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強那句話說得很輕。
輕得像怕旁人聽見。
可文昌路口晚飯前最閒。
一句「你看看有沒有用」,比涼茶鋪新熬了一鍋王老吉還招人。
劉大頭第一個把門板又推開半截。
「老林,你拿咩好東西?」
六嬸還沒走遠,端著盆又折回來。
賣菜阿婆也停住腳。
連阿標都湊到桌邊,低頭看那幾隻灰撲撲的小掛鉤。
和早上阿成那袋銀亮金屬件比,這幾隻東西實在不顯眼。
小。
舊。
邊口發暗。
有兩隻還帶一點細鏽。
彎鉤處倒是厚實,但看著就是普通人家牆上掛抹布、掛鑰匙的小件。
阿標拿起一隻,翻來覆去看。
「林伯,這個……也太舊了吧?」
陳玉珍站在後頭,沒好氣地說:
「舊還不是你林伯當寶貝一樣帶回來。廠里下班不回家,翻這個翻半天。」
林國強臉色有點不自在。
「以前做過一批。」
「做過就做過,拿回來做咩?」陳玉珍說,「一屋都沒地方掛,還拿鉤子。」
劉大頭伸手捏起一隻。
「這個外賓要來做咩?他們家沒釘子啊?」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
六嬸也說:
「這麼細,掛條毛巾都怕彎。」
林國強沒反駁。
他只是把手往褲縫邊擦了一下。
那雙手粗,指節大,虎口有老繭,指甲縫裡洗不乾淨的鐵灰還在。
他沒看別人。
只看林耀東。
像是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用,只等兒子一句話。
…………
林耀東沒有笑。
他拿起一隻小掛鉤。
入手不重。
鐵料不厚,但彎角壓得很穩。
孔位在正中。
不是隨便敲出來的。
他用拇指按了按彎鉤內側,又看背面的衝壓痕。
邊口有點毛。
表面處理粗。
舊樣上有鏽點。
但這東西,底子不差。
阿標在旁邊問:
「東哥,真有用?」
林耀東沒答。
他把一隻掛鉤平放在白紙上,又拿起另一隻並排擺好。
三隻掛鉤放在一起,大小有些不一致。
有的鉤口寬一點,有的背板窄一點。
這要是髮夾,肯定不行。
可掛鉤不是髮夾。
掛鉤賣的不是臉面,是用途。
林耀東問林國強:
「這是衝壓的?」
林國強點頭。
「薄鐵片衝出來,再壓彎。以前廠里接過一批,給機關宿舍配的。」
「模還在嗎?」
「老模,應該還在模具架下面。」
「能再做?」
林國強猶豫了一下。
「能做是能做,就是沒人當正經活。」
陳玉珍哼了一聲。
「你們廠正經活多得很,這種小鉤子誰看得上。」
林國強沒接。
林耀東聽出來了。
不是不能做。
是沒人覺得值得做。
這就夠了。
…………
他拿過藍皮本。
阿標立刻把筆遞過去。
這動作比早上順多了。
林耀東翻到新頁。
來人:林國強。
東西:小鐵掛鉤。
來路:廣州五金廠舊樣。
數量:舊樣數隻。
能否復做:需問廠,舊模可能在。
用途:掛鑰匙、毛巾、小廚具、雜物。
狀態:待初看。
阿標看著那一行,眼睛慢慢亮起來。
「這就能寫這麼多用途?」
林耀東說:
「小東西,不怕小。怕的是只能說一句『掛東西』。」
劉大頭挑眉。
「掛東西不就是掛東西?」
「掛鑰匙是一種,掛鍋鏟是一種,掛浴室毛巾又是一種。」
林耀東把三隻鉤子擺成一排。
「外賓家裡也有廚房、浴室、門後、儲物間。一個地方用一隻,是小東西。一個家裡用十隻,就是一組。」
阿標怔了一下。
一隻小掛鉤,在他眼裡就是一隻。
東哥一說,忽然變成了十隻。
再想下去,一戶人家十隻,一間鋪賣一百戶,就是一千隻。
阿標喉嚨動了動。
「那……這個能走量?」
林耀東點頭。
「可能能。」
他沒說死。
可這三個字,比直接說能賣還讓人心熱。
林國強原本低著的眼睛,微微抬了一下。
…………
六嬸還是有點不信。
「鬼佬真會買這種?」
「不一定。」
林耀東說。
「但這種東西有幾個好處。」
他伸出手指。
「第一,便宜。」
「第二,輕。」
「第三,不占地方。」
「第四,用途清楚。」
「第五,可以成套。」
劉大頭聽到第五個,嘖了一聲。
「你什麼東西都想成套。」
「成套才像貨。」
林耀東拿起一隻掛鉤。
「單只放出去,就是一個鐵片。三隻一包,六隻一包,再配一張用途紙,才像商品。」
阿標立刻接:
「像髮夾十二隻一包?」
「差不多。」
林耀東說。
「髮夾賣顏色,小掛鉤賣用途。」
這句話一出,阿標徹底聽懂了。
髮夾不是十二隻夾子。
是混色、紙卡、包裝、貨架。
小掛鉤也不是幾塊鐵。
是廚房、浴室、門後、成套、用途。
東西小。
可講法不能小。
…………
陳玉珍站在旁邊,臉色沒剛才那麼嫌棄了。
她嘴上還是硬。
「講得這麼好聽,鏽成這樣,鬼佬一看就不要。」
林耀東點頭。
「鏽確實不行。」
林國強低聲說:
「舊樣放太久了。新做出來沒這麼難看。」
「表面能怎麼處理?」
林國強想了想。
「最簡單刷防鏽油。講究點,鍍鋅。再講究,鍍鎳,但成本高。」
林耀東把這幾個詞記下來。
防鏽油。
鍍鋅。
鍍鎳。
阿標看著筆尖動,忽然覺得林伯也不只是沉默寡言的老工人。
他講起這些東西,話不多。
但每一句都落在鐵上。
不像街坊瞎猜。
林耀東又問:
「承重呢?」
林國強沒有立刻答。
他拿起一隻掛鉤,用手指壓了壓彎角。
「這舊樣薄,掛毛巾、鑰匙沒問題。掛鍋,就要看厚料。」
「能測嗎?」
「能。」
林國強說。
「拿木板釘住,掛水桶。看彎不彎。」
阿標聽得眼睛都圓了。
「這麼土?」
林國強看他。
「土辦法也要准。」
阿標立刻閉嘴。
林耀東笑了一下。
「土辦法好。外賓問能掛多重,不能答『應該可以』,要有數。」
林國強聽見這句,手指在掛鉤上停了一下。
有數。
這兩個字,他喜歡。
廠里幹活,最怕沒數。
多厚的料,壓多大彎,掛多重,全都要有數。
沒數,靠嘴。
嘴掛不住東西。
…………
小方桌邊安靜了些。
剛才還說這東西不值錢的人,現在也開始重新看那幾隻舊掛鉤。
它還是灰撲撲。
還是小。
還是舊。
可被林耀東這麼一拆,竟然不像破爛了。
像一件還沒洗乾淨、還沒裝好、還沒被人看明白的貨。
劉大頭摸了摸下巴。
「那我涼茶鋪也能用啊,掛勺、掛布、掛小篩。」
六嬸立刻說:
「我家廚房也缺這個。」
賣菜阿婆接:
「我菜籃也能掛。」
阿標樂了。
「你們剛才不是還說鬼佬不要?」
六嬸瞪他。
「我說鬼佬不一定要,又沒說我不要。」
廣州街坊轉風向,快得像下雨收衣服。
林國強站在桌邊,神色還是平平的。
可林耀東看得出,他肩膀沒剛才那麼繃了。
被人說舊、說小、說不值錢,他不吭聲。
但兒子一件件問用處、問工藝、問承重,他能答。
能答,就說明這東西不是沒根的。
…………
天色漸暗。
陳玉珍到底還是催了一句:
「看完沒有?看完回屋食飯。你爸站一天了。」
林國強把掛鉤往布包里收。
動作比剛才更輕。
像怕把剛剛說出來的那點用處碰散。
林耀東卻攔了一下。
「留一隻。」
林國強看他。
「做樣?」
「做登記樣。」
林耀東說完,又補一句:
「不送外貿公司,也不留在南風桌上。」
林耀東把掛鉤重新包好,推回林國強手邊。
「先記進本子。東西你帶回家,明天早市再拿來。我要先問黃科長,能不能作為街面樣登記。」
林國強點點頭。
「行。」
陳玉珍嘴上說:
「一隻破鉤子還留樣。」
可她進屋的時候,還是從抽屜里找了張舊報紙出來。
「包一下,別刮壞桌子。」
阿標看得直笑。
陳玉珍立刻瞪他。
「笑咩?鐵鏽弄到桌上,你擦?」
阿標馬上低頭。
「我擦,我擦。」
…………
第二天早市,林國強把那隻舊掛鉤重新帶了過來。
這一次,它不是隨手放在桌上,而是用舊報紙墊著,旁邊壓著一張小紙條。
小鐵掛鉤。
來路:廣州五金廠舊樣。
狀態:待初看。
六嬸來買粥,一眼看見,還是忍不住嘖了一聲。
「就這個東西,也寫得這么正經。」
劉大頭端著涼茶罐過來。
「人家現在是登記桌,當然正經。」
阿標聽見「登記桌」,這次沒覺得丟人。
反而挺直了腰。
「登記桌也要有規矩。」
劉大頭笑罵:
「你現在講話越來越像你東哥。」
阿標還沒來得及得意,巷口傳來車鈴聲。
周啟明騎著車過來,額頭全是汗。
他今天來得比平時急。
車還沒停穩,就沖林耀東招手。
「耀東。」
林耀東抬頭。
「怎麼了?」
周啟明把車撐住,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急。
「那個瘦高外賓,剛才在樣品倉又問了一句。」
阿標立刻豎起耳朵。
「問咩?」
周啟明喘了一口氣。
「他問,我們有沒有 small metal hooks。」
說完,他的目光落到南風小方桌上。
那隻灰撲撲的小掛鉤,正安安靜靜躺在舊報紙上。
周啟明愣了一下。
「你們……已經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