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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四步

2026-05-11 16:23:13 作者: 這個阿斗

  登記桌。

  梁主任這三個字,壓得阿標一路沒怎麼說話。

  從外貿公司出來,太陽已經偏西。

  廣州四月的下午,熱氣貼著騎樓牆根往上冒,街邊賣冰棍的小孩推著木箱走過,鈴鐺叮叮響。

  阿標聽著那聲音,心裡還是發緊。

  「東哥。」

  「嗯?」

  「登記桌,是不是比樣品點低好多?」

  林耀東把藍皮本夾在胳膊下。

  「低。」

  

  阿標心裡一沉。

  林耀東又說:

  「但能活。」

  阿標怔住。

  林耀東看著前面的騎樓影子。

  「樣品點是外貿公司的口。南風現在還沒有資格做口。登記桌只是街邊一張桌,誰拿什麼來,寫清楚,看一眼,擋一擋。」

  阿標撓了撓頭。

  「聽著好像沒什麼用。」

  「沒用的東西,梁主任會讓我們寫流程?」

  阿標一下不說話了。

  也是。

  梁主任那種人,不會白白給你留一道縫。

  他說「只是登記桌」,不是把南風關掉。

  是把南風從門外,挪到門縫邊。

  能不能往裡擠,就看這張紙怎麼寫。

  …………

  回到文昌路口,南風已經收了早市。

  珍姐把蒸屜掀開晾著,白布洗過,搭在竹竿上,滴著水。

  劉大頭坐在涼茶鋪門口,看見他們回來,立刻問:

  「點啊?外貿公司有沒有收你本子?」

  阿標剛想說,林耀東先開口:

  「沒收。」

  劉大頭鬆了一口氣。

  「沒收就好。」

  阿標憋不住。

  「但梁主任說,南風不是樣品點,只是登記桌。」

  劉大頭一聽,嘴角動了動。

  「登記桌?」

  六嬸也從騎樓柱邊探頭。

  「咩叫登記桌?」

  賣菜阿婆正好挎著菜籃回來,也湊過來。

  「是不是以後還要寫名?」

  阿標看著這些人,忽然有點明白林耀東為什麼不急著解釋。

  街坊聽「樣品點」,會覺得機會來了。

  聽「登記桌」,心裡就會降半截。

  可這半截,反而安全。

  林耀東把藍皮本放到小方桌上。

  「意思很簡單。」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四下。

  「第一,登記。」

  「第二,初看。」

  「第三,覆核。」

  「第四,交公司確認。」

  劉大頭皺眉。

  「慢著慢著,四個詞,我聽到第二個已經上火。」

  阿標忍不住接:

  「大頭哥,你日日賣涼茶,還怕上火?」

  劉大頭瞪他。

  「講正經的。」

  林耀東拿起那支原子筆,把一張白紙鋪開。

  這張紙不是藍皮本。

  是要給梁主任看的流程紙。

  所以不能寫得像街坊帳。

  每一行,都要讓外貿公司的人一看就明白。

  他寫下第一行。

  一、登記。

  下面又寫:

  來人、物件、來路、數量、用途、能否復做、聯繫人。

  阿標在旁邊看,忍不住低聲念。


  「這些今天已經寫過了。」

  「今天寫得還不夠。」

  林耀東說。

  「以後還要多一欄。」

  「什麼?」

  「狀態。」

  他寫下四個詞。

  正式樣。

  參考樣。

  待查。

  退回。

  阿標眼睛亮了。

  「這個好。以後誰問,直接看狀態。」

  六嬸聽見「參考樣」,立刻問:

  「我那個搪瓷杯是不是參考樣?」

  「是。」

  「那也還算樣吧?」

  林耀東笑了一下。

  「算。」

  六嬸滿意了。

  她不管正式不正式。

  只要有個「樣」字,臉上就有光。

  …………

  林耀東繼續寫第二步。

  二、初看。

  劉大頭皺眉。

  「初看又是咩?」

  林耀東沒有馬上答。

  他把桌上的白布攤開,又把藍皮本往旁邊挪了半尺。

  「早上阿成那袋東西,錯就錯在一上來就放到了桌上。」

  阿標一怔。

  林耀東說:

  「以後待查的東西,不上桌。」

  阿標一愣。

  「不上桌放哪?」

  「原主手裡。」

  林耀東看著那塊白布。

  「髒的不上桌,來路不清的,也一樣。」

  阿標看著那塊白布,忽然覺得這東西不只是乾淨。

  它像一條線。

  能上來,就是能往前看一步。

  上不來,就只能拿回去。

  這句話一出來,幾個街坊都明白了。

  東西拿來,可以說。

  可以看。

  可以記。

  但不能一股腦堆在南風桌上。

  劉大頭摸著下巴。

  「那阿成那種,就連桌都上不了?」

  「對。」

  林耀東說。

  「他可以拿在手裡講。講不清,就帶走。」

  六嬸嘀咕:

  「那桌子清爽好多。」

  珍姐終於開口:

  「早該這樣。」

  她這話,比誰點頭都實在。

  南風到底還是賣早餐的。

  樣品再有機會,也不能把碗筷擠沒了位置。

  …………

  林耀東寫第三步。

  三、覆核。

  阿標看到這兩個字,脖子一緊。

  他想起返工筐。

  覆核這兩個字,在他心裡已經有點嚇人。

  「東哥,覆核是我們復?」

  「先我們復。」

  「然後呢?」

  「公司要看之前,再由公司復。」

  林耀東在下面寫:

  南風只作初步覆核,不替外貿公司確認。

  阿標念到這句,覺得拗口。

  「這樣寫,梁主任看得懂?」

  「就是寫給他看的。」

  林耀東說。

  「我們要先把自己的手縮回來。」

  劉大頭聽得直搖頭。

  「你們做外貿的,說話真麻煩。想伸手又先講縮手。」


  林耀東笑了笑。

  「不先縮手,別人就會怕你亂伸。」

  這話一出,劉大頭不說了。

  他聽懂了。

  外貿公司的門,不是靠你硬擠進去的。

  你越知道哪裡不能碰,別人越敢給你留一點位置。

  阿標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東哥今天在梁主任面前說的那些「不能」,不是退。

  是給南風留命。

  …………

  最後一步。

  四、交公司確認。

  這一行,林耀東寫得最慢。

  黃科長說過,外貿公司不是街道雜貨鋪。

  梁主任也壓過邊界。

  南風不能收貨,不能留樣過夜,不能代外貿承諾。

  那交公司確認,就必須寫得清清楚楚。

  他寫:

  僅由黃科長、周啟明或外貿公司指定人員取樣。

  不得由街坊自行送樣。

  不得由南風代收代送貨款。

  不得對外賓承諾價格、數量、交期。

  寫完,阿標看得眼睛發直。

  「這麼多不得?」

  「不得寫清楚,才能有得做。」

  阿標噎住。

  這話聽著繞。

  可他現在能懂一點。

  梁主任最怕的,不是南風什麼都不能做。

  是南風什麼都敢做。

  把不能做的先寫出來,剩下能做的那一點,才穩。

  …………

  太陽落到騎樓後面時,白紙已經寫滿。

  林耀東又重新謄了一遍。

  第一遍寫給自己看。

  第二遍寫給梁主任看。

  阿標坐在旁邊,把藍皮本里的幾行登記也跟著整理。

  他的字還是不好看。

  但比早上穩多了。

  每一筆寫下去,都慢半拍。

  珍姐收拾完蒸屜,經過桌邊,低頭看了一眼。

  「這張紙明天要帶去公司?」

  「嗯。」

  「別沾油。」

  她說完,拿了塊乾淨布,把小方桌擦了一遍。

  又從柜子里找出一個舊餅乾鐵盒。

  「放這裡。」

  阿標看著那鐵盒。

  上面印著褪色的花體字,邊角有點鏽。

  「珍姐,這不是你放糖的盒?」

  「糖吃完了。」

  珍姐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紙放進去,老鼠咬不到,油也沾不到。」

  林耀東接過鐵盒。

  「多謝珍姐。」

  珍姐沒有應。

  轉身去洗刮板。

  可她嘴角往下壓了壓。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不高興。

  是不想讓人看出她高興。

  …………

  傍晚,街坊陸續散了。

  劉大頭把涼茶鋪門板拉了一半,六嬸端著空盆回巷子,賣菜阿婆說要去娘家侄仔那邊問廠名。

  南風小桌子終於安靜下來。

  白天那一堆東西都沒了。

  只剩一本藍皮本。

  一張流程紙。

  一隻舊餅乾盒。

  阿標看著桌面,忽然說:

  「東哥,今天桌上東西少了好多。」

  「嗯。」

  「但我怎麼覺得,比早上更像樣了?」

  林耀東把流程紙吹乾,放進鐵盒。


  「因為早上是熱鬧。」

  他扣上盒蓋。

  「現在是規矩。」

  阿標聽完,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撓撓頭。

  「登記桌也挺好。」

  林耀東笑了一下。

  「先把登記桌做好。」

  「以後呢?」

  「以後再說。」

  阿標還想問,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國強回來了。

  他今天比平時晚一些。

  身上的灰襯衫沾著機油味,手裡還拎著一個舊布包。

  布包不大,被他攥得很緊。

  陳玉珍在後面喊:

  「你又拿廠里什麼破爛回來?」

  林國強沒理她。

  他走到南風小方桌前,先看了一眼那隻舊餅乾盒,又看了看藍皮本。

  然後把布包放下。

  動作很輕。

  不像阿成早上那樣「咚」的一聲。

  他慢慢解開布包。

  裡面是幾隻舊小掛鉤。

  灰撲撲的。

  沒有阿成那些金屬件亮。

  邊上還有一點鏽。

  可彎角紮實,孔位也正。

  林國強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

  「這個……」

  他頓了頓。

  「你看看有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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