個。」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

  「不寫單位行不行?」

  林耀東沒答。

  阿標也沒動筆。

  街坊們看著那幾隻銀亮金屬件,忽然沒人再夸「好東西」了。

  亮是亮。

  可亮得讓人心裡有點不踏實。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低聲說:

  「廠名……暫時不能寫。」

  阿標手裡的筆停住。

  他抬頭看林耀東。

  林耀東看著藍皮本上那一欄空出來的「來路」。

  那一格空白,比桌上那幾隻金屬件還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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