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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沒進本子

2026-05-11 16:23:10 作者: 這個阿斗

  梁主任要看這本。

  黃科長這句話落下,阿標心裡咯噔一下。

  剛才羅文斌問「誰敢擔責」的時候,他已經覺得那本藍皮本重。

  現在才知道,不是重。

  是燙手。

  梁主任那種人,不會聽你講街坊多熱鬧,也不會聽你說外賓想看廣州東西。

  他只會問一句。

  出了事,誰負責?

  阿標看著桌上的藍皮本,喉嚨發乾。

  「黃科長,我也去?」

  黃科長看了他一眼。

  「你去做什麼?」

  阿標張了張嘴。

  想說本子是他寫的。

  又怕說完,責任就真落到他頭上。

  林耀東把藍皮本合好,拿舊報紙包了一層。

  「讓他去吧。」

  黃科長皺眉。

  林耀東說:

  「今天登記是他寫的。梁主任要問哪一行,他答得出。」

  阿標心裡一熱。

  又一涼。

  東哥這是給他臉。

  也是把他推到桌邊。

  以前在文昌路口,他只要收錢別少。

  

  現在一筆字,也要能對得上人、東西、來路。

  黃科長想了想。

  「那就去。少講話。」

  阿標立刻點頭。

  「我知道。」

  珍姐從蒸屜後面看了他一眼。

  「手洗乾淨。」

  阿標這才發現,自己手指縫裡還有墨印和零錢灰。

  他趕緊跑去水盆邊搓。

  劉大頭在涼茶鋪門口看熱鬧,嘴上還不饒人。

  「後生仔,去外貿公司見主任,別把人家辦公室也記成待查。」

  阿標本來想回嘴。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今天不適合嘴快。

  …………

  外貿公司下午比上午安靜。

  樣品倉的門半開著,裡面幾排架子立得整整齊齊。

  髮夾、牙刷盒、竹籃、藤筐,各有各的位置。

  這裡不像文昌路口。

  沒有油條味。

  沒有涼茶苦味。

  也沒有街坊伸著脖子問「鬼佬要不要」。

  這裡每一件東西,像都已經被人排好隊。

  可林耀東知道,這裡不一定比文昌路口乾淨。

  文昌路口亂在臉上。

  樣品倉的亂,有時候藏在紙後面。

  黃科長帶他們進小會議室。

  梁主任已經坐在裡面。

  羅文斌也在。

  宋建民坐在旁邊,筆和本子都攤開了。

  阿標一進去,腳步就慢了。

  這間屋子他來過一次。

  上次他只覺得桌子大,椅子硬,牆上的鐘走得慢。

  這次,他只盯著梁主任面前那塊空桌面。

  那塊地方,很快就要放藍皮本。

  梁主任抬眼。

  「本子呢?」

  林耀東把舊報紙拆開,雙手遞過去。

  藍皮本放到桌上。

  封皮舊。

  邊角毛。

  還沾著一點米漿幹掉的白印。

  和這間小會議室的玻璃杯、鋼筆、文件夾擺在一起,怎麼看都有點不搭。

  羅文斌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這就是南風的樣品登記?」


  這句話聽著平。

  但「南風」兩個字,咬得很清。

  梁主任沒有接他的茬。

  他翻開本子。

  第一頁還是早餐帳。

  腸粉五分。

  粥三分。

  油條一分。

  後面有兩筆被劃掉。

  阿標看見那兩筆,臉一下熱了。

  那是他早幾天記錯的。

  他下意識想解釋。

  林耀東輕輕碰了碰他手背。

  阿標閉嘴。

  梁主任翻過早餐帳,看到後面的新頁。

  來人。

  東西。

  來路。

  數量。

  用途。

  能否再做。

  聯繫人。

  他的手指在這幾欄上停了一下。

  沒有說好。

  也沒有說不好。

  繼續往下看。

  陳秀蓮,搪瓷杯,家用舊杯,數量一隻,不能復做,街面參考樣。

  小剪刀,娘家侄仔小五金廠,現有幾十把,需問廠名,剪線頭、裁布邊。

  陶罐,涼茶鋪舊罐,窯口不清,裝草藥、茶葉,暫作參考。

  梁主任翻得不快。

  每一行都看完。

  阿標站在旁邊,掌心全是汗。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寫的字被主任一個字一個字看,是這種感覺。

  比數錯錢還嚇人。

  …………

  翻到阿成那一頁時,梁主任停住了。

  羅文斌也坐直了一點。

  那一頁最扎眼。

  阿成。

  金屬件。

  來路:單位邊料,未說明。

  數量:十幾隻。

  用途:不明。

  能否復做:不明。

  狀態:待查,退回。

  梁主任的手指點在「單位邊料」四個字上。

  「這是什麼東西?」

  林耀東說:

  「幾隻銀亮金屬件,像小掛鉤,也像支架。來人說是單位不要的邊料。」

  「哪個單位?」

  「他不寫。」

  「東西現在在哪?」

  「退回了。」

  梁主任抬頭。

  「有沒有送到公司?」

  「沒有。」

  「有沒有讓周啟明看?」

  「沒有。」

  「有沒有對外賓提?」

  「沒有。」

  一連三個沒有。

  屋裡安靜下來。

  羅文斌開口:

  「梁主任,問題就在這裡。街邊來一個人,拿幾隻說不清的金屬件,就能進他們的登記本。今天是退回,明天呢?如果街坊拿更多東西來,南風那邊誰把關?」

  阿標聽得心裡一急。

  「我們不是把關了嗎?都退回了!」

  羅文斌看他。

  「我問你了嗎?」

  阿標臉漲紅。

  梁主任沒有看阿標。

  他看林耀東。

  「他說得有道理。今天退回,不代表明天不會混進去。」

  林耀東點頭。

  「所以本子上不能只有樣品欄。」

  梁主任眼神動了一下。

  「什麼意思?」


  「要有狀態。」

  林耀東說。

  「正式樣。參考樣。待查樣。退回樣。四個狀態不能混。」

  宋建民的筆動了。

  羅文斌皺眉。

  「你現在是在補規矩?」

  「是。」

  林耀東答得很直接。

  「今天這事,說明原來的本子還不夠清。」

  羅文斌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快。

  他本想抓住「本子不規範」這點往下壓。

  可林耀東先認了。

  認得太乾脆,反而沒給他發力的地方。

  梁主任看了林耀東一會兒。

  「繼續說。」

  林耀東拿過一張白紙。

  沒有寫英文。

  只寫中文。

  正式樣。

  參考樣。

  待查樣。

  退回樣。

  「正式樣,是來路清、數量清、用途清,並且外貿公司同意看的。」

  「參考樣,是只能說明廣州街面用途,但不能直接下單的。」

  「待查樣,是東西可能有用,但來路、數量、用途有一項不清楚。」

  「退回樣,是查不清,或者不能碰。」

  他說完,看向那頁阿成。

  「阿成那批,應該寫待查後退回。不能進正式樣,也不能擺到給外賓看的桌上。」

  梁主任沒有說話。

  宋建民卻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他忽然覺得,這跟髮夾那時候的返工筐很像。

  合格線。

  返工線。

  未檢不能回線。

  現在南風這本子,也是一樣。

  不是所有東西都能上桌。

  沒查清的,不能混進正式樣。

  …………

  羅文斌臉色不太好。

  「你說得清楚,可街坊不會按你這套來。今天他把東西放你桌上,明天別人也放。誰知道哪件是參考,哪件是待查?」

  林耀東說:

  「所以南風不能收貨。」

  梁主任眼皮抬了一下。

  羅文斌也停住。

  林耀東繼續說:

  「街坊可以拿來登記,可以當場看。看完以後,東西帶回去。南風不留貨過夜,不替外貿公司保管,也不替街坊保存。」

  黃科長眼神變了。

  這個點很重要。

  不留貨,就少一半麻煩。

  林耀東又說:

  「外貿公司要看的,由公司派人來確認後再取樣。沒確認前,東西只在本子上有記錄,不在南風桌上過夜。」

  梁主任問:

  「那今天這些東西呢?」

  「收檔前全部退回。六嬸的杯,她自己拿著。剪刀,阿婆回去問廠名。陶罐,劉大頭問窯口。阿成那批,已退。」

  「有沒有東西留在南風?」

  「沒有。」

  阿標立刻補一句:

  「有也不敢留,珍姐不讓東西碰碗筷。」

  說完,他才發現自己又多嘴了。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他。

  阿標脖子一縮。

  梁主任卻問:

  「珍姐是誰?」

  林耀東說:

  「早餐檔做腸粉的師傅。」

  阿標趕緊說:

  「她說吃的和看的不能混。油的、髒的、來路不清的,不能上白布。」

  梁主任聽完,倒沒有笑。

  他低頭看了看藍皮本。


  「一個做腸粉的,倒比你們有些倉庫員清楚。」

  宋建民低頭咳了一聲。

  羅文斌臉色更不好。

  這話不重。

  可打的是樣品倉的臉。

  …………

  梁主任把藍皮本合上。

  「林耀東,你知道這件事最麻煩的地方是什麼嗎?」

  「知道。」

  「說。」

  「南風不是外貿公司,卻讓街坊覺得可以通外貿公司。」

  梁主任看著他。

  林耀東繼續說:

  「所以這條線如果不畫清楚,街坊會誤會,外貿公司也會擔風險。」

  「那你還想做?」

  「想。」

  這一次,他沒有退。

  羅文斌立刻看過來。

  林耀東說:

  「因為外賓要的更多廣州東西,不可能全在樣品倉里。街面上有東西,但街面不能直接對外賓。中間必須有人先擋一遍。」

  梁主任問:

  「你憑什麼擋?」

  這話終於來了。

  阿標心裡一緊。

  黃科長也看向林耀東。

  林耀東沒有急著答。

  他看向那本藍皮本。

  「憑這本子還不夠。」

  梁主任沒說話。

  「還要憑規矩。」

  林耀東說。

  「南風只能登記。不能收貨,不能定價,不能承諾數量,不能承諾交期,不能代表外貿公司說要不要。」

  一條一條落下去,屋裡越來越靜。

  這些話,聽著像把南風的手腳全綁住。

  可黃科長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綁住,才安全。

  安全,才可能繼續。

  羅文斌開口:

  「那南風還剩什麼?」

  林耀東說:

  「剩第一眼。」

  羅文斌皺眉。

  林耀東看著他。

  「外貿公司不可能每天派人去街面上問哪只杯能用、哪把剪刀能做、哪個竹盒有手工味。南風只做第一眼,把明顯不能碰的擋掉,把可能有用的寫清楚。」

  他頓了一下。

  「最後進不進樣品倉,公司說了算。」

  梁主任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兩下。

  屋裡沒人說話。

  阿標聽著那聲音,覺得比第三塑料廠的熱封機還壓人。

  …………

  過了一會兒,梁主任開口。

  「羅文斌。」

  「在。」

  「你擔心街邊貨亂進公司,這個擔心對。」

  羅文斌臉色稍緩。

  梁主任又說:

  「但今天這批來路不清的金屬件,沒有進公司,也沒有進正式樣。」

  羅文斌的臉色又僵住。

  梁主任看向藍皮本。

  「從記錄看,是南風擋掉的。」

  這句話一出,宋建民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黃科長沒有說話,嘴角卻鬆了些。

  阿標差點沒忍住笑。

  他趕緊低頭。

  不能笑。

  這個地方一笑,就顯得小人得志。

  可他心裡那口氣,還是慢慢鬆了下來。

  早上那幾隻金屬件多亮啊。

  新的,齊的,邊口乾淨,孔位也正。


  街坊都說是好東西。

  可到外貿公司這張桌上,梁主任看的不是亮不亮。

  是有沒有來路。

  有沒有記錄。

  有沒有被擋在該擋住的地方。

  阿標忽然覺得,那兩個字沒白寫。

  退回。

  原來有些東西,不進門,也是一種本事。

  羅文斌沉默片刻,說:

  「梁主任,我不是說今天已經出事。我是擔心以後。」

  「所以要定邊界。」

  梁主任把藍皮本推回林耀東面前。

  「從今天起,南風不能收貨。」

  林耀東點頭。

  「不能留樣過夜。」

  「明白。」

  「不能對街坊說外貿公司會看。」

  「明白。」

  「不能讓外賓直接從南風拿樣。」

  「明白。」

  「不能用外貿公司的名義招攬東西。」

  「明白。」

  一連幾個明白,阿標聽得心裡發緊。

  南風好像一下又被壓回了文昌路口。

  桌子還在。

  但路窄了很多。

  梁主任最後說:

  「可以登記。」

  阿標猛地抬頭。

  梁主任看他一眼。

  阿標趕緊又低頭。

  梁主任說:

  「只限登記。登記完,東西由原主帶回。外貿公司要看,由黃科長或周啟明確認後,再按公司流程取樣。」

  他停了一下。

  「這件事,先不算正式安排。」

  羅文斌剛要開口。

  梁主任已經繼續說:

  「但也不立刻停。」

  屋裡靜住。

  梁主任看著林耀東。

  「明天上午,把你剛才說的狀態和流程,寫成一頁紙。」

  林耀東問:

  「哪幾項?」

  「登記、初看、覆核、交公司確認。」

  梁主任一字一句。

  「四步寫清楚。寫不清楚,這本藍皮本就停。」

  阿標心頭一震。

  四步。

  登記。

  初看。

  覆核。

  交公司確認。

  他忽然覺得,南風那張小方桌沒有被關上。

  只是被人用尺子量了一遍。

  量得很嚴。

  但還留了一條縫。

  梁主任把藍皮本推回去。

  「拿回去。」

  林耀東接過本子。

  封皮上的米漿白印還在。

  可這本子從會議桌上走了一圈回來,好像不一樣了。

  不是更輕。

  是更有分量。

  梁主任最後看著他。

  「林耀東,記住。」

  「南風現在不是樣品點。」

  「只是登記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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