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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誰敢擔責

2026-05-11 16:23:07 作者: 這個阿斗

  羅文斌的自行車停在路邊。

  車鈴剛才那一下不響。

  可文昌路口的人,都像聽見了。

  周啟明還站在南風檔口前,手裡拿著那張要送去給黃科長的便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羅文斌先看桌上的東西。

  搪瓷杯。

  小剪刀。

  陶罐。

  竹盒。

  鐵皮刨。

  還有那本藍皮本。

  最後,他看向林耀東。

  「你們這裡在做什麼?」

  阿標立刻答:

  「看樣。」

  說完,他又趕緊補一句:

  「不是收貨。」

  羅文斌看了他一眼。

  「我問你了嗎?」

  阿標嘴唇一動。

  周啟明趕緊打圓場。

  「文斌,剛才路過,街坊拿些廣州小東西來給耀東先看看。」

  羅文斌把車支好,走過來。

  「先看看?」

  他伸手要翻藍皮本。

  林耀東把手按在本子上。

  羅文斌的手停在半空。

  

  兩個人隔著一張小方桌。

  桌上還有沒來得及收好的粥碗和零錢罐。

  珍姐站在蒸屜後面,眼睛看著鍋,耳朵卻已經豎起來。

  劉大頭也從涼茶鋪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羅文斌臉色沉了一點。

  「不能看?」

  林耀東說:

  「這本子上有街坊名字和住址。你要看,可以讓黃科長來看。」

  這話不軟。

  但也沒頂死。

  羅文斌笑了一聲。

  「現在倒很懂規矩。」

  阿標聽得不舒服。

  可這次他沒插嘴。

  他記得東哥剛才說的:越是像能賺錢的東西,越要問清楚。

  現在也一樣。

  越是像能吵起來的話,越不能亂接。

  …………

  羅文斌拿起桌上一隻小剪刀。

  「這是誰的?」

  賣菜阿婆立刻說:

  「我的。」

  羅文斌問:

  「哪個廠做的?」

  阿婆張了張嘴。

  「我娘家侄仔那個小五金廠。」

  「廠名?」

  阿婆卡住。

  她剛才說要回去問,還沒來得及問。

  羅文斌把小剪刀放下,又拿起劉大頭的小陶罐。

  「這個呢?」

  劉大頭脖子一縮。

  「我問窯口先。」

  羅文斌點點頭。

  「也就是說,廠名不知道,窯口不知道,數量不知道,能不能復做也不知道。」

  他說完,看向周啟明。

  「這些東西,要是被外賓看見,問一句,你怎麼翻?」

  周啟明臉色有點僵。

  「所以耀東說先看,不送樣。」

  「誰能保證?」

  羅文斌轉向林耀東。

  「你保證?」

  文昌路口一下靜了。

  這句話,比剛才阿成鬧事還重。

  阿成鬧,是街坊面子。

  羅文斌問,是外貿責任。

  林耀東看著他。

  「我保證不從南風桌上亂出去。」


  羅文斌立刻接:

  「你拿什麼保證?你是外貿公司的人嗎?」

  周圍幾個街坊聽見這句,臉色又變了。

  這個問題,他們也想過。

  林耀東幫外貿公司看過樣。

  拿過勞務費。

  黃科長、周啟明都來找他。

  可說到底,他還是文昌路口賣腸粉的後生仔。

  不是外貿公司的幹部。

  也不是廠里的人。

  他憑什麼說「不能出去」?

  又憑什麼說「可以登記」?

  羅文斌這一下,問到了根上。

  …………

  阿標心裡一緊。

  他最怕別人拿這個說事。

  街邊仔。

  賣腸粉。

  沒單位。

  這幾句話每次一出來,就像把他們從樣品倉那張桌邊,重新拽回文昌路口的煤爐旁。

  可林耀東臉色沒變。

  「所以我才不收貨。」

  羅文斌眼神動了一下。

  「不收貨,就沒有責任?」

  林耀東看著他。

  「不收貨,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寫清楚誰拿來的、東西是什麼、來路清不清、能不能再做。」

  羅文斌冷笑。

  「寫清楚就有用?街坊把東西往你桌上一放,外賓以後真問起來,誰擔?」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桌邊幾個人都不說話。

  「你不是外貿公司的人。不是廠里的人。也不是業務員。」

  「你憑什麼登記?」

  這句話,比剛才那句「你保證」更重。

  阿標喉嚨一緊。

  這才是羅文斌真正要問的。

  不是東西能不能看。

  是林耀東這個人,憑什麼站在這張桌子後面。

  兩句話一來一回,誰都沒讓。

  周啟明聽得額頭微微出汗。

  他以前覺得林耀東會說話。

  今天才發現,羅文斌也很會問。

  一個問的是貨。

  一個問的是責。

  貨能不能走,最後都要落到責上。

  誰擔?

  誰簽?

  誰認?

  這些事,外賓不會懂。

  街坊也不會懂。

  可外貿公司的人,最懂。

  …………

  羅文斌把文件袋從車把上取下來。

  「林耀東,我承認,你之前幫髮夾那批貨避了不少麻煩。」

  這話一出,阿標怔了一下。

  羅文斌竟然先認了。

  但下一句,味道就變了。

  「可髮夾是外貿公司有記錄,第三塑料廠有留樣,黃科長和李科長都在場。你說的問題,最後都有廠和公司接住。」

  他指向文昌路口這張小桌子。

  「現在這些呢?」

  沒人說話。

  羅文斌聲音不大,卻一句比一句清楚。

  「街坊拿來的舊杯,誰接?」

  「娘家侄仔做的小剪刀,誰接?」

  「說不清窯口的陶罐,誰接?」

  「剛才那種單位邊料,誰接?」

  他看向周啟明。

  「要是你拿回樣品倉,外賓看中了,追問來源。答不上來,是你擔,還是黃科長擔?」

  周啟明嘴唇動了動。

  沒能立刻接。

  羅文斌又看向林耀東。

  「你敢擔嗎?」


  阿標想說「敢」。

  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發現,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

  髮夾出錯,能拆箱。

  包裝不對,能返工。

  可來路不清的東西出了事,不一定能靠重做解決。

  林耀東看著羅文斌。

  「不敢。」

  這兩個字一出,羅文斌反倒愣住。

  林耀東說:

  「我不敢擔外貿公司的責任,也不敢擔廠里的責任。所以我今天把那袋金屬件退回去了。」

  他打開藍皮本,翻到阿成那一頁。

  沒有推給羅文斌。

  只把本子轉了一下,讓他看見最後兩個字。

  退回。

  羅文斌眼神微微一縮。

  「你記了?」

  「記了。」

  「不收也記?」

  「不收更要記。」

  林耀東說。

  「如果以後有人說南風收過這批貨,本子上寫得清楚:來路未說明,狀態待查,最後退回。」

  周啟明看著那一行字,眼神亮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林耀東剛才為什麼不把那頁撕掉。

  撕掉,事情像沒發生。

  寫下,才證明沒有進去。

  羅文斌也看明白了。

  但他沒有鬆口。

  「這只是你自己的本子。」

  「所以你可以讓黃科長看。」

  林耀東合上藍皮本。

  「也可以讓梁主任定規矩。南風能不能繼續看,怎麼看,看到哪一步,都由外貿公司說。」

  羅文斌眼神又變了一點。

  他本來是想逼林耀東承認越界。

  可林耀東反手把邊界推回了公司。

  這招不漂亮。

  但穩。

  你說我越界?

  可以。

  那就請你們定界。

  界定出來,我照著走。

  …………

  街坊們聽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

  他們只聽懂了幾句。

  不收貨。

  不承諾。

  要記清楚。

  出了事誰擔。

  剛才還覺得林耀東擺架子的人,這會兒慢慢又不吭聲了。

  賣菜阿婆小聲對旁邊人說:

  「外貿公司也麻煩喔。」

  六嬸接了一句:

  「賺鬼佬錢哪有那麼容易。」

  劉大頭哼了一聲。

  「喝涼茶還要先熬三個鍾,賣東西出門,不問清楚才怪。」

  阿標看了劉大頭一眼。

  「大頭哥,你剛才不是還嫌問窯口麻煩?」

  劉大頭瞪他。

  「我嫌歸嫌,又沒說不問。」

  阿標咧嘴笑了一下。

  氣氛稍微鬆了半分。

  羅文斌卻沒笑。

  他看著林耀東,忽然說:

  「你很會退。」

  林耀東說:

  「該退就退。」

  「那你為什麼還要碰這件事?」

  林耀東看向桌上的竹盒、小剪刀、搪瓷杯。

  「因為外賓要看的,不一定都在樣品倉里。」

  羅文斌皺眉。

  林耀東繼續說:

  「樣品倉里的東西,很多已經是外貿公司知道的東西。街面上的東西,亂,也雜,但裡面有些是廣州真正天天用的。」


  他頓了一下。

  「這些東西如果完全沒人篩,就永遠只是街坊手裡的舊物。可如果亂篩,就會變成麻煩。」

  羅文斌沉默片刻。

  「所以你覺得你能篩?」

  「我只能先擋掉明顯不能碰的。」

  林耀東沒有把話說滿。

  「能不能送樣,公司定。」

  這句話又退了一步。

  可退得剛好。

  羅文斌找不到硬口子。

  周啟明站在旁邊,心裡卻有點發緊。

  因為他知道,這件事不會到這裡結束。

  羅文斌既然看見了,就一定會帶回公司。

  外貿公司不是文昌路口。

  街坊覺得有道理就算了。

  公司里,每個動作都要有人點頭。

  尤其是梁主任。

  …………

  羅文斌把文件袋夾在胳膊下,推起自行車。

  「這本子,我會跟黃科長說。」

  阿標一聽就急了。

  「你要告狀啊?」

  羅文斌看了他一眼。

  「這是外貿公司的事,不叫告狀。」

  阿標還想頂,林耀東攔住。

  「可以。」

  羅文斌沒想到他答得這麼快。

  林耀東說:

  「黃科長要看,我下午送過去。」

  「不用。」

  羅文斌說。

  「我正好要回公司。」

  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

  「梁主任最近也在公司。」

  這句話一落,周啟明臉色變了。

  梁主任。

  這三個字,比羅文斌剛才問的任何一句都壓人。

  阿標也聽懂了。

  他之前見過梁主任一次。

  那人話不多,可一句「誰擔責」,能讓整間樣品倉都安靜。

  現在這本藍皮本,要進梁主任眼裡。

  他低頭看向桌上的本子。

  剛才還覺得這本子像南風多出來的一條路。

  現在忽然覺得,它也像一塊磚。

  鋪好了,是路。

  鋪歪了,就絆腳。

  …………

  羅文斌騎車走了。

  周啟明沒立刻走。

  他站在檔口前,低聲說:

  「耀東,這事可能真要讓梁主任看。」

  「嗯。」

  「你怕不怕?」

  林耀東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件歸攏。

  已經登記的放左邊。

  沒問清的放右邊。

  中間仍舊空著。

  那條縫,比早上更清楚。

  「怕也要看。」

  周啟明嘆了口氣。

  「羅文斌不是亂問。他說的責任,公司里真會問。」

  「我知道。」

  林耀東把藍皮本拿起來,拍了拍封皮上的米漿白印。

  「所以這本子,下午不能亂。」

  阿標立刻說:

  「我再抄一遍?」

  林耀東看他。

  阿標趕緊補:

  「我保證不寫錯。」

  珍姐在旁邊冷不丁說:

  「你先洗手。」

  阿標低頭一看,手上還有收錢沾的黑印。

  他趕緊跑去水盆邊。

  林耀東看著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笑完,他把藍皮本重新打開。

  退回那一欄,還在那裡。

  很刺眼。

  但也很穩。

  …………

  下午一點多,黃科長來了。

  不是周啟明。

  也不是宋建民。

  是黃科長自己來的。

  他一進文昌路口,就看見那張小方桌上少了一半東西。

  早上的熱鬧沒了。

  留下來的,只有幾樣登記清楚的街面樣。

  還有一本藍皮本。

  黃科長看了一眼桌面,又看林耀東。

  「羅文斌回公司說,你這裡開始收街邊貨了。」

  阿標立刻急了。

  「不是收!」

  黃科長看向他。

  阿標聲音弱了一點。

  「是先看。」

  黃科長沒有笑。

  「本子呢?」

  林耀東把藍皮本遞過去。

  黃科長沒有馬上翻。

  他先問:

  「你自己知道這事麻煩嗎?」

  「知道。」

  「知道還做?」

  林耀東說:

  「外賓要看更多廣州東西。街坊會拿來,攔不住。既然攔不住,就先把不能碰的擋在桌外。」

  黃科長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才打開藍皮本。

  他一頁頁往後翻。

  陳秀蓮。

  搪瓷杯。

  街面參考樣。

  小剪刀。

  需問廠名。

  陶罐。

  窯口不清。

  阿成。

  金屬件。

  待查。

  退回。

  黃科長的手在這一頁停住。

  「退回?」

  「來路說不清。」

  「東西呢?」

  「拿走了。」

  「有沒有送樣?」

  「沒有。」

  黃科長抬頭看他。

  林耀東沒有避。

  黃科長又低頭看那一行字。

  來路未說明。

  用途不明。

  狀態待查。

  退回。

  他忽然合上本子。

  「跟我去公司。」

  阿標心裡一緊。

  「黃科長,去做咩?」

  黃科長看了他一眼。

  「梁主任要看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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