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順利
拍攝進行到第二十天的時候,劇組裡流傳開了一個說法—一段奕宏在片場從來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他的椅子上貼了一張寫著「庫珀」的名牌,但他從來沒有坐上去過。他坐在道具箱上,坐在攝影機導軌旁邊,坐在木屋門口的台階上,坐在燈光組臨時搭的架子上。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坐自己的椅子,他說:「椅子太新了。」
道具組後來把他的椅子換了一把更舊、已經有些變形的摺疊椅。他還是沒坐,但把那把摺疊椅放進了庫珀的臥室布景里,放在了床邊。沒有解釋,只是放了進去。
第三周的時候,任素汐進組了。她進組第二天就找到了服裝組,問成年墨菲在實驗室里的那套衣服能不能加一個口袋。服裝組問她加在哪兒,她指了指左胸口的位置:「墨菲會把她父親的照片放在那裡。不是用來看的,是放在那裡。」服裝組沒有多問,當天下午就把那件白大褂的左側胸口縫了一個內袋。
焦晃進組的時候已經八十三歲了,走路需要人扶著,但他不需要人幫他對詞。布蘭德教授有一場戲是在病床上宣讀計劃的真相,那段獨白很長,台詞裡夾著好幾段物理術語。
焦晃到片場那天上午看了兩遍劇本,下午實拍的時候一條過了,期間沒有任何停頓。他念完那一段之後,道具組按照進度要求繼續下一場的籌備工作,段奕宏站在一旁看了他幾秒,然後走過來,在他那把扶手椅的扶手上輕輕拍了一下,沒有說話。
譚卓在拍攝間隙的一個晚上被人看到在片場外的帳篷里用手機看行星物理學的科普視頻。第二天早上她到片場的時候,化妝師比平時早到了一點,她看到譚卓坐在化妝鏡前,手裡握著一杯咖啡,面前的檯面上放著一本翻到某一頁的舊筆記本。那本筆記本在她到達
片場後大約半小時被合上,放在化妝檯邊緣,直到當天拍攝結束都沒有再被打開過。
片場有時候會同時存在兩場戲之間的等待間隙。特效團隊需要調試設備或者布光需要調整時,演員們會聚在一處等。有一天在青海的一處外景地,焦晃坐在摺疊椅上曬了大約十幾分鐘的太陽,閉著眼睛,面色平靜,偶爾有風吹過來的時候他的白髮會動一下。顧硯溪坐在他旁邊的地上,安靜地翻看著一本翻舊了的書,沒有打擾他。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刻意壓低聲音,但工作交流的音量都比平時低一些。
那個間隙結束後,焦晃睜開眼,看了顧硯溪一眼,說了一句:「你剛才翻書的聲音很輕,我差點沒聽出來。」顧硯溪把書合上,抬頭看了他一眼:「因為怕吵到你。」焦晃點了點頭,然後被助理扶著站起來,走向下一個拍攝位置,膝蓋的彎曲幅度比站起來之前略小了一些,像是那十幾分鐘的休息已經足夠他恢復一部分力氣的儲備。
那個片段後來在劇組流傳了一段台詞,在一些口頭傳播中被拆解和重組過,逐漸生成了幾個不同的版本。那個間隙留下的東西,或許比任何一場戲都更接近整部作品想要表達的距離—一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的傳遞,不是通過語言的交換完成的,而是在安靜中各自確認對方還在那裡的過程。洛瑾年沒有去糾正那些版本。
拍攝進行了大約一個月後,一個在片場流傳的說法變成了某種共識一段奕宏有時候會在實拍開始前,在庫珀的臥室布景里獨自待一會兒。沒有人知道他具體在做什麼,但據說有一次他出來的時候,眼眶有一層不太明顯的潮紅。後來有一天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吃飯,旁邊有人問起關於黑洞場景的問題,他回答說:「庫珀在黑洞邊緣的時候,他看見的是所有時間疊在一起的畫面。他把女兒人生中錯過的每一秒都重新經歷了一次。人遇到這種事,會停下來。」他繼續吃他碗裡的飯,仿佛只是一件平常的小事。
同一周,顧硯溪拍完了童年墨菲的全部戲份。她的最後一場戲是在木屋裡,墨菲在庫
珀離開之後第一次獨自走進他的房間。她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張空床,目光在某個停駐點停留了片刻,像是那裡還坐著一個人,只是暫時起身走開了。那天收工後她去化妝間卸妝的時候,把假髮摘下來放在桌上,然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停了一拍,伸手摸了摸剪短後的發尾。她推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洛瑾年在監視器里看到那一段回放的時候,沒有喊停。他知道那個瞬間已經過去了,它不會以同樣的方式再次發生。
拍攝進入第三個月,劇組從青海轉到了冰島。
洛瑾年在項目評估階段已經把北緯地區選作外星景觀的主要取景地一空曠的地貌、
覆蓋著苔原的緩坡和灰黑色岩層形成的視覺層次,比棚內搭建的布景更接近對星球的設定。
冰島的天氣比青海更難以預測,每隔幾小時風向就會變化一次,光線條件也會隨之改變。
劇組到達的第一周,有四天因為大風無法在預定位置開機,只能留在臨時駐地等待窗口期。
段奕宏沒有在駐地休息,那些天的間隙里,他穿著一件深色防風外套,走到駐地附近的一個山坡上獨自站了一會兒,從遠處看他只是站在那裡,背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穩定而安靜。
下午,風停了。
劇組花了大約兩個小時把設備運到拍攝位置一一一片覆蓋著黑色火山岩和苔蘚的緩坡。第一場戲是庫珀在星球表面步行尋找前哨探測器,段奕宏需要沿著一條事先標定好的路線行走,同時處理錄音設備的問題。
實拍時風速雖然有所減弱,但依然超出了理想範圍,段奕宏的行走姿態和音量在反覆的調整中逐漸穩定下來,與風勢形成了相對平衡的配合,可以捕捉到清晰的原始錄音。
洛瑾年在監視器里確認了那段素材的可用性後,沒有要求重拍。
顧硯溪的戲份在冰島階段已經全部完成了。
但在一次與外景地的閒談中,段奕宏在他獨自站在山坡上時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她今年七歲。我走的時候她還沒上小學。我不知道等我回去的時候她還會不會記得我。」
他停頓了一下,「庫珀離開的時候,墨菲和他差不多大。他走的時候大概也不知道,等他回來的時候,她會不會還認得他。」
段奕宏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比他平時說話更平緩一些,不帶有任何尋求回應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在他自己的思考中完成的觀察。
焦晃在冰島的戲份不多,但有一場關鍵戲在駐地附近的棚內拍攝完成。布蘭德教授在臨終前向庫珀坦白計劃的部分,布景是一間簡化的病房,牆面是統一的淺灰色。那場戲的台詞涉及大量關於理論物理和任務的解釋性內容,信息密度高於常規對話。道具組在床頭的桌子上放了一盞舊檯燈和一捆散落的文件,焦晃在正式開拍前沒有要求讀稿,坐在床邊
休息了一會兒,看著那捆文件的擺放方式,沒有伸手去調整。拍攝當天的聲音和畫面都很乾淨,那條通過了。
又過了一周,譚卓和任素汐在冰島的臨時棚內完成了隔代傳輸的戲份。譚卓戴著通訊設備,面對鏡頭獨白:任素汐在另一個攝影棚里同時完成對這段話的回應一兩個場景在不同空間裡進行,後期通過剪輯合成為完整的對話。
有一天拍攝開始前,譚卓找到洛瑾年,說想在那場她發現庫珀仍然活著的戲裡加一個動作。「當她意識到他還在的時候,她應該把手放在通訊器上。不是按下去,只是放在上面。她需要確認那個設備是真的存在的。」洛瑾年想了一會兒:「放上去之前先握一下拳頭,然後再鬆開。」譚卓點了點頭,沒有進一步追問。
那場戲在當天下午實拍。譚卓坐在飛船駕駛艙的座椅上,面前是一排亮著指示燈的儀錶盤,背景是後期製作中將被替換的星空幕布。她的目光在儀錶盤上從左到右掃過一遍,確認那條參數之後,她的右手抬起來,在通訊器的表面停了一瞬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隨後鬆開,平穩地落到設備面板上。
沒有多餘的說明,那條記錄已經足夠完整。
洛瑾年坐在那裡,沒有再看第二次回放,把注意力轉向下一場戲需要校準的參數和位置。